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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二)何以 ...

  •   (二)何以永康
      “嘁,卖装备的又来了”。
      来往的人都用这句话给角落里的袁永康盖棺定论,谁叫他夸张过了头——护具琳琅满目堆了一地,护踝护脚面护腿里里外外套了三层,缠手带外边裹了个梆硬的护腕还嫌不够,摸过公用肌贴打补丁似的浑身上下左一块右一块,像灰姑娘的破布娃娃。
      “老袁,教练催集合,你可别再给自己套皮了!”舍友徐瀚阑用拳套向他肋下一戳,他终于放下肌贴卷抬起头,喉结咕地剧烈滚动,仿佛咽下枚锈刀片,腕子拧出咯噔一声脆响,这才抖了抖蹲麻的腿钻进队伍。
      “这是省赛前最后一次打交流,都给我拿出打正赛的状态来,谁软谁滚蛋,老子的队里不养怂包!”教练唾沫星子飞溅出一片混着烟臭的薄帘,前排几人的后颈皆沾留二三无一幸免。袁永康勒紧护胸,咬上护齿缩回墙角,扯过装备袋扒拉起来,随即连吐三声国粹——其中一只护膝不翼而飞。他扬手把袋子丢开,突地胃里波涛上涌的酸气搅得他一顿干呕,妈的,早知道午饭不该贪嘴多啃那两根淀粉肠!刚灌了口冰水与这恶心劲厮杀,偏又有人不识趣,他肩膀破他安宁——
      “喏,扶他林,抹点先。”
      徐瀚阑摘了刚带好的拳套,将一支开了盖的药膏塞他手边:“昨天下午对练,我又跟那谁杠一腿,现在胫骨都跟齿轮似的。要没这药,我走路都瘸。你脚还行不,前两天那医生给你把积液清了没……”乳膏清凉,将肿痛处的滚烫冲刷着,袁永康扯大被躁郁与烦闷压迫的眼皮,入眼即是徐瀚阑被护头压扁的三两乱发,老家屋檐下耷拉的那堆杂草,与这小子的脑壳怪像的。含混道谢,踉跄起身,护甲缚胸肋骨生疼,护头箍颅脑浆欲裂,他甫一跳步,胃内苦酸翻江倒海,眼中光影斑驳两息。
      “教练,准个假吧,脚腕真吃不消啊……”
      “又想装死是不是!”教练照他胸口夯两拳,“要不你直接滚回家去?”
      疼痛与反胃吸干了四肢的气力,也将思维的序列乱码,裁判哨响时,他忘记了行礼,直愣愣盯着擂台边缘锈红的陈年老垢发怔。往常灵猫幽行般的滑步成了老牛犁地,前腿虚提几下,倒把对手唬得双臂护头。他趁机一记后直拳凿向对方面门,却被铁铸般的脖颈震得腕骨发麻。对方也是身经百战的老手,扛下重拳后立即下潜,抢过袁永康的前腿就要向上拔,他见势头不对,一个后坐压稳了身子,换为前手接续摆拳重击,同时顺势搂其脖颈、卡其头部,向下压制。两人搂抱相持时,汗酸味混着护齿的橡胶臭冲往鼻腔,激起血液直窜颅顶,竟压下了身上丝丝欲裂的刺痛。
      “停!”
      裁判冷声下令,分熊似的掰开两人。袁永康甩甩头,错觉有群马蜂正从耳道往外涌,又有群红蚁要把他的脚生啃了去。没等多缓,裁判的双手再次下切,他迅速恢复抱架盯紧对手。两人环绕步沿擂对峙一圈,不约而同给自己争取那几秒休整的同时,又试探着将距离拉近。袁永康惯于主动进攻,故而再次抢过了先手,一个侧踹腿开幕,随即“后直前摆”经典组合奉上。袁永康的连招在对手灵活的后撤摇闪中化去,而对方后手抡圆的重摆也随之擦着他的护头掠过,他本能箍住对方脖颈下压,膝撞却软得像踢棉包。待要施展拿手绝技的掉胯摔,左腿却似灌了沥青,不但没能撩起对方,反倒被对手借力掀个趔趄。头盔歪斜的瞬间,对方又接一记转身后蹬直其踹心窝,袁永康连连倒退着朝擂侧栽去,几番打摆再向一侧潜蹲,方躲过对手的斗牛般的冲撞,悬住于边界线上险些跪倒,恍惚间,裁判的判令被十岁那年绿皮火车的隆响淹没——
      炸药包似的行囊靠在身后,穿梭于摩肩接踵的人流,他好几次差点被挤下铁轨。蜷缩于通往邻省武校的硬座,三十多个小时基本榨去了他全部的精气,他试着架起早已肿成发面馒头的脚腕,后腰又开始突突跳痛。而此刻,护腿下的旧疤伴亦如蚂蚁出巢,占据皮下产卵。
      “梦游呢!他妈的丢人玩意!”铃响下台,迎面即教练的巴掌狠掴在头盔上,震荡激得他本就吃了不少重拳的大脑更似被晃匀了脑浆。袁永康扑向垃圾桶,呕出的黄绿胆汁染脏了灰白护齿,像朵腌臜的菊。
      清空了肚里的污秽,左腿立即异痛上窜,他抽只手下探着按压,好像抚过一条刚被焯水的猪蹄,胫骨前杵着酵面似的凸起。踉跄着扒到储物区摸过手机,指纹解锁三次才成功,家庭群最后的对话还停留在半月前——
      “爸,我脚总不消肿,给我请个病假嘛。”
      “又要请假?你是不是想偷懒啊。别太娇气,练体育的哪有不受伤,你还想不想以后读大学了。”
      “你爸说得对,年轻人不能怕吃苦。儿子认真点,等放假了,想吃啥妈都做……”
      “一块回去?”交流结束,袁永康叠好装备正想返程,突然被人从身后夺走了包并搀起了左臂,“我看你今天在台上杠挺凶啊,护膝是不是搞丢了?看来我那副多余的该派上用场了。你小子右脚积液,我他妈的韧带撕裂,真是一屋子凑不出个完整人样。”
      公交尾灯在雨幕中晕成血色光斑。袁永康把伤腿架起,徐瀚阑抽出剩余的半瓶水递给了他,他眼眶发热,可自尊心迫使他抑制住了泪意,喉头滚出两声苦笑。雨刮器哗哗作响,刷啦啦摆刮着寒森诗句的节奏“月寒日暖,来煎人寿”;后座的老奶奶音响公放,咿呀呀滋啦出老戏的唱调:“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
      擂台之上,何以永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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