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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琴键染血的双人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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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复中心的午后总是带着几分沉闷的暖意。清禾靠在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缓慢散步的病人,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轮椅扶手,节奏凌乱得像她此刻的心跳。沈敬言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乐谱,目光却没有落在纸页上,而是越过窗棂,飘向了远方,眼底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浑浊——那是被三年黑暗囚禁磨出来的阴翳,与他往日温柔正直的模样判若两人。
林砚刚接完警方的电话,推门进来时,恰好撞见沈敬言用指甲用力抠着乐谱上的音符,纸张被戳出一个个破洞。“恩师,”林砚的声音顿了顿,将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张诚他们已经认罪了,警方正在走司法程序,清禾的案子……会从轻处理。”
沈敬言像是没听见,依旧专注地抠着那些音符,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诡异的笑。清禾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有畏惧,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陌生。这三天来,沈敬言变了很多,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温柔地劝说她,也不再提艺术与初心,大多数时候都沉默着,眼神空洞,偶尔会突然露出这样令人心悸的笑容。
“沈老师?”林砚走过去,轻轻按住他的手,“乐谱是您当年为清禾写的,别弄坏了。”
沈敬言猛地回过神,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像极了旧歌剧院里那些闪烁的碎片。他甩开林砚的手,将乐谱扔在地上,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没用的东西,写得再好,也没人能跳出我想要的样子。”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敲响,护士推着一辆移动病床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身影。“沈先生、清禾小姐,”护士笑着介绍,“这两位是市立话剧院的老师,听说你们都是艺术界的前辈,特意来探望,还准备了一场小型的戏剧表演,给大家解解闷。”
林砚抬头望去,只见走在前面的女子穿着一身简约的米白色连衣裙,长发束成低马尾,眉眼清冽,气质干净得像一汪泉水。她手里抱着一把小提琴,琴身是深棕色的,带着岁月的温润光泽。跟在她身后的是个穿着黑色衬衫的男人,身形挺拔,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琴箱,眼神专注地落在女子身上,带着藏不住的温柔。
“我叫叙寒,是话剧院的演员。”女子率先开口,声音清脆悦耳,像琴弦振动时发出的泛音,“这位是许仄,我的搭档,也是我们剧院的钢琴伴奏。”
叙寒说话时,沈敬言的目光突然定在了她身上,那空洞的眼神里瞬间燃起了一簇诡异的火焰,像是黑暗中突然亮起的鬼火。他死死地盯着叙寒,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手指蜷缩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林砚察觉到沈敬言的异样,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他和叙寒之间:“多谢两位老师特意赶来,只是清禾还需要静养,恐怕……”
“没关系的。”叙寒笑了笑,笑容干净又温暖,“我们只是想表演一段《夜宴》里的片段,不长,十分钟就好。这部剧的配乐,还是当年沈老师您指导过的,不知道您还记得吗?”
提到《夜宴》,沈敬言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眼神里的火焰更旺了。他推开林砚,一步步朝着叙寒走去,步伐有些踉跄,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执念。“记得,怎么会不记得。”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狂热,“当年你第一次演这部剧,我就坐在第一排最角落的位置,你跳得真好,比任何人都好。”
叙寒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沈敬言会记得自己。她刚想说什么,许仄已经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身后,目光警惕地看着沈敬言:“沈老师谬赞了,叙寒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许仄的动作像是刺激到了沈敬言,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变得阴鸷:“你护着她干什么?你以为你配得上她吗?”
病房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护士尴尬地站在一旁,不知道该如何收场。清禾皱了皱眉,轻声说道:“沈老师,您别这样。”
沈敬言像是没听见清禾的话,依旧死死地盯着叙寒,嘴角的笑容越来越诡异:“叙寒,你知道吗?这些年,我一直都在看你演出,每场都在。你站在舞台上的样子,就像发光的天使,只有你,才配得上最好的舞台,最好的艺术。”
他的话让叙寒有些不适,她下意识地往许仄身边靠了靠。许仄握紧了她的手,语气平静却坚定:“沈老师,叙寒是我的爱人,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今天我们来,只是想表演一段戏剧,没有别的意思,如果打扰到您,我们现在就走。”
“结婚?”沈敬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在病房里回荡,“你想娶她?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只有我,只有我才懂她,才配拥有她!”
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突然转身,一把抓起桌上的水果刀——那是林砚刚才给清禾削苹果用的,还没来得及收起来。“既然我得不到她,那谁也别想得到!”沈敬言嘶吼着,朝着叙寒冲了过去,眼神里充满了疯狂的占有欲。
“小心!”许仄反应极快,一把将叙寒推开,自己则迎了上去。水果刀锋利的刀刃划破了他的手臂,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黑色的衬衫。
“许仄!”叙寒惊呼一声,想要冲过去,却被林砚拦住了。
“别过去,危险!”林砚死死地拉住叙寒,目光紧紧盯着沈敬言。此刻的沈敬言,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内敛,像一头失控的野兽,眼里只有疯狂和毁灭。
沈敬言见没有伤到叙寒,反而伤了许仄,更加暴怒。他挥舞着水果刀,再次朝着叙寒冲去。清禾看着眼前这一幕,突然想起了三年前那个夜晚,沈敬言也是这样,眼神里带着疯狂,想要阻止她复仇。她心里一紧,突然喊道:“沈老师!你醒醒!你不是这样的人!”
沈敬言的动作顿了一下,似乎被清禾的声音拉回了一丝理智。但仅仅是一瞬间,他眼里的疯狂又占了上风。“我不是这样的人?”他冷笑一声,“那我是怎样的人?是被你们囚禁了三年的懦夫?还是被艺术抛弃的可怜虫?”
他猛地转头,看向许仄,眼神里闪过一丝算计。“既然你这么喜欢她,那你们就一起去死吧!”沈敬言突然改变方向,朝着受伤的许仄冲去,水果刀直指他的心脏。
许仄忍着手臂的剧痛,往后退了一步,同时伸手去夺沈敬言手里的刀。两人扭打在一起,病房里的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乐谱散了一地,上面的音符被践踏得模糊不清。
“沈老师,住手!”林砚想要上前帮忙,却被沈敬言疯狂的动作逼得无从下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病房门突然被撞开,两个男人冲了进来。前面的男人穿着黑色的风衣,手里提着一个专业的录音设备,眼神锐利如鹰;后面的男人穿着灰色的毛衣,背着一个巨大的琴箱,看起来温文尔雅,却带着一种沉稳的气场。
“住手!”穿风衣的男人大喝一声,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沈敬言的手腕,用力一拧。沈敬言吃痛,手里的水果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许仄趁机推开沈敬言,踉跄着退到叙寒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带着后怕:“你没事吧?”
叙寒摇摇头,眼眶通红,看着许仄流血的手臂,心疼得说不出话来。
沈敬言被穿风衣的男人按在墙上,动弹不得。他挣扎着,嘶吼着,眼神里满是不甘和疯狂:“放开我!她是我的!只有我才配拥有她!”
穿灰色毛衣的男人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水果刀,递给旁边的护士:“麻烦你找个东西收起来,顺便帮这位先生处理一下伤口。”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护士连忙点点头,拿着水果刀和急救箱跑了出去。
林砚看着突然出现的两个男人,有些疑惑:“你们是?”
“我叫陆辞,是音乐制作人。”穿风衣的男人开口,目光扫过病房里狼藉的景象,最后落在沈敬言身上,“这位是池寻,我们剧院的伴奏统筹。我们本来是来和叙寒、许仄对接下一场演出的配乐工作,没想到刚好遇到这种事。”
池寻补充道:“我们在走廊里听到里面有打斗声,就赶紧冲进来了。”
沈敬言还在挣扎,嘴里不停地喊着叙寒的名字,眼神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要将她的样子刻进骨子里。陆辞皱了皱眉,加大了手上的力度:“沈先生,你冷静点。”
就在这时,沈敬言突然停止了挣扎,他看着叙寒,眼神里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绝望和痛苦。“叙寒,我真的很喜欢你。”他的声音沙哑而哽咽,“从第一次在舞台上看到你,我就喜欢你了。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猛地低下头,朝着自己的手腕咬去。陆辞反应极快,想要阻止,却已经晚了。沈敬言的牙齿咬破了手腕上的动脉,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墙壁和地面。
“沈老师!”林砚惊呼一声,想要冲过去,却被池寻拦住了。
“别过去,已经来不及了。”池寻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惋惜。
沈敬言看着叙寒,脸上露出了一抹诡异而满足的笑容:“这样……你就永远不会忘记我了……”他的身体缓缓滑落在地,眼神里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彻底失去了神采。
叙寒看着倒在血泊中的沈敬言,脸色苍白,身体微微颤抖。许仄紧紧抱着她,低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病房里一片死寂,只有沈敬言手腕上的鲜血滴落的声音,“嘀嗒,嘀嗒”,像是一首悲伤的挽歌。林砚看着地上的尸体,心里五味杂陈。他从未想过,那个温柔正直、视艺术为生命的恩师,会以这样惨烈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三年的囚禁,不仅摧毁了他的身体,更扭曲了他的心灵,让他从一个救赎者,变成了一个被执念吞噬的恶魔。
护士带着医生赶来时,沈敬言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医生检查了一番,摇了摇头,对着众人说道:“抱歉,我们尽力了。”
警方很快赶到,封锁了现场,进行勘查和取证。陆辞和池寻作为目击者,配合警方做了笔录。叙寒和许仄也被带去询问,许仄的手臂被缝合了十几针,缠着厚厚的纱布。
夜幕降临的时候,病房里的人终于散去。清禾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眼泪无声地滑落。林砚坐在她身边,递给她一张纸巾:“别太难过了,这不是你的错。”
“如果当年我没有复仇,如果我没有把沈老师关起来,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清禾的声音哽咽,充满了自责。
林砚摇摇头:“这不是你的错,是沈老师自己过不了心里的那道坎。三年的囚禁,让他的心理产生了异变,就算没有今天的事情,他也迟早会出事。”
他顿了顿,看着清禾:“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康复,放下过去,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沈老师在天之灵,也一定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清禾点点头,擦了擦眼泪,眼神里渐渐有了一丝坚定。她知道,林砚说得对,她不能一直活在过去的阴影里,她要为自己而活。
而另一边,许仄和叙寒回到了他们的公寓。许仄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臂,眼神空洞。叙寒坐在他身边,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别想太多了,沈老师已经不在了,事情都过去了。”
许仄没有说话,只是猛地抱住叙寒,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我好怕,”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好怕失去你。今天如果不是陆辞和池寻及时赶到,我真的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我不会离开你的,永远都不会。”叙寒紧紧抱着他,泪水浸湿了他的衬衫。
那一晚,许仄一夜未眠。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星空,脑海里不断回放着白天发生的事情。沈敬言疯狂的眼神、喷涌的鲜血、叙寒惊恐的表情,像一张张幻灯片,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他心里充满了恐惧和愤怒,恐惧失去叙寒,愤怒沈敬言的疯狂。
从那天起,许仄变了。他变得沉默寡言,眼神里充满了阴翳。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温柔地对待叙寒,而是变得异常敏感和多疑,总是担心有人会抢走她。他开始疯狂地查阅各种资料,寻找能够“永远拥有”叙寒的方法。
半个月后,叙寒在一次排练中突然晕倒,被送到医院检查后,确诊为急性白血病。这个消息像一道晴天霹雳,击垮了许仄。医生说,叙寒的病情很严重,需要尽快进行骨髓移植,否则生命将岌岌可危。
许仄四处寻找合适的骨髓捐献者,可一直没有找到匹配的。叙寒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许仄看着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心里的绝望越来越深。他觉得,是自己没有保护好她,是上天在惩罚他。
在叙寒弥留之际,她拉着许仄的手,轻声说道:“许仄,别难过。能和你在一起,我很幸福。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想做你的搭档,和你一起站在舞台上……”
叙寒的话还没说完,手就无力地垂了下去,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许仄抱着叙寒冰冷的身体,没有哭,也没有说话。他就那样抱着她,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当护士走进病房时,发现许仄已经不见了,只留下叙寒的尸体和一封遗书。
遗书上只有一句话:“叙寒,等我,我会在舞台上,永远陪着你。”
从那以后,许仄就彻底消失了。有人说,他离开了这座城市;也有人说,他疯了,被送进了精神病院。但只有林砚、陆辞和池寻知道,许仄没有离开,他只是活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一个只有他和叙寒的世界。
三个月后,市立话剧院推出了一部新的话剧《执念》,这部剧的剧情和叙寒、许仄、沈敬言的故事惊人地相似。话剧的导演、编剧、主演,都是一个名叫“无名”的人。
林砚、陆辞和池寻一起去看了这部话剧。当舞台上的灯光亮起,主角们开始表演时,林砚一眼就认出了那个饰演男主角的人——正是许仄。
许仄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头发凌乱,眼神空洞,却带着一种诡异的专注。他在舞台上表演着,台词沙哑而悲伤,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绝望和疯狂。他饰演的男主角,因为深爱女主角,在她死后,疯狂地寻找和她相似的人,将她们一个个杀死,只为了找到一个能和她跳一支双人舞的人。
话剧的最后,男主角在舞台上自焚,火光中,他看着远方,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嘴里喊着女主角的名字。
当大幕落下时,观众席上一片寂静。林砚、陆辞和池寻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震惊和惋惜。
演出结束后,他们找到了后台。后台一片狼藉,道具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许仄坐在角落里,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一把小提琴,正在轻轻擦拭。
“许仄。”林砚轻声喊道。
许仄没有回头,只是缓缓说道:“你们来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任何情绪。
“你不该这样。”陆辞走上前,看着他,“叙寒在天之灵,也不希望看到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许仄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我现在很好啊!我和叙寒,永远都在一起了!”
他猛地转头,眼神里充满了疯狂:“你们知道吗?我找了很多人,她们都跳得不好,都配不上和我跳双人舞。只有叙寒,只有她才配!”
池寻皱了皱眉:“许仄,你醒醒吧!叙寒已经不在了,你这样做,只会伤害更多的人。”
“伤害更多的人?”许仄冷笑一声,“我不在乎!我只在乎叙寒!只要能和她在一起,我什么都愿意做!”
他突然站起来,抓起身边的一把水果刀,朝着林砚冲了过去:“都是你们!如果不是你们,叙寒就不会死!我要杀了你们,为叙寒报仇!”
陆辞反应极快,一把将林砚推开,自己则和许仄扭打在一起。池寻也上前帮忙,三人在后台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搏斗。许仄虽然疯了,但力气却异常大,陆辞和池寻费了很大的劲,才将他制服。
当许仄被警察带走时,他还在疯狂地喊着叙寒的名字,嘴里不停地说道:“叙寒,等我,我会在舞台上,永远陪着你……”
看着许仄被带走的背影,林砚、陆辞和池寻都沉默了。他们不知道,这场由执念引发的悲剧,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结束。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剧院的窗户,洒在空荡荡的舞台上。舞台上,那把被许仄擦拭过的小提琴静静地躺在那里,琴身上,似乎还残留着叙寒的气息。而那些散落的乐谱,像是一张张悲伤的脸,诉说着这段令人惋惜的故事。
林砚拿起一张乐谱,上面写着一行小字:“艺术的本质是爱与救赎,而非执念与毁灭。”这是沈敬言当年在《夜宴》的配乐谱上写下的话。
他看着这行字,心里感慨万千。是啊,艺术本该是温暖的,是治愈的,是让人感受到爱与希望的。可沈敬言、许仄,却因为执念,将艺术变成了毁灭自己和他人的工具。
陆辞拍了拍林砚的肩膀:“别想太多了,一切都结束了。”
林砚点点头,将乐谱放回原处。他知道,这段故事虽然结束了,但关于爱与执念、救赎与毁灭的思考,永远都不会停止。而他,也会带着这份思考,继续走下去,守护着恩师留下的艺术初心,也守护着那些值得珍惜的人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