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之本》冬之笋

2、死过一回了

　　红儿回到自家院子的那天，天空低垂，像一块被雨水泡软的灰布。村口的老槐枝叶繁茂，她却觉得自己早已过了整整一生。被拐卖、逃脱、报案、录口供、体检、住院、回家——所有流程像一场仓促的皮影戏，灯光熄灭，她仍被绑在无形的绳索上，久久不能动弹。高考在这段噩梦的日子里悄然错过，当同届的同学们在考场里振笔疾书，她刚苏醒，正躺在县医院的白色床单上，盯着天花板数裂缝。
　　之后的日子，时间像被折进一只密不透风的盒子。红儿把房门从内反锁，窗帘拉得只剩一条缝，让光线像刀片一样切进来，却又不肯真正照到身上。父母把饭菜端到门口，敲门三下便离开；她听见脚步声远了，才开门端碗，往往吃到一半，胃就抽搐着拒绝继续。夜里，她常被自己的惊呼惊醒，黑暗里仿佛仍有斧头劈柴的钝响、老妇喃喃的话语、狗吠与鸡鸣交织的网。醒来时汗水浸透被褥，她睁着眼等天亮，心跳声击鼓似的提醒自己还活着，却活得如此陌生。
　　浮萍来敲过三次门。
　　第一次是午后，声音不高，却带着少女特有的清亮：“红儿，我考上理工大了，给你送通知书复印件来。”屋里没有回应，只有风扇在头顶吱呀旋转。浮萍站了十分钟，把信封从门缝里轻轻推进去，转身时脚步声刻意放轻，像怕惊扰一场午睡。
　　第二次是傍晚，浮萍提着一袋雪梨，隔着门板说：“卷子我替你领了，英语答题卡还留着，你要不要看看？”回答她的是更深的沉默。浮萍把袋子挂在门把上，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补了一句：“我替你交了复读申请表，班主任说名额留着，九月开学。”
　　第三次是一个雨夜。浮萍没打伞，雨水顺着发梢滴到门槛。她敲得很急，像要把木门敲出一道口子：“红儿，你出来，咱们说五分钟也行。”屋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仿佛什么重物倒地。
　　母亲闻声赶来，拉着浮萍往外走，低声劝：“让她静静，过些日子就好。”浮萍不甘地回头，雨水与灯光混成一片晃眼的白。红儿贴在门背后，指节因握拳而泛白，她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却终究没有开门。
　　半月后，院子里的石榴开了，火红的花瓣落进石阶缝隙，像一封封无人拆阅的信。红儿第一次主动拉开房门，正午的阳光倾泻而入，照得她眯起眼。
　　饭桌上，父母对视一眼，谨慎地放下碗筷。母亲盛了一碗汤推到她面前，声音轻得像怕惊飞麻雀：“去复读吧，学校老师都打好招呼了，住宿也给你留位。”
　　红儿垂目，汤面浮着几粒葱花，微微晃动，映出她消瘦而陌生的轮廓。她摇摇头，声音沙哑却笃定：“我不复读，我要去南方。”
　　父亲眉头猛地收紧：“南方大得很，你去哪？做什么？”
　　“先走，再打算。”她顿了顿，像在努力把每一个字都钉进空气，“我得自己把丢掉的找回来。”
　　母亲想再劝，却被父亲抬手止住。屋子里只剩汤勺碰碗的轻响。红儿抬眼，目光穿过窗棂，落在极远极远的天空；那蓝色像被水洗过，没有一丝云，仿佛一条宽阔而未知的河流，正无声地召唤。
　　夜里，红儿收拾行囊。所用不多：一套换洗衣物、母亲塞给她的一沓现金、一张临时身份证以及浮萍三次来访留下的信封——英语答题卡、录取通知书复印件、复读申请表。她把这些全放进背包，拉上拉链，像给过去的日子锁上一道门。临行前，她坐到书桌前，拧亮台灯，给浮萍写了一张便笺：
　　“浮萍：
　　我去南方了。
　　别替我担心，也别找我。
　　等我能把‘红儿’这个名字干干净净地介绍给自己，我会回来。
　　祝你大学顺利。
　　——红儿”
　　写到最后，她顿了笔，添上一行小字：“谢谢你敲了三次门。”
　　次日清晨五点，天色刚露蟹壳青。红儿轻手轻脚推开院门，石榴花被夜露压低了枝头，偶尔坠下一瓣，无声地落在她的鞋面。
　　村道寂静，只有早起的麻雀在电线间跳跃。她深吸一口气，闻到泥土、花粉与河水混合的气息，那是故乡特有的味道，也是远行前最后的馈赠。
　　走到村口，她回望一眼——屋脊上升起袅袅炊烟，母亲一定已在灶台前忙碌；父亲也许正摸着那只缺耳的搪瓷杯沉默喝茶。红儿没挥手，也没出声，她把所有告别都压进胸腔，转身踏上通往镇车站的土路。脚步坚实而均匀，像在心中一遍遍默数：一、二、三……每一步都是把过去的噩梦留在身后，每一步也是把未来的未知拉向近前。
　　东方渐白，一抹橘色的光越过河堤，照在少女挺直的脊背上。那道光并不温暖，却足够锋利，划开她心底厚重的雾。红儿知道，前方没有坦途，也许还要穿越无数暗巷、工厂流水线、闷热仓库、陌生城市的高楼与霓虹；可她更知道，只有走出去，才能把被斧头劈裂的梦重新拼合，把被估价的生命重新标价——这一次，价格由她自己来决定。
　　汽车引擎远远传来，像一声长而低沉的号角。红儿伸手进口袋，摸到那张便笺纸的边角，指尖微微用力，仿佛握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她抬头，目光穿过薄雾，落在公路尽头。那里，一轮太阳正挣过地平线，将万道光箭射向苍穹；而在光箭的缝隙里，南行的路途辽阔而静默，等待着她踏入，等待着她用自己的名字，重新填写世界的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