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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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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之上,云影层叠,万丈金芒流霞辉煌,天际朝霞如烈焰。
嗡——嗡——嗡——
镇在九重天际的羽晃山上的古钟自响。余音震得十里云海翻涌,靠天宫纪海北边的蟠桃园里的桃树簌簌落叶。
钟声响起来一般只有两个缘由;凡间有人修仙得道,成仙了;亦或者是神仙下凡历劫归来。
这次属于后者。
钟波过后,两道煌煌神谕般的宣告,烙印在每一寸颤动的空气里,响彻三十六重天。
曌闲战神归位——
清曙水神归位——
归墟境内
神魂归体,月曦猛然惊醒,虚无缥缈万物皆空的归墟境内,浑浑噩噩间竟不知此处何处,凡间历劫三世,恍惚间觉得此次醒来才是梦。
她喘着粗气额角微沁,支起身子,揉着眉心,凡世时被人一剑割喉致死的锐痛仿佛残留,余光瞥见另一边合目安详的还没醒过来银发青年,她骤然一震,百转千回间无数思绪涌上心头,她脸色苍白,无心回忆前尘往事,念了诀,身型似星光流影般消散。
此时那银发青年缓缓睁开双眼,他好似睡了一觉醒过来般,眉心微敛,眼里缠绵倦怠。
他坐起身,三千银发垂落身后,此人俊美如玉,一身玄色绣着金丝水纹常服更衬得皮肤白皙如冷月之色,银眉银睫,双眸如点墨深不见底,唇若春晓桃色。一言概括:绝色难求,姿容无双。
见此处无人,无边虚幻,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南天宫门——
钟声余韵里,月曦的身影自虚无中凝实。她一身素白袍服,不染尘埃,却也不见光华,三千青丝只有一根白玉银簪挽着。仿佛万丈红尘、百世劫波,都沉淀成了眸底一抹洗不尽的倦意。
值守的天兵朝她下跪参拜。
月曦目不斜视,微微颔首,裙裾翩翩,轻步离去。
行径过北溟瑶池时,恰逢一队小仙娥迎面而来。她们身着云纹碧衫,腰间悬着鎏金宫铃,莲步轻移,环佩叮当,惊得池面莲荷微微颔首。清风拂面,带轻柔的莲香。
为首的仙娥抬眼瞥见那袭白袍,忙敛衽躬身,声音里带着敬畏:“恭迎上神历劫归来!” 身后仙娥亦俯身叩拜,一时间宫铃叮当声此起彼伏,乱了一池清波。“恭迎上神历劫归来。”
月曦眸光不变,微微颔首,莲步轻移,身姿款款。
殿内她的二位侍从,一左一右,已恭候多时。
当即躬身行礼,声音朗朗,恭谨无二。
“恭迎上神历劫归来。”
月曦纤指微抬,旋即移步落座于殿中主位。身侧矮几之上,青玉盏中盛着她素日最爱的崖香茶,热气袅袅,依着镂花月窗透进的日光氤氲出淡金色的雾霭。
她玉指执盏,浅啜一口,清雅的茶香便漫过舌尖,盈满齿颊。
洲洛双手奉上卷册,微微垂头,“您历劫期间一切安好,只是半月内陀斯国与迦暨国大战,恶气大涨,祁北上神前去调查,发现是厄悟。天帝下令,让我和洲启跟随祁北战神下凡抓拿,那厄悟已有三万年的道行,不知吸食了人间多少恶气,祁北战神带领我和洲启二人都不能收服,两败俱伤,祁北战神负伤闭关,我与洲启也损了千年灵气。”
月曦闻言蹙眉,眼眸微眯,指尖捏着茶杯不觉用力,有些不可置信,意识好像深陷混沌之中,一声惊雷才惊得回神,“厄悟?”
“正是。”
半晌后沉声道:“三位神官都不能将其收服。”顿了顿,表情空白一瞬,又道:“陀斯国国运已有三百多年,国家富饶,人民安乐,被厄悟盯上也是迟早的事。”
洲启禀答:“那厄悟也被重伤,现应在凡间不知名的荒山藏匿。”
月曦指尖微微敲点着青玉透纹杯,眼眸半垂。忽然,她眉峰微蹙,一缕熟悉又让她心悸的灵力波动,自天际遥遥传来。
好半晌,她道:“你们先下去。”
祁北战神是一万六千年前新晋的战神,历了两场天劫仙品位级上神,可和天庭这些动辄有几万年十几万年的神仙相比,资历尚浅,收服不了一只有三万年道行的厄悟也是情理之中。
厄悟是世间最罕见的鬼魔,没有具体的形态,自生来就有预知的能力,是一团浑浊恶臭的黑雾,千年才难见一只。
虽罕见,可出世必将引起大乱。
它不似别的妖魔到一些贫困穷恶的国家吸食恶念,而是到一些富饶国昌的地方,它要扰乱人心,让人心生邪念恶念。
月曦搁下茶盏,崖香茶早已凉透。
日影偏斜,镂花的阴影与光栅切割过她的身影。一半在暖金的光里,素衣流转着近乎温柔的辉泽;另一半留在渐浓的暗处。她倚着金丝云纹靠枕,姿态闲雅如画。
她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自己的脖颈。魂归神体自然无痕,但那一瞬间的锐痛不可磨灭。
黄昏戌时初。
窗外最后一缕残红的余辉没进云层,月曦才动了动,她换了一身月影缎面斜襟素衣。
殿内的夜明珠都被一方暗色厚布盖着,不透一丝光明,蜡烛没点,靠着窗外透进来的一丝暗光勉强视物。
月曦掀开床榻至上往下垂落的月影纱幔,拔了白玉银簪,三千乌发柔柔落下,躺下阖上眼,不自觉将手中的白玉银簪轻抚两下放至枕边才昏昏睡去。
梦里,历劫往事,系数在脑海中重演——
陀斯国第二百九十九年大旱。
国家动荡不安,周围的国家虎视眈眈,断言陀斯国国运将至。
同年王后怀孕了,次年临盆。公主诞生那日,彩鸟绕梁奇观祥景。国师断言:天降祥瑞,公主必定给这个国家带来福运。
果不其然,随着一声婴儿啼哭,天空顿时乌云密布,黑云压城。
陀斯国终于降雨了。国王喜得颜开。
这位在三月初春、伴随着甘霖降生的公主,被赐予封号——昭明。次年,她便有了自己的封地和俸禄。因年纪尚幼,她的俸禄被全部用于赈济灾民、修复水利。全国上下,从王公贵族到平民百姓,无人不感念这位“祥瑞”公主的恩泽,视她如明珠,爱戴有加。
昭明公主,是陀斯国仅次于国王的、最尊贵也最受拥戴的人。
公主五岁那年,陀斯国发起战争,陀斯国的大皇子和二皇子先后血染沙场,马革裹尸而还。天性悲悯的昭明公主,从懵懂孩童到渐渐明事理的少女,无数次拉着父王的衣袖,眼中含泪地劝解打仗劳命伤财,适可而止。
国王总是叹息着摸摸她的头,却从未真正采纳她的意见。战争持续了整整十年,底层百姓在赋税和兵役的双重压榨下,苦不堪言。
终于,在昭明公主十五岁及笄的那一年,前线传来捷报,陀斯国历经艰辛,大获全胜。公主的荣耀与威望随之达到了新的顶峰,在许多人看来,这场胜利,冥冥中或许也有公主福泽的庇佑。
战败的迦暨国,从此沦为陀斯国的附属。作为条件之一,迦暨国的三皇子要成为质子。
盛大的受降暨接纳质子仪式在辉煌的宫殿中举行。迦暨国皇室成员坐在下首,神色复杂黯淡。陀斯国的国王、王后以及已是少女风华绝代的昭明公主,则高居主位。
那位迦暨国的三皇子一步步走入大殿中央。他身着质子的素色服饰,身姿却挺拔如松,步履沉稳,不见丝毫萎靡。他依礼跪下,低头以示臣服。
“抬起头来。”国王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一张极其出众却带着少年冷峻的面容展露在众人眼前,眉宇间隐忍着国破家亡的沉重。然而,最让高座上的昭明公主心头莫名一悸的,不是他俊朗的容貌,也不是他眼中深藏的锐利,而是他左眼下方,那一颗小小的、殷红如血的泪痣。
与她右眼下那颗位置,颜色相同的红痣一样。
一股没来由的心悸与宿命感攫住了昭明的心。她轻轻侧身,对身旁的国王低语:“父王,此人……儿臣觉得颇有眼缘。”
于是,这三皇子被指派到了昭明公主身边,成为她的贴身护卫。说是护卫,却不被允许佩戴任何刀剑,他的职责与普通宫人无异:整理公主的书房,为她研磨铺纸,陪侍出行,照料起居。
最初,三皇子对公主,乃至对整个陀斯国,都充满了难以化解的恨意。是这个国家无端挑起战火,让他的故土生灵涂炭,百姓无宁日。
然而,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他发现自己最初的判断似乎有误……。这位被奉为“祥瑞”的公主,并不骄纵跋扈,反而聪慧明理,心肠柔软。她会为了受灾的农户向国王恳求减免赋税,在读到史书中战争惨状时,黯然落泪。她待他,也从无颐指气使,反而常与他谈论诗词歌赋,请教他迦暨的风土人情,眼神清澈真诚。
恨意,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浸润下,如同冰川遇到了暖流,开始悄然松动、融化。他无法否认,这位公主拥有着超越国别与仇恨的、纯粹的美好。而她那举世无双的容颜,眼波流转间的温柔,更是在不知不觉中,深深烙进了他的心底。
朝夕相对,两个同样年轻而美好的灵魂,在深宫的高墙内,不可抗拒地相互吸引,最终坠入了爱河。对三皇子而言,爱上公主,是情理之外,却又是深陷其中的必然。
第二年秋天,公主与质子大婚。少年夫妻,恩爱甚笃,那段时光,成了两人生命中最明亮温暖的记忆。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在公主十七岁那年,陀斯国国王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特意邀请迦暨国留在故地的皇室宗亲前来。接到消息的三皇子喜不自胜,自从来到陀斯国,他就再也没有见过任何亲人了。
然而,宴会前夜,昭明公主忽然感染风寒,高烧不退,咳得撕心裂肺。三皇子心急如焚,彻夜守在她的病榻前,喂药擦汗,寸步不离。
“你去吧,”公主握着他微凉的手,声音虚弱却坚持,“别为我误了事,能见到家人是多么不易……”
他反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温柔的担忧:“不急在这一时。你病得这样重,我离不开,等你明日好些了,我带你一同去拜见,岂不更好?我还想让你见见我母后,她一定会很喜欢你。” 他嘴角漾开一丝憧憬的笑意,“你也为他们准备了那么久的礼物。”
公主望着他眼中真切的光彩,终是没再坚持,只是更紧地回握了他的手。那时,他们都以为,来日方长。
谁也未曾料到,这场宴会,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鸿门宴。宴席之上,歌舞升平骤然变调,刀兵四起,迦暨国前来赴宴的所有皇室成员,无一幸免,全部被埋伏的陀斯国甲士诛杀殆尽。
当夜消息传来时,如同寒冬风暴,瞬间冻结了三皇子所有的温暖与希望。他呆呆地站在公主的病榻前,手中给公主润唇的温水洒了一地,瓷杯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
悔恨?不,那不足以形容万分之一。是滔天的怒火,是被至亲鲜血浸透的彻骨寒意,痛苦。而这份虚无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病榻上对此事同样震惊悲痛、正试图起身安慰他的公主脸上。
她是无辜的,他知道。
伺候爱与恨,如同两把最锋利的锉刀,日夜不休地绞磨着他的心脏。往日的柔情蜜意,此刻都化作了最残忍的讽刺。他看着她为自己亲人流泪的模样,心中涌起的竟是更深的痛苦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怨怼。
国王留他一条命是觉得区区一个质子构不成威胁。
他依旧履行着驸马的职责,照顾她,陪伴她,只是那份温柔里,淬进了冰冷的玻璃碴。
“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这八个字,日夜在他骨髓里燃烧。对公主的爱有多深,这份仇恨带来的撕裂就有多痛。他恨陀斯王室,恨那个高高在上的国王,也恨这将他置于如此境地的、荒唐的命运。
隐忍,谋划,等待。他利用驸马的身份和公主的信任,悄无声息地布置着心里的计划。
昭明公主十八岁生辰那天,国王在承天殿为她设宴庆贺。殿内灯火通明,歌舞缭绕,似乎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美好的模样。
三皇子坐在公主身侧,为她布菜斟酒,举止一如既往的温柔体贴。只是在无人注意的阴影里,他袖中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短刃手柄。
殿内的欢乐达到高潮时,他手中的利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划过了毫无防备的国王与王后的咽喉。惊呼与尖叫尚未完全爆发,他已转身,面向了席间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望着他的昭明公主。
四目相对。她的眼中是巨大的震惊、破碎的伤痛,以及最后一丝残余的、仿佛在祈求他解释的微光。而他眼中,只有被仇恨与痛苦熬煮到极致的、一片荒芜的冰冷。
没有犹豫,也不能犹豫。他怕哪怕一瞬的迟疑,就会让自己被那残余的爱意彻底击垮。
短刃精准地滑过她的白细脆弱的脖颈。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她华美的生辰礼服。
公主娇美如月华、清丽如寒露的面容迅速失去了血色,她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力地倒了下去,倒入他的怀中
他道:“你我相爱一场,可血海深仇不能忘怀,迦暨国皇室十几条命不能冤死,你我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会怎么样呢,公主听不到,她的身体因为失血而逐渐变得冰冷,她倒在三皇子的怀中,犹如曾经无数个浓情蜜意的夜晚一般。
鲜血染透了两人的衣衫,公主彻底闭上眼后,三皇子擦掉她脸上的血痕,那一点红色和自己眼下一样的小痣好像失了血色,变得黯淡。
他轻轻在上落下一吻,随后他握紧那柄沾满至爱之人鲜血的短刃,毫不犹豫地,刺向了自己的心脏。
陀斯国第三百一十八年,春。
昭明公主与驸马薨,帝后同日崩。
与此同时
净晨宫殿内——
冷清渊静坐于左侧的蒲垫上,边上枝扬架上红烛火光跳动为他的脸上增添了几分色彩。
他垂落衣袍边上有一只黑白色长绒团子,正靠着他身体睡得香,尾巴一扫一扫的。
此时一个身着蓝裙的少女端着木漆圆拖盘走进,托盘上是蕴着热气的茶水,她腰背挺直,微微垂头,徐徐下跪,将案桌上凉透的茶水换下。可她并没有离开,仍跪着,声音恭敬温和,“君上,方才北斗星宫上派人来访,说,为何上神历劫归来不去北斗星宫登报记测。”
不管仙职,资历多高,神仙下凡历劫前后,都必须要亲自去北斗星宫登记入册,谁也不能例外。
冷清渊面上漠然不减,端起茶盏,小抿一口,缓缓道:“就说本君下凡尝了离别之苦,情爱割心之痛,回归后三世记忆一同想起,凡尘往事一时不能忘怀,悲伤过渡,体内灵力淤塞难解。明日下早朝之后我再去。”
那蓝衣少女神色一僵,随即又反应过来,“是,蓝汀明白。”行过一礼后退出殿外。
天上的夜晚不同凡间,没有虫鸣蛙声,静如止水。
冷清渊靠着伏臂,眉心微蹙,眼底思绪浓如浪潮。方才的话半真半假。
他实在懒得动弹,只要一闭上眼就能想到,他在凡世间,拿着短刃,一记割喉了穿着碎羽红衣少女的场景,她的娇嫩绝美的脸庞挂着血痕,眼睛满是震惊,愕然,到最后一刻成了滔天的狠。她眼角红痣上的泪是那么的让人心碎。
冷清渊双目紧闭,蓦然,一口鲜血染了白衣点点。素日衣冠整洁不染的水神,此刻竟有几分狼狈之色。
冷清渊毫不在意抬手轻拭嘴角的血,今夜注定无眠。
那长绒团子被他惊动,攀着他的手臂好奇嗅闻,冷清渊碍于衣襟污秽,只能把凑近的灵宠推开。
亥时末
曦然宫内,主殿寝室仍是昏暗一片,洲洛端着茶盏,莲裙下脚步声极轻,抬手弹指,殿内的夜明珠上遮光的布都被撤下,红烛点燃。
她穿过玲琅珠帘,层层纱幔,将崖香茶放在与塌齐平的矮几上,随后将床幔至两边挂起。
少了薄纱的掩盖,夜明珠和烛火的光刺地有些晃眼。
洲洛坐在足踏上,半靠着床,不做声,看着床榻上盖着红罗锦被的少女被光晃醒。
窗外月光皎洁,屋内光照明亮。
月曦睁眼一瞬时间好像被拉长,眉眼如画清冷孤傲,有初晨轻雾笼山之美,比十五皎皎月光更动人心魂,睡醒时刻比平日里少了几分肃然冷漠。五万多岁的曌闲战神绝世姿容,稀世俊美,相较凡尘女子的年纪不过也才十六,七的年纪而已。
月曦翻身侧躺,与洲洛相视。
须臾,月曦问:“什么时候。”
洲洛一面倒茶,一面回应,“亥时末。”
月曦支起身子,接过茶盏,清茶入喉,月曦才觉得醒神,随后又悠悠躺下。
主仆俩一坐一躺。
洲洛是月曦提拔的仙从,跟了她几万年,年岁相仿,私底下所以比寻常人更亲密一些,如同闺中密友。
“上神在凡间可是过得伤神?这一觉睡了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