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弃女大之后》盐司

16、第 16 章 原来喜欢这

　　检查结果到了傍晚才陆续出来，虽说没什么大碍，但受的外伤不少，到了晚上便发起了高烧——

　　秦沛然晕头转向，靠在墙边坐了好一会儿才回神，她缓缓睁开眼，面前是城中村那条无比熟悉的泥巴路。

　　狭窄的道路两边长满了杂草，肿胀的毛毛虫垒在不堪其重、摇摇欲坠的叶片之上，缓慢地蠕动着。

　　秦沛然想吐。

　　她的胳膊没力，只能撑在地上，胃里泛起苦汁，接着是一股极为浓厚的血腥味。

　　她吐在了自己手上，黄绿的、暗红色的。

　　“妈妈，你看那个姐姐……”一名女子牵着个三五岁的小女孩路过，朝秦沛然的方向小心翼翼地瞧了眼。

　　“别管，那是没人要的孩子。”

　　声音渐渐远了，秦沛然撑着胳膊坐了起来，用脏污的袖口蹭了蹭手。

　　她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我不是没人要的孩子。”小小的身体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秦沛然重复着自己都不信的谎言，“我不是……”

　　“啊，啊，啊……”苍老而古怪的声音传进秦沛然耳朵，她抬起埋在膝盖里沉甸甸的脑袋，顺着声音看过去。

　　一个老奶奶蹲在她面前，手里的馒头和她花白的头发上都沾了不少黑黢黢的灰。

　　秦沛然看了看那双布满皱纹、却纯粹而干净的眼，又看着那块馒头直直发呆。

　　她喉间滚了滚，开口：“给我的？”

　　那只手便又朝秦沛然面前送了送。

　　像是怕对方突然反悔，秦沛然几乎是从对方手里夺过来的，她喉咙连着牙关、连手指都差点吞进肚子里。

　　等她吃完，这才注意到老奶奶还没走，而是蹲在秦沛然的身边，拿着块青绿色的石头，笨拙地在烟盒纸上写着什么。

　　秦沛然凑过去，老奶奶便将那截拆开了的烟盒纸递到她面前。

　　青绿在雪白的硬纸面上蜿蜒，老奶奶的字迹歪斜着。

　　以僵硬的笔触写下世上最柔软的话语——以后我养你。

　　秦沛然从不信幸运会接二连三降临到自己身上。直到她被楼繁从地上拉起，亲耳听见面前这个美的不像话的女人咬着唇齿、字字清晰地说出：“以后我养你。”

　　“骗子。”秦沛然说。

　　——“嗯？”楼繁拿着打湿了的洗脸巾，正要给睡过去的秦沛然擦脸，却听病床上那人在睡梦之中呢喃了几句。

　　声音太轻，楼繁没听清，便只当是梦话了。

　　好在秦沛然的烧来得快去的也快，周天拿了药回家睡了一整天，到了周一这烧就退了。

　　“跟你们辅导员请个假吧？”楼繁有点不放心，将药丸从铝板里剥出来，和温水杯一起递了过去，“先把药吃了，水少喝点，给你热了牛奶。早餐都得吃完哈，昨天你都没吃什么东西。”

　　秦沛然身上还没什么力气，但一想到跟辅导员请假，还是摇了摇头：“不请假了，没事儿。”

　　楼繁倒也没多说什么，只等吃完早餐，将人送去了学校。

　　“有什么事及时告诉我。”楼繁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侧着身子对就要下车的秦沛然说。

　　不会再有什么事的，楼繁心想。

　　到了公司，楼繁花了半个小时将周末做好的报告书整理了一遍，打印成册敲响陈曼的门。

　　“进。”

　　陈曼带着一架金丝眼镜，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她的面前整整齐齐摆放着两摞文件，举着显示屏的机械臂从中艰难地挤出。

　　“陈总，这是苏城冬季展的报告书，请您过目。”

　　“行，放这儿吧，我待会儿就看。”

　　楼繁放下文件，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嗯？”陈曼看累了，手中资料被她随意放下，捏着眼镜腿调了调，“有什么事吗？”

　　“有。”楼繁大方承认，“我有个忙还麻烦陈总帮。”

　　“说。”

　　“上周和研发部一起商讨的、关于更换MEMS代工厂的事，您还记得吗？”

　　陈曼揉了揉额角：“当然，苏城那个工厂不论是产品稳定性还是价格方面，都不如海市这个，小汪那边应该还在商讨细节，如果没有其他问题，差不多就能签合同了。”

　　陈曼喝了口手边的咖啡，抬头看着楼繁：“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产品方面没什么问题。”楼繁微微垂着头，接着说，“但是他们公司上次来和我们谈合作的吕经理，有点问题。”

　　楼繁言简意赅地讲了整件事情，陈曼那双精明利落的眼犀利地眯起。

　　“我会核实的。”陈曼朝楼繁做了个了解了的动作，示意她可以出去了，“如果你表妹的情况属实，我自然会重新考虑合作事宜。”

　　“谢谢陈总。”

　　楼繁退出了办公室，牵起一点儿嘴角，轻声道：“子债父偿，公平的很。”

　　仅仅这样还不够，楼繁边回工位，边掏出手机点开了和游野的对话框。

　　楼繁：【你不是有个朋友读了初中就没念了？】

　　游野：【对啊，家里没人管他，现在当街溜子呢。】

　　楼繁：【联系方式给下，我有个小忙需要他帮。】

　　游野那边正在输入了许久，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将人名片推了过来。

　　最后只嘱咐了一句：【你别乱来啊。】

　　“我是会乱来的人？”楼繁将手机尾端凑近唇边，虚伪的笑意一张一合，“一点小忙而已，放心。”

　　再次得到关于吕家的消息，已经是一个月后。

　　临近年底，许多合同都忙着更新，楼繁走进会议室，望见一个面生的男人。

　　“之前和我们对接的吕经理呢？”楼繁装作不经意，拉了椅子坐下。

　　“吕经理因为事业规划，已经离开我们公司了。”对方毕恭毕敬，拿了名片出来，“以后就由我来和贵公司对接。”

　　楼繁笑了笑，同对面交换了名片：“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踩着下班的点，楼繁终于出了会议室，她将文件都收拾了，拎着包朝外走。

　　“林姐~你还没恭喜我呢！不得请我喝杯奶茶？”前方是颜荔正缠着林姚的身影，只见林姚挥掌在颜荔脑门上装模作样地一推：“我看陈总是被你缠烦了、这才给你转正的吧？”

　　“林姐你怎么这样！就不能是我工作认真负责、长得可爱动人，性格善良温顺，吗？”

　　林姚噗嗤笑了出声，正好侧过脸看见身后的楼繁：“诶，楼繁，你瞧瞧谁家实习生这样啊？”指了指颜荔的脑袋。

　　楼繁快走几步，跟着调侃：“是啊，我看职场剧里那些实习生不都是跟着前辈后面毕恭毕敬端茶送水么？咱们公司这个……啧啧，我看过几天就得爬我们脑袋上作威作福咯。”

　　出了大楼，林姚要去地铁站，楼繁则跟颜荔一道往停车场走。

　　“楼姐我好伤心，你竟然这样想我。”颜荔跟林姚说完拜拜，继续背着身走，“你看我像那样的人？”

　　“那可说不准……”楼繁笑意还挂在脸上，下一秒便见颜荔陡然歪斜了身子，惊慌失措就要摔下去。

　　“小心！”她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捞住，揪着领口的手直到颜荔站稳这才松开。

　　“你好好走路，跟谁学的呢？”已经十一月份，天黑的本来就早，这儿还没什么照明灯，楼繁食指隔空点了点颜荔，“回头摔傻了陈总要辞退你，我可不帮你说话。”

　　颜荔看了看脚底下方才差点害她摔一大跟头的道牙，又看了看楼繁：“姐，我错了，这谁设计的啊，停车场弄个这个……”她絮絮叨叨就要转过身，却被楼繁一手按住了额头。

　　“等下。”楼繁说。

　　楼繁比颜荔高些，又踩着高跟鞋，因此当她倾身凑过来时，微微弯了点腰。

　　两人挨的很近，颜荔整个人又被楼繁遮挡了严实，远处的秦沛然从背后望过去时，便只看见模糊的背影。

　　像是吻上了额头。

　　“我说呢。”秦沛然清冷的脸上带上一抹不合时宜的笑，手上随意摘的树叶被指尖穿破、叠起、又碾碎，最后扔在了地上，“原来喜欢这样的啊。”

　　“嗯？”颜荔望着楼繁弯腰靠近，那双葱段似的手在她刘海上轻扫。

　　“喏。”楼繁直起身，摇了摇指尖掐着的一小团白絮，旋即松开了手，“好了，时间不早了，快回家吧。路上好好骑哈，别又摔了。”

　　“才不会！”颜荔抖了抖脑袋，又低头皱眉拍了拍，见头发上再没什么了，又恢复成那副眉开眼笑的模样，“那我走啦楼姐，明天见！”

　　“明天见。”楼繁朝人挥了挥手，转身走向自己车前。

　　秦沛然站在树下，本就微弱的光线又被树荫遮住了她上半张脸，楼繁便看不见她的眼。

　　那张薄唇一张一合，带着温柔的笑意：“姐姐，我们回家吧。”

　　楼繁拍了拍她的肩，照常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刚要进去，手背骤然一烫。

　　秦沛然的手总是热的，即便是十一月的天也是如此，她穿了件卡其色工装裤，上身搭了件黑色棉夹克，和穿了短袄的楼繁看上去都不是一个季节。

　　可即便如此，秦沛然的手还是比楼繁的暖和的多。

　　“嗯？”楼繁愣在车门外，眼睁睁地看着秦沛然错开自己，坐了进去。

　　“上车吧，姐姐。”秦沛然自在地按下车窗，搭了半截臂弯在窗框上，右手朝副驾位置指了指，语气软的不像话，“我可是练了好久呢。”

　　楼繁本不想坐秦沛然开的车的。

　　原因无他，她害怕啊！

　　这孩子，啥时候考的驾照啥时候学的车她都不知道，谁敢坐哟！

　　可看自己每犹豫一秒，那张清冷小白花似的脸上便多出一丝哀怨的意思来，楼繁叹了口气，还是顺了她的意。

　　挂挡、转弯，秦沛然的姿势行云流水，楼繁坐在副驾翻看着还热乎的驾驶本，指甲盖在那张寸照上轻轻敲了敲：“我说呢，前段时间到了周末就不见人影，敢情是去学车了啊。”

　　秦沛然没说话，只是看了眼前方还算空旷的道路，侧身在中控触摸屏上点了点。

　　那首Heartbeats便又一次充满了寂静的车厢。

　　楼繁不自觉地哼着，忽地想起什么一般，靠上侧窗、歪着脑袋看向秦沛然。

　　她的长发蹭在玻璃窗上毛茸茸地皱起，又随着动作而顺淌下去，那双眼在车内紫色氛围灯下、勾起一个魅惑的弧度。

　　“诶。”楼繁伸长了手，够上秦沛然搭在中控台、正在挂挡的手背，指尖轻轻点了两下。

　　只是唤唤她，见秦沛然“嗯”了声便收回了。

　　“那你没谈恋爱哦？骗我的啊？”

　　“嗯。”秦沛然绕过一个弯，无可避免地看向副驾的方向。

　　楼繁依旧保持着那样的姿势，那双眼依旧直勾勾地盯着秦沛然。

　　“怎么了？”

　　楼繁鼻腔哼着摇了摇头，坐了回去：“就是在想，你小脑袋瓜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秦沛然没答话，便又听楼繁问道：“哦对了，那个吕旺，最近没找你茬了吧？”

　　“没。”秦沛然将车开进小区地下车库，车速降到很低，“他退学了，听说全家都离开海市了。”

　　“是么？”楼繁打了个哈欠，这些都在她意料之中，“那就好。”

　　倒车熄火，秦沛然将车停稳，却不急着下车，紫色的氛围灯带从楼繁的腰身牵到秦沛然眼前，于是她顺着望过去：“听同学说，他好像被社会上的人打了，还挺狼狈的。”

　　“哦？”楼繁懒洋洋地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迎着秦沛然的眼神看过去，“那还挺倒霉的。”

　　那双桃花眼灼灼盯着秦沛然，长睫轻轻一扇，笑的漫不经心：“不过也算活该，不是么？”

　　楼繁应该是有些困了，也是，毕竟她忙了整整一天，在车上这么一晃悠，什么骨子里的懒虫都爬了出来。她从头到脚都是软的，比起醉酒时多了几分清醒，又比寻常时候添了几分娇懒，像水做的小猫、抑或是垂皱在副驾的软绸。

　　秦沛然忽地想起方才在停车场，那时候的楼繁背着她，对着颜荔，又做了什么样的表情呢？

　　“姐姐。”秦沛然突然开口，“抱一下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