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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问出来了 来日方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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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铃声一响,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男生们抱着篮球往门外冲,女生三三两两勾着胳膊,讨论着等会儿是去树荫下乘凉,还是去小卖部买根冰棒。
我慢吞吞地收拾着桌肚里的卷子,目光下意识地往旁边飘。
江越泽已经站了起来,白衬衫被风掀起一点边角,身姿挺拔,肩线利落,站在乱糟糟的教室里,像一幅被精心收笔的素描,干净又安静。
他垂眸整理着袖口,动作不急不缓,明明只是最普通的姿势,却让人移不开眼。
我撑着下巴,安安静静地看。
阳光从他身后斜斜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平日里冷硬的下颌线,也被光线揉得软了几分。
他像是察觉到我的目光,侧过头,淡淡瞥了我一眼。
“不走?”
我弯了弯眼,故意拖长调子:“等你啊,哥。”
最后那一个字,轻轻巧巧落进空气里。
江越泽的动作明显一顿,握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紧,耳尖又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浅红。
他没接话,只是转回头,迈开步子往门口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我看着他略显僵硬的背影,忍不住弯起嘴角,连忙拎起外套跟上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吵吵嚷嚷。
我跟在江越泽身侧,不远不近,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他走得稳,我走得慢,却偏偏能一直并肩。
风从楼梯口吹过来,带着外面草木的清香,拂过他的发梢,也拂过我的脸颊。
我偷偷侧头看他。
他目视前方,神色平静,仿佛身边什么都没有,可我却清楚地看见,他放在身侧的手,微微蜷了蜷。
嘴硬心软的人,连别扭都这么明显。
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小时候也是这样。
我总爱跟在他身后,哥、哥、哥地喊,他永远皱着眉说我烦,说我吵,说别跟着他。可只要我脚步慢下来,他就会不动声色地停下,等我追上去,再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这么多年,他一点都没变。
外表冷得像冰,心里却藏着一整个春天。
下到楼梯转角,迎面撞上几个同班男生,勾着江越泽的肩膀就要往篮球场拉。
“江越泽,打球去!就差你一个!”
江越泽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避开他们的手,语气清淡:“不去。”
“别啊,你不来没意思。”
“没空。”
他拒绝得干脆,目光却下意识地往我这边扫了一眼,像是怕我被人群挤到。
那几个男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我,眼神里顿时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暧昧,挤眉弄眼地笑。
“哦——没空陪我们,是要陪同桌是吧?”
“懂了懂了,重色轻友。”
我脸颊一烫,刚想开口反驳,江越泽已经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意。
“别乱说。”
语气不算重,却莫名有压迫感。
那几个男生立刻收敛了玩笑,嘿嘿笑了两声,摆摆手先跑了。
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抬眼看向江越泽,他依旧神色平静,仿佛刚才替我解围的人不是他。
可耳尖那点红,却诚实得很。
我忍不住轻声说:“你刚才没必要凶他们。”
江越泽侧头看我,黑眸深深,语气平淡:“我没凶。”
“还没凶。”我小声嘀咕,“眼神都快结冰了。”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没说话,只是转身继续往下走。
阳光落在他的背影上,安静又挺拔。
我快步跟上,心里偷偷地笑。
这个人,明明比谁都在意,却偏要装得毫不在意。
体育课自由活动。
操场上人声鼎沸,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跑步的脚步声、女生的笑闹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头晕。
我不想晒太阳,也不想运动,拉着江越泽往操场边的梧桐树下走。
树荫浓密,挡住了刺眼的阳光,风穿过枝叶,落下一地细碎的光斑,落在地面上,轻轻晃动。
我找了块干净的台阶坐下,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江越泽。
“你不坐?”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沉默片刻,在我身边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不远,不近,刚刚好。
我抱着膝盖,看着操场上奔跑的人群,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身旁的人。
他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双手随意地放在膝盖上,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长睫垂落,遮住眼底的情绪,安静得像一幅不会动的画。
风一吹,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露出光洁的额头。
我看得有些出神。
明明是从小看到大的人,怎么越看,越觉得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林慕安。”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在安静的树荫下格外清晰。
我猛地回神,心虚地移开目光:“啊?”
“你一直看我干什么。”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我脸颊微烫,嘴硬道:“谁看你了,我看风呢。”
江越泽侧过头,黑眸静静地望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点显而易见的“你骗谁”。
我被他看得更心虚,干脆转过头,假装看远处的篮球场。
可耳朵却竖得笔直,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身旁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听见一声极轻、极淡的笑。
很轻,轻得像风拂过树叶,几乎要融进风里。
我猛地转头看向他。
江越泽已经重新转回头,望着前方,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声笑根本不存在。
可我分明看见,他嘴角极浅极浅地弯了一下。
快得像错觉。
我愣住了。
认识这么多年,我很少看见他笑。
小时候很少,长大之后更少。
他总是冷淡,总是安静,总是一副没什么能让他动容的样子。
可刚才,他笑了。
因为我。
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像有一只小鹿在胸腔里乱撞,撞得我耳根发烫,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我连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再看他。
可脑海里,却一遍一遍回放着他刚才那个极浅的笑容。
干净,温柔,又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纵容。
原来冷淡的人笑起来,是这样的。
让人一眼,就记很多年。
“很热?”
江越泽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闷声应:“没有。”
“那脸怎么这么红。”
我:“……晒的。”
他没拆穿,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
我抬头看他:“你去哪?”
“买水。”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你要什么。”
我眼睛一亮:“冰可乐!”
他点点头,转身往小卖部的方向走。
我坐在梧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明明嘴上总说我烦,说我吵,可我说什么,他都会记着。
我说物理不会,他就把笔记推给我。
我说数学听不懂,他就下课一点点讲给我听。
我说要冰可乐,他就一声不吭地去买。
这个人,从来都不会说好听的话,却永远在用行动告诉我,他一直在。
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我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等。
没过多久,江越泽就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常温的矿泉水,一瓶冰可乐,瓶身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
他在我身边坐下,把冰可乐递给我。
我接过,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瞬间清醒了不少。
“谢谢哥。”
我脱口而出。
江越泽拆矿泉水瓶的动作一顿,耳尖又红了。
他没说话,只是拧开瓶盖,小口喝了一口。
我抱着冰可乐,也小口喝着,冰凉甜爽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所有闷热。
树荫下,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和我们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周围的喧闹仿佛被隔绝在外,这一小块地方,安静得只剩下彼此。
我侧头看他。
他垂着眼,安静地喝水,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侧脸冷白好看,阳光落在他的发顶,温柔得不像话。
我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刻,真好。
不用说话,不用打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就足够让人安心。
“江越泽。”
我轻声开口。
“嗯。”
“你小时候,是不是特别讨厌我。”
我问得很轻,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小时候我总黏着他,跟在他身后跑,抢他的零食,翻他的书本,吵得他不得安宁。
我总怕,他那时候是真的烦我。
江越泽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
“没有。”
我愣了一下:“可你总说我烦。”
“那是你太吵。”
他侧过头,黑眸深深望着我,语气依旧清淡,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
“但……不讨厌。”
我的心,猛地一颤。
像有一根细细的弦,被轻轻拨动,震得整个胸腔都发软。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冷淡平静的眸子里,此刻盛着细碎的光,温柔得让人想哭。
原来,他从来都没有讨厌过我。
原来,那些不耐烦,那些皱眉,那些别过脸去,都不是真的嫌弃。
只是不知道怎么回应,这么黏着他的我。
我鼻子微微一酸,连忙低下头,假装喝可乐,掩饰自己泛红的眼眶。
风轻轻吹过,带来他身上干净的味道。
我小声说:“那你之后,还会离开吗。”
江越泽看着我,沉默片刻,轻轻说了一声“不会”。
很轻,却很认真。
像一个无声的承诺。
我抱着冰可乐,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心里甜得像浸了蜜。
原来被人放在心上,是这样的感觉。
安稳,踏实,又满心欢喜。
体育课下课铃响的时候,我和江越泽一起往教室走。
阳光已经偏西,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紧紧靠在一起。
我走在他身边,脚步轻快,心里像揣着一颗小太阳,暖烘烘的。
回到教室,刚好是午饭时间。
班里的人陆陆续续往食堂走,喧闹声此起彼伏。
我收拾着桌上的东西,江越泽站在一旁等我。
“去食堂?”他问。
我摇摇头:“我不想去食堂,人太多了,我带了面包。”
他微微蹙眉:“只吃面包?”
“嗯,省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只是转身往外走。
我愣了一下:“你去哪?”
“食堂。”
“你不等我啊?”
他脚步一顿,侧过头看我,语气平淡:“我去打饭。”
我哦了一声,有点小失落,乖乖坐在座位上,拿出面包拆开。
可才咬了一口,就看见江越泽又回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个餐盘,里面放着两份饭,两菜一汤,热气腾腾。
他走到我桌前,把其中一份往我面前一放。
“吃这个。”
我愣住了,抬头看他:“你……”
“面包不顶饱。”
他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在我对面坐下,打开自己的那份饭,安静地吃了起来。
我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饭菜,鼻尖又一次发酸。
这个人,永远这样。
嘴上什么都不说,却把一切都安排得好好的。
怕我饿,怕我随便对付,怕我受委屈。
我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
饭菜很香,是食堂最普通的味道,可我却觉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好吃。
因为是他给我打的。
我偷偷侧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江越泽。
他吃饭很安静,细嚼慢咽,姿态优雅,连吃饭都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察觉到我的目光,他抬眼,淡淡看我:“吃饭看我干什么。”
我弯着眼,小声说:“看你好看。”
他握着筷子的手一顿,耳尖瞬间红透,别过脸去,声音有点不自然:“好好吃饭。”
我憋着笑,乖乖低头吃饭。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桌面上,温暖而柔和。
我一边吃饭,一边偷偷看他。
心里轻轻想。
原来有个人,愿意把你放在心上,愿意记得你的喜好,愿意在你需要的时候,永远站在你身边,是这样一件幸福的事。
幸福到,想让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
午饭过后,是午休时间。
大部分同学都趴在桌上睡觉,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的蝉鸣,和吊扇慢悠悠转动的声音。
我也有点困,趴在桌上,侧头看着身旁的江越泽。
他没有睡,依旧在安静地写题,笔尖落在纸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字迹清瘦凌厉,一丝不苟。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长睫垂落,遮住眼底的情绪,安静得像一幅画。
我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沉。
迷迷糊糊间,我感觉有人轻轻碰了碰我的肩膀。
力道很轻,像一片羽毛。
我睁开惺忪的睡眼,看见江越泽垂眸看着我,神色平静,语气清淡。
“别趴着睡,着凉。”
他说着,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我的身上。
外套上还带着他身上淡淡的、阳光晒过的干净味道,轻轻裹住我,温暖而安心。
我缩在他的外套里,鼻尖萦绕着他的气息,困意瞬间涌了上来。
我闭上眼睛,小声嘟囔:“哥……”
江越泽的动作一顿。
我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哑,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纵容,消散在风里。
“林慕安。”
“你真是……”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
可我知道。
他想说,你真是拿你没办法。
你真是,让人放不下。
我嘴角弯起一个极软的笑,沉沉睡去。
梦里,有阳光,有梧桐,有风吹过,还有一个永远站在我身边的少年。
他冷淡,安静,话少,不爱笑。
却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我。
醒来的时候,午休已经结束。
我坐起身,身上还盖着江越泽的外套,温暖依旧。
他坐在我身旁,依旧在写题,侧脸安静而专注。
我把外套叠好,轻轻递给他:“谢谢。”
他接过,随手披在身上,淡淡嗯了一声。
我撑着下巴,看着他,忽然开口:“江越泽。”
“嗯。”
“你以后,都会一直陪着我吗?”
我问得很轻,带着一点忐忑。
他握着笔的手一顿,没有立刻回答。
教室里很安静,吊扇慢悠悠转着,阳光在桌面上移动。
过了很久,他才侧过头,黑眸深深望着我,平日里所有的冷淡都褪去,只剩下一片认真而柔软的情绪。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轻声说:
“会。”
一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像承诺。
我望着他的眼睛,忽然就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
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而我身边,坐着那个,会陪我很久很久的人。
从今往后,春夏秋冬,我都不用再害怕。过去的事等他什么时候想说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