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欲炤旻

81、求长生，悔矣！

　　林家地带多乡村、城镇，鹤清霜没多久就找到可容纳遇难村民的地皮，向周边农户打听到名字后马不停蹄赶回去。

　　社君亦未闲着，鹤清霜离开的这些时间，他也跟修士们一块用老法子尽量多救些村民出来。赶巧，他背着村民出山，鹤清霜回来了。他把村民安置在空地上前问，“怎么样家主，找到了吗？”

　　“找到了。”鹤清霜点头，“往南约莫二十里，有一处地方叫文星坪，土地开阔，可以容纳这些房子。”他不放心多问了一句，“你……可需要我护法？”

　　百来口人，镇子零落散在山中，足有半座山之广。用妖术把这块地方移走不知要耗费多少妖力，然社君……看起来甚至没有一棵老树结实。

　　“家主可曾见过哪只妖的的妖术需要护法？”社君摇头一笑，又道：“家主，我仔细检查过附近山体。确认坍塌不是人为，仅因为内部不稳，加之暴雨下了几夜，这才滑塌。”

　　话毕，他盘腿坐下，手指在面前土地画出半圆，闭目低语。

　　鹤清霜偏头观察绿崖镇的变化，短短几秒，伴随着社君的低语，大地突然多出道黝黑裂痕，将镇子、山体隔绝开来，凹陷部分围成一个天然圆圈，将镇子尽数圈在其中。白光自下升起，几乎是一瞬间，镇子凭空消失，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原地只剩下水缸、锅碗瓢盆等众多小物件。

　　在侧观望的灵捕瞧见这一幕，不可置信张大嘴巴。哪怕是听鹤清霜提过，也觉得不可思议……一座小镇，凭空消失了……？震惊之余，鹤清霜把他们分成两拨，一部分灵捕在此守候，另一部分则先行前往文星坪接应。

　　须臾，挂在余晨腰间的海螺无风自动，周围似还有音波流动。他取下海螺，指尖轻点，一道声音猛地冲出来，“师兄。清点无差，村民全都在这儿，无人受伤！”

　　闻此社君扯出一抹笑撑着树从地上站起身。他大汗淋漓，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腿弯直打颤，“无事便好。”

　　鹤清霜预感不妙，急切拉过社君的手。

　　妖力自手腕流入，一寸一寸向下游走探查社君的身体……越往下，鹤清霜的眉头皱得越紧，停在妖丹时，他略有些生气地瞪了社君一眼——妖丹空空如也，没有一点妖力。不过面上，他依旧没说什么，暗中渡了些妖力缓解社君当下的处境。

　　修士们齐齐垂首作揖，“此番幸有白鹤家主相助，我等会如实向家师汇报。”

　　“不必谢我。”鹤清霜看向社君，“若非地转术，我的法子怕也与你们无差。”

　　修士们闻言，齐齐转向社君同样作了个揖，“多谢。”

　　正要离去之际，海螺里又传来声音，“余师兄！！林掌门……”

　　还没说两句，声音突然断了。

　　余晨问：“林掌门怎么了？”

　　“拿过来……！”窸窣声后，林掌门暴躁到听不出原本音色声音传来，“白鹤呢！！让他说话！！他一声不吭把这么多人塞到我这里什么意思？！把我这里当什么了？！让白鹤说话！！”

　　余晨尴尬看了鹤清霜一眼，“林掌门，你听我们说……”

　　“你是谁？把海螺给白鹤，让他亲自给我解释！！我知道他在那边！！”

　　鹤清霜心道坏了。地转术生效迅速，信鸽估计还没飞到林家，百户人家就已经落地了。解释一番或许就没问题，但社君状态堪忧，就这说几句话的功夫，他已经软绵绵靠在树上，离了树，恐怕他会立马滑下去……

　　再者，气头上的人能听进什么解释呢……要说，那必然得说好半天了，社君哪里等得起。他把社君带回来，当然也得把人平安带回去。

　　鹤清霜接过海螺，道：“林掌门，今日之事绝非有意冒犯。只是我现下尚有要事处理，十分紧急，还望林掌门体谅。改日我定当登门致歉。”

　　“白……！！”

　　余晨当机立断切断通讯，“家主请便，林掌门那处不必担忧，我等即刻赶往文星坪。”

　　鹤清霜点点头，携着社君燃符离开。脱离众人视线又无树干可倚后，社君强撑的身子彻底疲软下来，轻轻靠在鹤清霜身上。

　　鹤清霜将人放到背上，语气虽低，却不显严厉，听起来甚至是无奈和关切居多。

　　“缺妖力，为什么不跟我说。非要把自己的身体弄成这个样子。”

　　社君中气不足，虚弱道：“我还以为……够。”

　　“你……”鹤清霜轻叹一声，转道：“罢了。先回安定门歇息几日补补妖力，其他的日后再说。”

　　“家主。那个林掌门，往后不会因此找你麻烦吧？”

　　噤声片刻，鹤清霜道：“不会。我此前见过他，并非不讲理之人。”

　　社君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那便好……”

　　“社君，社君？”

　　鹤清霜微微偏头，察觉他睡过去，也收敛音量，更加谨慎行路，唯恐动作过大闹醒社君。

　　数个时辰后，二人总算回到安定门。社君初来乍到还没选屋子，没地方住，鹤清霜便先带他去自己屋子歇下。

　　妖力或得几日补回来，但人应当不会昏睡太久，睡太久就有大问题了……鹤清霜将社君放到床上盖好被子，不放心又探了一遍他的身体，再三确认无大碍才如释重负吐出一口气。他坐到书案前瞧余下的案子，他离开这半日，门里修士接下不少，文书后都写上了名字，剩下的也都在写了“执行”两个字。

　　暂时无事可做，鹤清霜环顾四周，瞧着瞧着就无意识出神。

　　站在树枝上的信鸽异常乖巧，歪着头瞧鹤清霜，不时“咕咕”叫一两声。家主印即在眼前，伸手可触。鹤清霜飘忽的目光忽找到落点，直勾勾盯着它。

　　人、妖之间总没有划分明确界限，打杀无因果，有时或只是因为一个“互相看不顺眼”的借口都能厮杀起来，双方或都将其认作和吃饭、睡觉一样寻常的事。一个门派的体系运转离不开门规，倘若人、妖间也有维系平衡的律法规则，便不会有那么多杀戮了吧？

　　如今他是一家之主，轻易能面见其余大家掌门，那是否也可将这个想法盛到众人面前？如果众多掌门一致同意，妖的生存处境一定会比现在好许多……

　　想到两月后的掌门大会，鹤清霜暂推开案子腾出地方，磨墨提笔。

　　一炷香燃尽，工整匀称的字密码爬满原本空空如也的竹纸。无处落笔鹤清霜便又换新纸，后边他越写越急，没多久就要换新，字迹也不如起初规整，多是几笔连到一块，飘逸洒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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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落山，最后一点光线褪去。外头的风忽地变大，窗户碰到一块不停发出咚咚声。这动静将鹤清霜的思绪唤回，他走到窗边，撑着窗户不让它发出声响。银丝纷飞，撩得他瞧不清眼下，只得敛目望远山。待心上燥热被凉风带走，他轻轻合上窗整理被风吹乱的发丝。

　　转身之时，他瞧见社君半坐在床上，目不暇移，视线牢牢锁在他身上。社君的眼神并不似刚从睡梦中脱身的人那般黯然无光，反倒清明平静，瞧着像是苏醒有些时候了……

　　鹤清霜微怔，“你醒了。有没有感觉好受些？”

　　“幸在家主身边，我好多了。家主，此处是你的屋子吧？”社君下床，拍干净床铺带上包袱就要离开，路过书案时，他偏头一瞥，快速收回目光，“多谢家主。天色已晚，不打扰家主，我先行回屋！”

　　鹤清霜唤住他，压实书案未写完的草案走到他身边，“卧房在安定门西面，但好些地方未重建，需得绕路。你初来乍到，怕是找不见，我领你过去。”

　　社君欲言又止，还是道：“有劳家主引我个大概方位，余下路程我想自行在安定门转转。”

　　“好。”鹤清霜将手上灯笼递给社君，自己重新燃烛笼了一盏，“路不平，夜间得小心些。”

　　路上，他问了社君一些家中问题，诸如家住何处，家中可有兄弟姊妹一类，不同于许唯贞打马虎，社君知无不言，一股脑说干净了。

　　越过无数坐落在道路两侧破旧的房屋，卧房即在眼前，鹤清霜停步，“一直往前边走便是了，空出来的屋子都可以住。”

　　鹤清霜上任最先打点修理的就是卧房、灶房两处，其他地方还在施工。因此卧房那块同其他未修复地方有极大差别，明眼人应当都能瞧出来。

　　“多谢……”

　　眼见社君还要再道一遍谢，鹤清霜忙摆手打断，“不必说这么多，小事一桩。你去找喜欢的地方吧。”目送社君拐角转进小路，蜡烛发出的微光被厚重房体遮挡住，他也转身回屋。

　　鹤清霜的屋子布置简单，只因为要堆放文书、典籍，多了许多地方和柜子。他再次回到书案前坐下，循着停笔写的最后一个字思索，无意偏头瞥见扁平的铺盖。

　　书案与床铺间仅有一扇轻纱屏风，纱薄掩不住太多，屏风后边的景象清晰入眼，现下社君走了，无人在榻上，铺盖叠的整整齐齐。

　　只一眼，鹤清霜收回目光。夜深，蜡烛即将燃尽，他打了个哈欠，整理好竹纸上榻休息。一夜无梦，或是因为睡前思索了太多，他脑袋晕乎，几乎是刚挨到枕头就睡着了。

　　天蒙蒙亮，外边还是深蓝色，鹤清霜听见鸡鸣便醒了，后续再难入睡。在床上放空片刻后，他穿戴整齐前往林家。

　　无论怎么说，擅自移地都是鹤清霜理亏些，不必要把关系闹太僵，还是得当面解释清楚。社君暂未恢复，就算众掌门共同协商找到新地方，短时间内大抵也移不走。

　　鹤清霜赶路花去一个时辰，终于来到林家。雄伟壮丽的大门前，两个修士站得笔直，神色严峻，警惕注视着周遭一切。

　　鹤清霜在林家大门数十步外的地方现行，缓步上前。守门修士早听见脚步声将视线移到他身上，曲身作揖，“白鹤家主。”

　　鹤清霜微微颔首，“烦请通告林掌门，白鹤求见。”

　　一个修士对着另一个修士嘀咕几句后，转身进门。剩下的那个保持浅笑，“家主候燥片刻。”

　　鹤清霜点头未语，耐心等候通传的同时打量苏家，无聊着在心中暗猜里边是什么样子。不多时，先前传话的修士返回大门，略带歉意道，“白鹤家主，掌门今日公务繁多，不便见客。您请回吧。掌门说如果家主是因为昨日移屋之事，不必多言，他并非不明事理之人。只是此地毕竟只是应急，需得家主择日将房屋移到别处。”

　　“这个自然，林掌门请放心。多谢。”

　　答完，鹤清霜转身沿原路返回，他没走几步，迎面撞上一队人。为首的那个衣着同其他修士不同，做工精细繁杂，胸口处银线绣出的暗纹在太阳下闪着暗光，其腰牌上逼真精致的纹样必是出自哪位技艺高强的匠人……

　　这身装扮想来是哪家的当家人，只是鹤清霜不认得。

　　一步步走近后，为首的修士拱手道了句，“白鹤家主，巧遇。家主此时离去，竟是已赴过林家茶会？”

　　鹤清霜笑答，“非也。因事上门，现下事情已了，自不敢多叨扰。各位既是为茶会来，莫要让林掌门久候了才是，我先行告辞。”

　　“白鹤家主慢走。两月后的掌门会，期待能与家主再会。”

　　鹤清霜浅笑以示回应，越过众人，又是往前走了些距离避开守门修士视线才燃符离开。林掌门避不见人在他意料之中，他倒没觉得难堪。移村先斩后奏，便是无形中将林掌门置于火上烤，他心间不满也在情理之中。若直言不满，被别有用心之人夸大做文章便不好。如此一来，似乎也只有闷声往肚子里咽了。

　　一来一回两个时辰过去，鹤清霜再回安定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正空。不过这都快将近年末，倒也没多热，晒到人身上暖乎乎的。

　　安定门内人来人往，许多人把断墙拆干净，敲碎运走，然后搬运来碎石新木筑基、上房盖瓦，他们有序地来回行进，始终重复干这些体力活。

　　鹤清霜落地瞧见这一幕，有些诧异。安定门这几日虽常有人来投贴，但日常还有任务处理，哪里会空出这么多人修复屋子。这也是安定门的重建迟迟未完工的重要原因。可今日，怎么一下子多了这么些人？

　　满心疑惑直至他回到书房，彻底消解。

　　他刚进门，一只手自后猝不及防按上他肩膀。虽不知这人是谁，但鬼鬼祟祟铁定有问题，何况若是真有事情找他，茶台，书案哪个地方不能坐，他进门便能瞧见，藏在门后是……？

　　思及此，鹤清霜并未留手，反握住身后人的手臂，另一手握成拳直击那人腹部，趁那人受不住力后退身躯砸到门上发出闷响时，他猛地举剑将霜刃抵上那人脖子。虽有剑鞘护着，但鹤清霜力道不小，没多时，那人脖颈处皮肤皱到一块，泛起红印。

　　…………

　　对视一眼后。鹤清霜放下剑。

　　沧溟眉尾微皱，抚摸脖颈“嘶”了一声，“怎么不继续了？”

　　“外边的妖是你带过来的？”

　　“不是。”

　　鹤清霜提高音量反问，“不是？”

　　沧溟：“你无非是想问我是不是用什么手段把他们强行逼来的。我说不是。我没逼他们，在断魂岭传音问了问，自愿者投名。”

　　看鹤清霜还狐疑暗瞥他，沧溟懒于过多解释，转道：“我在这儿等了你一个上午，口干舌燥，也没个人给我上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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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鹤清霜直往书案走，“茶台。自己倒。”

　　“白鹤。”

　　鹤清霜不予理会。

　　“白鹤家主。”

　　鹤清霜已经坐下，眼睛都不想抬。

　　“鹤清霜？清霜？”沧溟尾音上扬，轻声唤道，他直直盯着鹤清霜的身影，观察他有何反应。

　　沧溟的声音很轻，但像是在唇齿间碾磨了许久才唤出来，听着倒有些浅淡的温柔……这回鹤清霜顿了一瞬，但也只是顿住，他没有回应。

　　他不知晓该如何接后话，便忽视沧溟的言语，自顾自翻阅书桌上的文书，查询过往涉及人、妖不睦的案子，方便从根源找出解决冲突，并加以规束。

　　沧溟把听到“清霜”二字时鹤清霜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像是发现新奇事物一般兴奋，又连续叫了好几声，“清霜……清霜。你怎么长得跟名字一模一样。”

　　鹤清霜一个字没回，冷冷睨了沧溟一眼，继续低头看书。

　　沧溟讨个没趣也不恼，自行倒茶解渴。他像是担忧鹤清霜也渴似的，自己喝完，不忘给鹤清霜也倒上一杯。

　　鹤清霜凝眉，茶水若是沾到笔墨纸张上，可是会把书弄破的。他先是轻轻推开，婉拒，“不必。我若是口干舌燥，定然会……”

　　杯身轻微晃动一下后，鹤清霜再推不动沧溟的手。他瞧着那杯奉到身前的茶，因为方才的推拒，茶水溅出来一两滴，正落到沧溟虎口，沿着手背淌下。

　　沧溟还保持着奉茶动作与鹤清霜对视，“家主这个面子都不肯给我？我可是才给你带了那么多人手来修复你的安定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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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右不过是一杯茶。喝了便罢了，也省得沧溟闹腾。

　　鹤清霜最终还是接过茶杯，浅浅抿了一口，这才放到一边。沧溟至此也露出淡笑，安静坐到一旁看鹤清霜翻阅典籍。

　　外边天气正暖，光影错落，浅浅洒在鹤清霜美如白玉的面庞，愈发衬得他皮肤透亮中带有一丝红润，哪怕没有表情静坐着，也叫人觉得美不胜收。

　　不知不觉间，温暖的光也照到沧溟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