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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求长生,悔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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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回暖,阳光柔而不烈,裹携着花草气味的风都变得热忱,拂到人身上好似能把人暖化了。
安定门一战距今,已三月有余。
鹤清霜治好自己的伤,踏上归家旅途。他走遍了鹤群从前停留过的所有地方,除却空巢孤羽,没有见到其他。此后他便踏上长行路,独身一人穿越霜雪,从天明行到天黑。
他不知晓目的,也没有目的,只觉得不能停,一旦停下,紧追在身后的虚无会将他淹没。他奔走于世间,从不在一个地方驻足太久。三月来,他见过春褪去时的最后一朵桃花,见过草原辽阔的天地,见过雨水落地在地上炸开的如同烟花般的水花,所有生灵都举头迎接甘露……
一场暴雨后,鹤清霜洗去心上浮华。他罕见生了场病,变得淡淡的,好似这世间的一缕风,任谁都不知晓这缕风何时会消散,何时离开。他从安定门穿出来的那件血衣洗不净,便去村口捡了几件村民不要的粗布衫打上补丁,霜刃也被他用布条严严实实裹起来。
孟思言伏诛,安定门里的修士走的走,死的死。再不如从前盛状。诸事都落了层灰。谁也没再听闻白鹤的下落,他就这样淡出尘世,消失无踪。
鹤清霜的身体未完全恢复至战前,不知是何缘故,他心间时常细密抽痛。尤其刚出安定门那一夜,他活活痛到失力,以为自己就要悄悄死在荒野,但莫名其妙地,睡了一觉就好了?那夜过后,他再没感受到那种直达心脏的痛……
路过集镇,悠悠琴音随风而至,拨动鹤清霜的心弦,他循着声音找去,无意听见村民议论安定门。
“孟思言还真是人面兽心。人妖虽不睦,可这,他哪儿能干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真是造孽哟。”
“要说丧尽天良,我看白鹤也没好到哪儿去吧。屠安定门的不是他?那也是几百条性命啊!”
“什么屠没屠的,我听着他最后不是叫另外两个妖王收手了吗?我要是他,别说安定门,整个人界我都不想放过。不过话说回来,我可不希望是他。”
有人重叹出一口气,“……身非局中人,何论是与非。世间因果,或许都爱捉弄人吧。天快黑了,大伙早些回去,这几月妖精们正闹腾着,不安全。”
“不急不急,还早着呢!再多聊聊……”
他是这样说,可其他村民都摇着脑袋走开了。
鹤清霜付诸淡笑,扶稳斗笠轻轻走到檐下。旁人言论,今于他再不起一点波澜。声讨、斥责他都好,他都不在意了。
斗笠下垂的白纱始终模糊着他的视线,他半掀开一角,一女子静坐窗前,纤纤玉手拨动古琴,琴桌旁烟雾缭绕,一缕余香透过窗户,飘啊飘,最终拂过他,继续飘远,升高,飞入云间……
琴音似水,绵绵淌过鹤清霜心间,他的意识忽地就乘风远扬了。直待尾音落地,他放下白纱离去。正是在他转身之时,窗畔的女子侧目看向窗外——空旷的街道,一个人背着剑,清贫瘦削,脊背未有弯折。
出集镇还没走多远,鹤清霜见着一片湖,落日余晖下,湖面流光若金,几只鸟飞跃湖面,尾羽轻点,涟漪成片起,触及石壁,波纹反倒涌回湖心。
对着湖面,鹤清霜取下斗笠擦脸洗手。湖中人浅淡的眉眼使他愣了一瞬,他情不自禁触摸,点点凉意自指尖直达大脑,湖面被涟漪打乱,倒影尽数碎在这细小的波浪中。过了许久才拼凑出新的倒影,不过余波轻晃,他还是瞧不清眉眼。
鹤清霜收回思绪,戴好斗笠前行。他还没走几步,听见一阵喧闹声,那些修士个个穿戴整齐,有说有笑从他身边路过。身后两匹马拉的马车上有一笼妖精,体型偏大,瞧模样开智应当有些年份了,没有任何遮挡修饰,修士们便这样大摇大摆,像是宣告胜利一样。
鹤清霜藏在衣袖下的手微微攥紧,后又松开。他停步出声询问,“这些妖犯了什么错,为何要把他们关起来?”
为首持一把莲花轻剑的女子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开口解释:“安定门一战过后,许多妖为同类抱不平进村捣乱。这一批正是,我们抓他们,无半点私欲。这位兄弟如若不信,可去城中查看各大家发布的告示核验真假。这批妖精,无非也就是用他们练练符,不会危及性命。”
听完,鹤清霜微微颔首示意,不多言语离开。走出一段距离,他回首望那队车马队伍,指尖微动,霜刃即刻飞出,划断好几棵树挡住他们的去路,一时间灰尘满天。
修士们被呛得直咳嗽,待灰尘散去,他们发现笼子的铁栅栏竟被人悄无声息切断!妖精们早都四散逃上山没影了,一只都没剩下!
在修士们还四面戒备之时,霜刃早已悄悄回到鹤清霜手上。他拍了拍剑身,把松开的布条缠紧,转身离去。
天色不早,他得找个地方落脚。
许是苍天垂怜,他竟在这荒山野岭找着间茅草屋。
夏日天气多变,晴朗的天,下一刻就落雨这种情况鹤清霜已经屡见不鲜。何况这时候风变大了,不似下午那般柔和,拂到身上颇有些湿润冰凉的感觉。他抬头望天,确见有几朵乌云正在逼近。
鹤清霜连忙进山捡干柴、树叶加固小茅屋等雨来。忙碌一个时辰有余,他来回跑了几趟,拾回来的树枝终于足够搭出框架。他将叶片茅草尽数铺上去,一间新屋子就此修复完毕。瞧着是结实了不少,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抗住大雨。
鹤清霜始终仰面躺在草坪,怔怔盯着天空,远处的群山,享受这片刻安宁。野草中有许多叫不上名字的黄色小花,没什么香味,偏头也闻不见。
乌云慢悠悠飘过来,高悬在头顶。小花冷不丁被雨点砸到,花枝先是往下垂了几分,后才弹起来,而那颗水珠,正正盛在娇嫩的花蕊。
鹤清霜盯得发酸,其已经阖眸休恬,第一滴雨落下来,脸颊的凉意促使他睁开眼,半空中透明的雨点争先恐后向他扑来,打在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抹开雨点,带上霜刃回小茅屋。
屋子里边没有椅子,鹤清霜铺好茅草靠墙躺下。耳畔是淅淅沥沥的雨声,他的心好似也迷失在雨雾朦胧中。
雨势渐大,檐下已成水帘,挂在叶片的水珠晶莹剔透。
正神游着,鹤清霜听着一阵沙沙声。像是柔软的皮肤摩擦过茅草发出来的声音……他循声望去,一条黑蛇贴着门缝钻进来,快速吐着信子,许是在外头淋了雨的缘故,它的鳞片在暗色环境中似镀了层银光,波光粼粼。
一人一蛇对视一眼。鹤清霜翻回身子,黑蛇盘成一团,谨慎打量他的背影,见他并未表现出明显排斥,便一点点靠过去。
鹤清霜的手握上霜刃剑柄。黑蛇已经开智,周身围绕有浅淡的妖力,此番靠近说不准是要取他性命……他打算待黑蛇再靠近一些便先下手为强,谁想黑蛇蓦地停下,将自己盘成一圈,开口道:“我不过去了。你别紧张。”
鹤清霜懒于发问,手却不敢松懈,耳朵也机灵听着身后动静。
黑蛇见他不说话,又道:“方才救我的是你吧?我感受到了你的妖气,还有……你手上的剑,是它划开了笼子,我看见了。”
“你认错了。”
黑蛇马上否定,“不可能。就是你。你别担心,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交个朋友,往后报答这份恩情。”
“你,是不是白鹤呀……”
黑蛇突然又开口,他半立起前身,近乎要贴到鹤清霜脑后打量。鹤清霜闻言压实斗笠上的白纱,往暗里挪了许多距离,他不客气打断道:“你认错了。我要歇息了,你要是再说话,我就把你丢出去。”
“噢。那我白日说。”黑蛇闷声答,安分蜷缩着不说话。
不知道过去多久,黑蛇的气息平稳下来,估摸着睡过去了。鹤清霜回头,月光照进窗户,黑蛇闭着眼。他这时候才从那些反射着浅淡月辉的鳞片上发现些许凹陷伤痕,这副样子看上去才不止没有攻击性,还有些可怜。妖力不够用的话,疗伤都得花好一番工夫。
鹤清霜嘴唇微张,末了还是躺回去。
雨下了一整夜,直到天快亮才渐渐变小。落在屋顶树上的声音轻到一阵呼吸声都可盖住。
鹤清霜未曾合眼,盯着檐下水珠走了一夜神。身体的疲惫远不及心上。整一夜,他觉得似乎想了许多事情,可要他细数,他却一件都记不得,说不出来。唯有铺天盖地的茫然和脑袋的浑噩是清晰的。这感觉像已经适应身处于混沌的梦境中沉沦,可还是要被片刻清醒打断。他讨厌这种时候的清醒。
他做事都变得好慢,脑袋也不太灵光。总是忘记前一刻还在思考的事情。一夜后,他本该迅速合衣离开,可他偏偏就是躺了许久,发了许久的愣才想起来,然后迟缓揉揉脑袋坐起来。
黑蛇伤的有些重且时辰还早,他沉在梦乡没醒过来。
鹤清霜越过黑蛇,都已经走出去,却在即将合门时犹豫了。他轻叹出一口气,返回屋子。
须臾,屋内妖力流转,黑蛇周身萦绕着纯白的妖气,看着他的鳞片恢复如常,伤口愈合。鹤清霜头也不回离开了。
他依旧没有目的地前行。有时候选的一条路,他自己都不知晓通往何方。多的是他猛然回神,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的时候。
一连走了数日,周边景色不停变化,鹤清霜终于出山。钻出山林天光大亮时,微风拂过,飘扬的酒旗闯入鹤清霜视线,他本想钻回林子,却瞧见酒馆前,苍鹰正对着他的方向,隔空相望。
苍鹰大抵是感知到他的气息,哪怕没露出面容,目光也直勾勾盯着他。
鹤清霜垂首后,正准备离开,却清楚听见苍鹰的声音,“既然来了。不打算坐一坐,喝杯热茶再走?”
……
这一坐,便留了数十日。一个远行的人要是找到落点歇下脚步,再次启程是很难的。
第一夜苍鹰以天色晚为借口留他。第二夜以酒馆需要人手。第三、第四、往后许多夜,苍鹰总能找到说辞留下他,不让他远行。
于是一天天过去,鹤清霜住得习惯,后边也没主动再提离开的事,在酒馆帮苍鹰干活,换一处容身歇脚的地方。苍鹰始终不过问他这几个月的经历,只在必要事情上知会他,看他又开始走神,便派些小活。
无事的时候,鹤清霜会用酒把自己灌个烂醉。醉酒后直至清醒过来那一刻,身心都是愉悦,飘飞在空中的,他可以忘却一切,甚至忘却自己。
鹤清霜时常喝得不醒人事。一醉就爱爬到庭院中的花树上睡觉。今夜良辰美景,他脚边已经堆了两三个酒坛,早就醉得人都看不清。没力气再上树,他便靠着树干,睁着朦胧的眼望夜空。
酒馆烛火通明,又有星辉相伴,院中花树更显冷艳飘渺,偶有一两片洁白的花瓣飘到树下,落在鹤清霜绯红的脸颊,发梢。他的酒量大概是磨练出一些,不至于当下昏睡,他还是有力气回房的。再不济,院中躺一晚也无事。
恍惚间,他听到脚步声。酒馆已经歇业,现下会出现在这里的人自然只有苍鹰。虽然看不清,鹤清霜还是断续问了一句,“……今日酒馆收益如何?”
苍鹰缓步走到他跟前,蹲身把几个酒坛子都掂了一遍。发现竟无一坛有剩余后,无奈答:“还不错。不过你要是这么喝,我要赔本了。你今日拿的这些新品,可都是我辛勤半年才酿出来的好酒。”
鹤清霜迟钝的大脑思考着。最后答:“我明日不这样,帮你多做些活。”
“明日再说。夜深了,你何时回房?”
“就现在吧,正巧也快醉了。”鹤清霜撑地站起来,谁想这新酒后劲大,他站起来的一瞬,眼前发黑,直往后退了数步,眼看就要撞到树上,苍鹰忙拉了他一把。
苍鹰手心的温度是凉的。像……水。
意识猛然回笼,鹤清霜抽出手,谢过一句,便摇晃着身子走远。第一次喝酒他显然高估自己,三杯下肚,一头栽进黑暗,后续发生了什么他皆不知晓。不过必然是劳烦了苍鹰……他翌日醒来,发现自己不仅安稳躺在床上,沾了泥的外衣也换过了。那次过后,他便会多加注意,免得苍鹰结束一天工作,还要在他身上费心思。
回到房,鹤清霜困到烛也没吹,只草草解了外衣,扑到床上就睡过去。一夜间,他做了许多噩梦,梦见被利爪穿心。惊醒后,冷汗直流,梦中那股由浅及深的痛感深深印在他脑海。他解开衣裳看了眼胸膛,桓羽划的刀口早已痊愈,只留下一道深色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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