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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怜花落败人可撷       ...


  •   “鹤清霜……鹤清霜……你把眼睛睁开,可千万不能睡啊。再撑一会儿……”停止滚动后,孔献不顾被石头划破的小腿立马起身,近乎是连滚带爬跑到鹤清霜身边,把他翻过来抱在怀里,轻拍他的脸。

      眼见鹤清霜一点反应都没有,孔献将他扶到树下坐着替他顺气,过后更是把过去学过的保命方法全都使了个遍,但不知是鹤清霜伤得太重,还是他妖力太低,他已经把所有妖力渡过去,鹤清霜依旧没有反应……眼睛闭得死死的,掀开眼皮全是眼白,只能瞧见一点瞳仁。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一点起色!为什么在他的一番动作后,鹤清霜的呼吸反而越来越微弱!!

      “鹤清霜……你回应我一下,你说句话好不好。”孔献声音颤抖,他急得都快哭出来。

      过去这几十年,这应当是鹤清霜伤的最重的一次。这个“重”不在鹤清霜自身,甚至不在追兵。而是在他。

      哪怕是被囚在安定门的日子,鹤清霜的伤都没有这样“重”过。孟思言精通医术,又有灵力傍身,虽然对鹤清霜百般折磨,但无论如何都能让他捡回一条命。在赵朗、乌惠昭、柳骁远身边,只会更好,鹤清霜不仅能活着,甚至不会受伤。可唯独他。唯独他没有妖力,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帮不了!唯独在他身边,鹤清霜可能会死。

      孔献登时失去力气,无力伏在鹤清霜肩头,轻轻抽泣。

      迷迷糊糊着,鹤清霜觉得一直有水珠落到他脸上,他以为是下雨了,可漏在树冠之外的其他身体部位却没有这种感觉。他抬起头,这才惊觉是孔献在哭。

      他半眯着眸子,抬手擦拭孔献脸颊的泪痕,颇为艰难开口,“哭什么。我还没死。”

      这话不仅是没安慰到孔献,反而是让他哭得更凶,豆大的泪珠砸下来,他强忍着情绪,道:“我怕……我太害怕了。”

      “多大个人了怕什么。”鹤清霜自然也知晓自己的身体状态有多差,他只要坐下,便不想再走动了。一句话,他得酝酿许久才能完整说出。

      他靠着树安静了好半晌,这才又有一口气说话,“我身上还有些符……你全都拿走。记得我跟你说的,去……找崔靖俣。把发生的这些事告诉他……还有沧溟。他也参与……”

      …………

      浑身疼得难受。鹤清霜又是噤声了许久才接着道:“在静远乡……他连同许唯贞困住墨池。孔献……我走不动了。背着我……你也跑不了多远。把我放下,一直往城里走,你还有一线生机。”

      “你,咳咳……快走吧……”

      整一通说完,鹤清霜真是痛到一句话都不想再说,心口像是要被撕碎,浑身都疼得像针扎。他想躺着,躺着不花力气。这个想法刚闪过,他的身子好似在同意这个想法似的,登时滑落在地。他能感知到外界的动静,听见孔献的声音、动作,可他就是累到回不出话。

      他是不是就要这样死了?一环又一环计谋,他一个都没解开,还害了那么多无辜百姓。纵然不想就这样死去,可如今他自己都没力气反抗,又有谁能救他?

      鹤清霜把所有人都从脑子里过了个遍。其他人他自觉没有亏欠,唯独白藏月。

      至于墨池。遗憾更多,或许是他这辈子福淡缘浅吧。

      孔献哪管鹤清霜说的这些,在他身上摸出符篆后,固执背着他往城里走。只是这一次,鹤清霜连颠簸的路都受不了,刚走没几步一口血直接呕在孔献背上,他倒是想别开头,但当他察觉到这股腥甜已经直冲上喉咙时,一切都来不及了,血吐了孔献一身。

      “把我放下来……把我……咳咳咳!”

      “哗”地一声,鹤清霜剧烈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的咳嗽声过后,孔献背部的衣衫的彻底被血浸透,一颗又一颗小血珠滴到路边草木上。

      此情景,孔献只得把鹤清霜放下来,他想要再给鹤清霜渡妖力,却被一手拍开。

      或许是被孔献固执的“傻”劲气到,鹤清霜突然有了劲,不止是狠狠把孔献的手拍开,还对着他骂道:“我让你走你听不明白吗。非得跟我一块死在这儿你才开心?孔献,没了我你活不了是吗?你……”

      孔献骤然提高了音量,大吼道:“是!没了你我活不了!我活不了!!”

      哪儿有这么严重,这只孔雀,分明只同他生活了……从安定门,到现在……鹤清霜愕然,蓦地噤声安静下来,无声咂嘴。

      大半辈子这就过去了……?……这么快?

      那边,孔献见他不再吐血,还有力气说话,便又把他强硬拉到背上,管他说什么骂什么,孔献一概不听,奔着山脚跑,片刻不敢停。

      不过鹤清霜还没安分多少时间,追兵已然发现他们的踪迹追上来。一把刀从天而降,若非孔献停得快,就要连同背上的鹤清霜,一齐被大刀贯穿。哪怕是及时停了,孔献依旧是被这股力量掀翻在地。鹤清霜的身子更是飞出去,撞到树干发出几声骨头断裂的脆响,然后摔落在地,动也不动一下。

      “我当你们能跑多远。到头来只有这么点距离,白鹤,你不是很能说大话吗?站起来继续说啊!”

      追兵无视孔献,拔出大刀走到鹤清霜身边,踢了两脚,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死透。

      见他全然紧闭着眼无动于衷,追兵举起刀,颇有些惋惜道:“你也别怪我。谁让你早年间不知收敛得罪那么多人呢?放心,一秒钟就好了。”

      鹤清霜还存有一点意识,他恍惚瞧见尖刀悬于头顶,因为置身阳光下,刀锋闪烁着亮光,照得他眼睛疼。分秒后,耳畔风声变得急促,空气骤然一紧,刀……似乎砍了下来。

      与此同时,他还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不要!!!”

      想象中的疼痛、轻盈飘飞的感觉并没有传来。

      鹤清霜再次尝试睁眼,却看见惊讶的一幕。追兵的刀其已经横在他脖子上。但不知怎地,就是砍不下来。

      追兵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因为使了太多力脸都涨成猪肝色。毫无疑问,他同样在费力尝试,想杀掉鹤清霜,可鹤清霜脖颈间就好像有道隐形屏障似的。无论他怎么费劲尝试,总是失败。于是追兵不信邪将刀对准鹤清霜的心脏,利落一刺。

      ……依旧是同样的结果。刀莫名其妙被拦住了。

      这时,本来脸朝下摔得不轻的孔献突然动弹几下手指,然后抓着草皮抬起头,目光似深不见底的血潭,其中翻滚汹涌的寒意让人胆颤。一块石头割破了他的脸颊,从额头到颧骨处,那道深长的伤口现还在流血。

      也是因为血,孔献半张脸被染红。一半似玉莹润,一半妖艳鬼魅,两个极端出现在一个人身上,怎么看都有些骇人。

      最要命的是冲天的妖气……

      数十秒之前,孔献分明还是一幅要死了的样子,怎么忽地有这么强的气息!

      望着孔献身后将近有一棵树高的雀翎虚影,追兵无声吞咽,脸色唰地变白,他情不自禁后退半步,企图退出雀翎投下的无形牢笼。

      孔献对着虚空伸手,鹤清霜遗落在地的铁剑“咻”地飞到他手上,他盯着追兵的腿,一字一句道:“此刻起,你没有活路了。”

      话音刚落,虚影通通化为实体尾羽,艳丽光滑,形似瞳孔的部分四下排列飞速在二人间画出界限。接着又有万千彩线自“瞳孔”中心穿出绕结……短短几秒,一个完全隔绝掉外界的屏障成型。

      同普通屏障不同,这些瞳孔会动,身处其间,便好似被千万双眼睛注视着。更紧要的,这些眼睛还能再无限生出羽毛、彩线,它们一点一点围绕、纠缠,直至剥夺周围最后一口空气!

      孔献分秒不让,那边追兵正忙着应付紧紧缠绕的雀翎,他一剑刺了过去。只不过这一剑,对准的不是脑袋,而是追兵的一条腿。寒芒一闪,他的左腿被齐齐切断,感受到血液滋养后,雀翎更是发了疯生长,把断口包裹住,一滴血都没泄出。

      孔献虽然没习过剑,有些生疏,但此刻妖力傍身。能直接压制的情况下,倒也用不着剑招的加持锦上添花,反正追兵扛不住。一剑斩完,他手起刀落,第二剑的攻势又到达,他全然不给追兵任何逃跑、开口说话的时间。

      寒光逼近,断了腿避不开,追兵刚扬起讥笑,只说了个“你”字,剑刃已然贴上脆弱的脖颈,孔献再一使劲,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当即飞出去,在空中翻滚几圈后才落地。

      吸收了鲜血的雀翎华彩四溢,柔顺如丝绸,无风自动,它们贪婪捕捉空气中残留的血珠。于是乎,血液不仅没沾到孔献身上,连草地,也没留下痕迹,唯有一具干瘪的尸体。

      人杀完,孔献急忙收起尾羽,解了屏障扶起已经昏迷不醒的鹤清霜,唤了两声没有回应,他二话不说握住鹤清霜的手,将自身力量渡进其体内。

      不知过去多久,孔献额头冒了层细小汗珠,嘴唇渐渐苍白,交握的手抖个不停,但好歹有了成效,随着点点妖力入体,作祟的青苍总算稳定……鹤清霜紧皱的眉舒缓开,艰难睁开眼。

      青苍控制住,鹤清霜终又捡回来一条命。只不过妖力消耗再加上沧溟给他吃的新药的药效果,他依旧昏昏沉沉。

      鹤清霜太清楚自己这副身体。沧溟给的药丸恐怕不止是让他使不出妖力那么简单,就现下来说,孔献明晃晃渡进来的妖力他吸收不了太多……孔献或许渡了五层,可他至多只能吸收一层。除却压制青苍,他仅能存下微薄力量,多的便都会自妖丹处泄出,吸收不了。无论给多少都是浪费。

      感觉孔献给他的妖力够他保住命后,鹤清霜叫停孔献的动作,道:“先回佑民堂吧。你杀了他,保不准会引来更多修士。”

      顾忌鹤清霜的身体,孔献没思考多久就同意他的意见,自他袖中摸出千里符,燃符的同时低念佑民堂。

      多停留一分,鹤清霜的危险就多一分。耽搁不起。

      一炷香后,鹤清霜顺利回到佑民堂,可让他大惊的事情再次发生。

      仅仅只隔了半日。他从佑民堂离开到现在再回来,仅过去半日。堂里已然发生天翻地覆的转变。崔靖俣下令革去鹤清霜灵捕之职,满城通缉。

      这道令一下,不仅是坐实了鹤清霜的罪名,也变相对百姓说明一个事实——鹤清霜就是凶手!他确实屠了村子、也杀害李静远。都是他做的。

      为此,一众灵捕忙得热火朝天,张贴通缉告示。也幸亏孔献进堂里之前多看了一眼,否则鹤清霜还真是自投罗网了。

      二人躲在房檐之上,孔献犹豫问:“还要找他吗?”

      鹤清霜摇头道:“先走吧。是我慢了一步。”

      可是要走去哪里……墨池虽未被通缉,但也因包庇嫌犯被革职,幽居房中。解万愁、连同众人租住的小院,全都被贴上了封条,灵捕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正当二人找不到去处的时候,社君火急火燎出现,一句话都没说上,立马施地转术将三人换了个地方。

      又是那座土地庙。

      社君挥挥手,庙门应声而开,“进来说话!”

      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后,庙门又合上了。让鹤清霜有些惊讶的是这座庙只是从外边看起来死气沉沉,里边明亮得很,点了许多蜡烛。

      供奉神像的地方背后,还有一些基础的生活用具,诸如床榻、书桌之类的物件。乍一眼看,哪里像妖怪住的地方,分明就是民居……

      孔献将鹤清霜安放在床榻后,社君又抱了几个枕头过来放着。

      一杯水下肚,鹤清霜咳到发肿的嗓子终于得到缓解。侧目一瞧,他看见一个白玉花瓶,花谢了,枝干也枯了,社君却仍将它们安放在花瓶里。

      社君欲言又止,“家主……”

      鹤清霜掩唇轻咳了几声,问道:“你情况如何?除却用半虚相复刻你的妖术,沧溟没伤着你吧?”

      社君摇头答:“家主放心。”

      “那便好。”

      “家主,你身陷囹圄,便先在我这土地庙住着吧。待外头形势好转再出去。”

      鹤清霜:“沧溟能找到你第一次,也能找到你第二次。如今佑民堂也发了告示缉拿我。你若执意保我,不说妖王之位留不住,你自己的命也危险。沧溟不是好糊弄的人,我在临安无立足之地,他势必会再来你这儿。”

      社君还是摇头,“家主不必担心。我这土地庙脚下的密道通往南边各个大城小镇,若有灵捕来,我分秒就能使地转术将你们送走,查也查不出蛛丝马迹。现下全天下都是你们的通缉令,你们寸步难行,有我在,我尚且能为你们收集打探情报。”

      鹤清霜去到哪里,哪里就会掀起风浪。而今能容纳这场风浪的地方不多,从土地庙离开,他便没什么地方去。可他要面对的,是前所未有的强敌,他不愿再把无关的人扯进其中。墨池离不了青城山,解万愁众人下落不明……就连崔靖俣……他实在想不出除了前往安定门揭开真相,还有什么法子能使这场风浪停歇。

      孔献骂了一句,“真是狼心狗肺。你从前待他不薄,哪想到头来却是他伤你最深,处处算计你要你命。”

      “我想不明白。”社君皱眉道:“所有前因后果我都打探了个遍,许唯贞这样做想要什么?他从前便是一幅淡然样,什么都不关心。我明白表相不一这个理,但他这个人做事,总该有原因。”

      默了半晌,鹤清霜道:“这也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不管是他还是沧溟,都想把我带回安定门。我如今妖力皆失,妖丹也没用,对他们已经构不成威胁,他们到底是为什么要执着这件事。说到妖丹,”鹤清霜想起自己险些被黑衣斗篷穿透的腹部,补充道:“许唯贞身边的人似乎在大肆抓捕修士、妖精,取他们的丹,不知有何意图。”

      始终沉默的孔献道:“取丹。无非是想变强。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也想把别人修炼成型的妖丹抢过来放到自己体内。”

      变强……

      一道灵光骤然闪过鹤清霜脑海。

      “灵力深厚者,兼具功德气运,可登仙。”

      丹、收、强。最后一个成仙。说起仙人,世人都会想仙人法力无边,神通广大。而凡人之躯,想触临到仙界,便也只能自行摸索。从前孟思言给他派的那些任务,无一不是穷凶极恶的人……解决了他们,是否也算为自己积攒功德气运?

      许唯贞今为家主,有权查阅任何典籍,他莫非是信了孟思言的手记,这才联合黑衣斗篷取丹积攒力量……

      他是想修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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