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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春种.暗涌 ...


  •   开春的戍北关,风里仍带着寒意,但泥土已经松软。

      西荒地开垦的第十日,第一畦药田初具雏形。岳沅挽着袖子蹲在地头,手指捻起一撮土仔细察看——沙质土,透气性好,正适合种根系发达的药材。

      “岳姑娘,这土能成么?”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擦着汗问。他叫赵四,是陈策拨来帮忙的小队长,左手少了三根手指,是四年前守关时没的。

      “能成。”岳沅将土放回,拍拍手站起来,“沙土存不住水,但咱们要种的防风、黄芩、甘草这些,最怕积水烂根。正好。”

      赵四咧嘴笑了:“姑娘懂得真多。我老家在陇西,那地也是这种土,种啥庄稼都长不好,没想到还能种药。”

      “天地万物,各有所适。”岳沅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里面是分门别类包好的种子,“这是黄芩种子,得先用温水泡六个时辰,等冒出白点了再下地。赵大哥,麻烦你带人把这些处理了。”

      “好嘞!”

      岳沅又走向另一片翻好的地。这里土质稍粘,她计划种喜湿的薄荷和金银花。几个年轻的士兵正学着把地垄修直,见她过来,都有些紧张。

      “垄不用太直,药材不比庄稼。”岳沅蹲下身示范,“但要留出排水沟,雨季来了不能积水。像这样,稍微倾斜一点……”

      她手把手教,掌心很快沾满泥土。阳光照在背上,暖融融的。这是她流离数年来,第一次有种“扎根”的感觉——不是扎根在某处屋檐下,而是扎根在一片土地上,扎根在一个可以称之为“归处”的地方。

      远处传来马蹄声。

      岳沅抬头,看见秦日洺策马而来。她今日未着甲,只穿了身玄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长发高高束成马尾,露出清晰的下颌线。马到田边停下,她翻身下马,动作还有些滞涩,但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将军。”赵四和士兵们纷纷行礼。

      秦日洺抬手示意不必,目光落在岳沅身上:“进展如何?”

      “第一畦下午就能下种。”岳沅走过去,很自然地抬手替她整了整被风吹乱的披风系带,“您怎么来了?伤口不能骑马颠簸。”

      “躺不住。”秦日洺任她整理,目光扫过药田,“这些……真能长起来?”

      “能。”岳沅语气笃定,“戍北关的土是瘦,但阳光足,风大病害少。只要水肥跟得上,三个月就能收第一茬。”

      秦日洺看着她被晒得微红的脸颊,忽然伸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她鼻尖上的一点泥渍。

      动作很轻,很快。岳沅却愣住了。

      旁边赵四赶紧别过头,假装看天。士兵们也都默契地转身继续干活。

      “脸上有泥。”秦日洺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一片落叶,“需要什么,跟陈策说。府库有的,尽可取用。”

      “……好。”岳沅低头,耳根发烫。

      秦日洺又在田边站了片刻,看岳沅继续教士兵们挖沟、下种、覆土。她做事时很专注,说话轻声细语,却条理分明。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在她面前,竟都老老实实听着。

      “将军,”赵四凑过来,压低声音,“岳姑娘真是……跟咱们关里的人都不一样。说话温声细语的,可做起事来一点儿不含糊。昨天她一个人背了三十斤种子,我说我来,她愣是不让。”

      秦日洺看着岳沅弯腰撒种的背影,那身粗布衣裙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可她站在那片新翻的泥土间,脊背挺直,像一株在荒原里顽强生长的药草。

      “她是医女。”秦日洺说,“医者仁心,但也最坚韧。不然活不到今天。”

      赵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离开前,秦日洺从马鞍旁解下个水囊,递给岳沅:“里面是蜂蜜水,加了点盐。出汗多了喝这个,不会虚脱。”

      岳沅接过,水囊还带着秦日洺的体温。

      “谢谢……日洺。”

      秦日洺翻身上马,低头看她一眼:“晚膳前回来。我让厨房炖了汤。”

      马蹄声远去。岳沅抱着水囊站在原地,看着那玄色身影消失在关城方向,嘴角不自觉扬起。

      赵四凑过来,嘿嘿笑:“将军对姑娘可真好。”

      “别胡说。”岳沅瞪他一眼,脸颊却更红了,“快干活,下午要把这片都种完。”

      “是是是——”

      晚膳时分,岳沅洗净手脸回府,秦日洺已经在膳厅等着了。

      桌上摆着两菜一汤:一道清炒野菜,一道腊肉蒸笋,还有一盅当归鸡汤。很简单,但在戍北关已算难得。

      “坐。”秦日洺示意她坐下,亲自盛了碗汤推过去,“先喝汤暖胃。”

      岳沅接过,汤炖得奶白,当归的香气混着鸡的鲜甜。她小口喝着,余光看见秦日洺只夹野菜,便用勺子捞了块鸡腿肉放到她碗里。

      “您伤刚好,需要补。”

      秦日洺看着碗里的肉,没动:“你更需要。这些天你瘦了。”

      “我没事。”岳沅又给她夹了块笋,“西荒地那边进展顺利,赵大哥他们很用心。等这批药长起来,至少常用药咱们能自给三成。”

      秦日洺沉默地吃着饭,许久才道:“朝廷的补给……又延期了。”

      岳沅筷子一顿:“这次是什么理由?”

      “漕运不畅,粮船在洛水搁浅。”秦日洺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送来的一批药材,也多是陈年旧货,药效大打折扣。”

      “所以西荒地的药,必须成。”岳沅放下碗,神情认真,“日洺,你能不能给我拨几个人?我想在关内找找有没有懂炮制药材的老人。有些药需要炮制过才能用,光种出来不够。”

      “准。”秦日洺毫不犹豫,“明日让陈策带你去寻。”

      “还有……”岳沅犹豫了一下,“我在西荒地那边,看到有几个伤兵来帮忙。他们手上、腿上有旧伤,阴雨天就疼得厉害。我想……能不能在那边搭个简单的棚子,我每天抽一个时辰,给他们施针缓解?”

      秦日洺抬眼看着她。

      烛光下,岳沅的眼睛清澈而坚定。这个十九岁的姑娘,在为自己寻到安身之所后,第一个想到的,是去照顾更多的人。

      “你忙得过来么?”秦日洺问。

      “忙得过来。”岳沅点头,“而且那些伤兵帮忙开垦,我理应回报。再说……医者本分。”

      “好。”秦日洺夹了块肉放到她碗里,“但要顾好自己。你若累倒了,戍北关就少了个好医女。”

      这话说得平淡,岳沅却听出了关心。她低头扒饭,嘴角悄悄弯起。

      饭后,岳沅照例为秦日洺检查伤口。新疤已经结成深红色的硬痂,周围皮肤还有些敏感。她轻轻涂抹生肌膏,指尖划过那道蜿蜒的痕迹时,忍不住问:

      “还疼么?”

      “不疼。”秦日洺顿了顿,补充道,“偶尔痒。”

      “那是长新肉。”岳沅动作更轻了些,“忍一忍,别挠,挠破了容易留疤。”

      “留疤也无妨。”

      “有妨。”岳沅抬头看她,认真道,“将军身上已经太多伤了。这道……我想让它淡一点。”

      秦日洺怔了怔,看着她专注的眼神,心头某处软了一下。

      “随你。”她别开脸,耳根微红。

      涂完药,岳沅收拾药箱,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日赵大哥说,他在关外见过一种草,捣烂敷在伤口上止血特别快。等过几日,我想出关去看看。”

      “不行。”秦日洺立刻否决,“关外危险。”

      “就在关墙附近,不走远。”岳沅解释,“而且赵大哥说那草长在石缝里,北狄人瞧不上,不会去那边。”

      秦日洺沉默片刻,才道:“若要去,必须带一队人,且要在午时前回来。”

      “好。”岳沅笑了,“谢谢将军。”

      “叫日洺。”

      “……日洺。”

      三日后,岳沅在赵四和五个士兵的护卫下出了关。

      关外十里是一片荒原,碎石遍地,稀疏地长着些耐旱的野草。赵四指着远处一片灰褐色的岩壁:“就在那边,石缝里长着一种红茎的小草,我们叫它‘石见血’。”

      一行人小心前行。岳沅背着药篓,眼睛仔细扫过地面。她确实发现了几种关内少见的药草,都小心采了样本。

      快到岩壁时,赵四忽然抬手止住队伍。

      “有马蹄印。”他蹲下身查看,脸色凝重,“新鲜的,不超过两个时辰。不是咱们的人。”

      士兵们立刻警戒。岳沅的心提了起来。

      “撤。”赵四当机立断。

      话音刚落,岩壁后转出七八骑。不是北狄正规军,看装束像是马贼,但个个眼神凶悍,手中弯刀闪着寒光。

      “哟,戍北关的人?”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咧嘴露出黄牙,“还带了个小娘子?”

      赵四将岳沅护在身后,握紧腰间刀柄:“我们是戍北关采药的,无意冒犯。诸位行个方便。”

      “方便?”独眼汉子嗤笑,“戍北关秦日洺杀了我那么多兄弟,你跟我讲方便?”

      他目光落在岳沅身上,眼神猥琐:“这小娘子倒是水灵。带回去,给兄弟们——”

      话没说完,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正中他肩窝!

      独眼汉子惨叫一声摔下马。其余马贼还没反应过来,又是几箭连发,两人中箭落马。

      “将军!”赵四惊喜喊道。

      岳沅抬头,看见远处坡上,秦日洺一袭玄甲,手挽长弓,正策马疾驰而来。她身后跟着二十余骑,马蹄踏起滚滚烟尘。

      “撤!快撤!”马贼慌了,调转马头就跑。

      秦日洺没有追。她策马到岳沅面前,翻身下马时动作有些急,扯到伤口,眉头蹙了一下。

      “没事吧?”她握住岳沅手腕,力道很大。

      “没、没事。”岳沅看着她紧绷的脸色,心口发紧,“你怎么来了?”

      “赵四出发前报了去向。”秦日洺松开手,转向赵四,声音冷了下来,“为何不提前清场?”

      赵四单膝跪地:“末将失职!探路时确未发现踪迹——”

      “回去自领军棍二十。”秦日洺打断他,又看向岳沅,“你,跟我回关。”

      回程路上,秦日洺一言不发。岳沅跟在她马旁,几次想开口,都被那冷硬的侧脸堵了回去。

      直到进了将军府,秦日洺屏退左右,才转身看向岳沅,声音压着怒气:

      “你知道今天多危险么?”

      “我知道。”岳沅低下头,“但我真的需要那种草药。赵大哥说它止血效果比三七还好,如果能移栽到关内,战时能救很多人。”

      “那也要有命去救!”秦日洺难得失了冷静,“岳沅,戍北关不缺你采的那几棵草,但缺一个你这样的医女!你若出了事,我——”

      她顿住,胸口起伏,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岳沅抬头看她,看见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后怕和……别的什么。

      “对不起。”她轻声说,“我以后不出关了。”

      秦日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情绪已经压了下去。她走到岳沅面前,抬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最终却只落在她肩上。

      “药草的事,我想办法。”秦日洺声音低下来,“关内没有,就让商队从南边带。但你不能再去冒险。”

      “好。”岳沅点头,眼眶有点热。

      秦日洺看着她发红的眼圈,叹了口气,将人轻轻揽进怀里。

      这是一个很轻的拥抱,一触即分。但岳沅闻到了她身上冷冽的气息,感受到了那一瞬间的体温。

      “岳沅,”秦日洺在她耳边低声说,“戍北关需要你,我……也需要你。所以,好好的。”

      说完,她松开手,转身走了出去,留下岳沅一个人站在屋内,心跳如擂鼓。

      那日后,秦日洺加派了人手保护岳沅。西荒地那边,赵四领了军棍,一瘸一拐地继续带人开垦,对岳沅反而更恭敬了。

      岳沅没再提出关的事,但她让赵四画了“石见血”的图样,托往来商队留意。同时,她在关内寻访会炮制药材的老人,还真找到两位——一个是从前药铺的伙计,一个是随军多年的老医官。

      小小的“药工坊”在西荒地边上搭起来了。每天午后,岳沅在那里教伤兵们辨认草药、学习简单的包扎;两位老人则带着几个手脚灵便的士兵,炮制采收的药材。

      秦日洺偶尔会来看。她总是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岳沅蹲在地上,耐心地给一个断了手指的士兵讲解如何用黄芪补气,如何用当归活血。

      那士兵学得认真,用完好的那只手笨拙地记笔记。

      “将军。”陈策悄声走到秦日洺身边,“北狄那边有动静了。探子回报,他们从西线调了三千人过来,现在关外集结了将近六千。”

      秦日洺神色不变:“粮草呢?”

      “还是不足。但……探子说,他们军中似乎有内应传递消息,几次差点发现我们的探马。”

      内应。

      这两个字让秦日洺的眼神冷了下来。戍北关固若金汤,唯一的破绽,只在关内。

      “继续查。”她转身,“还有,从今日起,岳沅进出必须有人贴身跟随。西荒地那边,再加一队暗哨。”

      “是!”

      秦日洺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岳沅正扶着一个腿伤的老兵坐下,蹲身为他检查伤口。阳光照在她侧脸上,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她却浑然不觉,只专注地看着那道旧伤,轻声问:“还疼么?”

      老兵摇头,眼眶却红了:“不疼了,姑娘。自从你每天给我施针,这腿轻快多了。”

      “那就好。”岳沅笑了,那笑容干净明亮,像荒原里忽然开出的一朵花。

      秦日洺看了许久,才转身离开。

      晚膳时,岳沅说起白日的事:“那位李老爹,腿上是箭伤留下的旧疾,每逢阴雨就疼得睡不着。我用针灸配药油,这半个月好了许多。今日他说,等腿脚利索了,也要来药田帮忙。”

      “你做得很好。”秦日洺给她夹菜,“但别太累。你也是十九岁,该有十九岁的样子。”

      岳沅一愣:“十九岁该是什么样子?”

      秦日洺想了想,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十九岁,已经在关墙上看了四年北狄的狼烟。”

      气氛忽然有些沉。岳沅放下筷子,轻声道:“那我的十九岁,就在戍北关种药、救人、陪着将军。我觉得……这样也很好。”

      秦日洺看着她,烛光在那双清澈的眸子里跳跃。许久,她才低声道:

      “岳沅,等这仗打完,我带你去看江南的春天。”

      又是这句话。岳沅心口一疼,面上却笑着:“好啊。那将军要答应我,一定要看到江南的春天。”

      “我答应你。”

      两人相视一笑,谁都知道这个承诺有多重,又有多渺茫。

      饭后,岳沅为秦日洺施针调理。这些日子,她每晚都用针灸帮秦日洺疏通经脉,缓解旧伤疼痛。秦日洺起初抗拒,后来渐渐习惯,甚至会在施针时闭目养神,呼吸平稳。

      今夜,银针落下后,秦日洺忽然开口:

      “岳沅,若有一日,戍北关守不住了,你会怎么办?”

      岳沅的手一颤,针尖偏了半分。她稳住呼吸,继续落针,声音却很轻:

      “那我就陪将军战到最后。医箱里除了药,还有一把匕首。我娘给的,她说乱世女子,要有防身的勇气。”

      秦日洺睁开眼,看着她。

      岳沅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笑了:“但我觉得,戍北关不会破。有将军在,有这么多将士在,有我们种的药,有我们救的人……这座关,破不了。”

      她的语气那么笃定,仿佛在说一个必然的事实。

      秦日洺看了她许久,忽然伸手,握住她正在收针的手。

      “岳沅,”她低声说,“谢谢你。”

      谢谢你在十九岁这年来到我身边。

      谢谢你相信这座关不会破。

      谢谢你在乱世里,给我一个可以并肩的人。

      岳沅反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贴,体温交融。

      “该说谢谢的是我。”她轻声说,“日洺,是你给了我一个家。”

      窗外,戍北关的月亮又升起来了。清冷,却明亮,照着关墙,照着药田,照着两个在乱世中互相取暖的十九岁少女。

      远处传来巡夜的梆子声。

      长夜未央,但至少今夜,她们有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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