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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中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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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拔营,玄甲军如黑色洪流南下。
岳沅依旧坐在伤兵马车的车辕上,裹着秦日洺给的那件旧棉衣。晨风寒冽,她望着最前方那个银甲背影——秦日洺骑马的姿态永远笔直如枪,玄色披风在风中扬起冷硬的弧度。
“别看了,丫头。”老徐闭着眼咕哝,“鹰飞得再低,也是鹰。”
岳沅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棉衣袖口。那里有个不起眼的破损,她用从药箱翻出的素线仔细缝补过,针脚细密——仿佛缝补的不是一件衣裳,而是某个不敢言说的念想。
行军至晌午,途经一处狭窄谷地。
两侧山崖陡峭,怪石嶙峋。秦日洺抬手止住军队,银盔下的目光扫过上方岩壁。太安静了,连鸟雀声都无。
“陈策。”她声音不大。
“在。”
“派斥候上前探路,两侧崖顶也要查看。”
“遵命!”
命令还未传下,异变陡生。
破空声自右侧崖顶袭来——不是箭矢,而是拳头大小的碎石!紧接着,左侧也响起呼啸,更多碎石如雨砸落!
“敌袭!举盾!”秦日洺厉喝的同时已拔剑出鞘。
训练有素的玄甲军迅速结阵,盾牌举起护住头顶。但落石太密,仍有士兵被砸中,惨叫声混着碎石撞击盾牌的闷响,谷中瞬间大乱。
岳沅所在的伤员马车处在军阵中部,相对安全。她死死抓住车辕,看着前方——秦日洺已策马冲向崖壁,长剑在手中化作一道银光,将几块砸向中军的巨石凌空劈开!
碎石溅射,打在银甲上铮铮作响。秦日洺浑然不觉,目光锐利地扫视崖顶:“不是北狄正规军,是马贼。弓箭手,仰角四十五,三轮齐射!”
军令如山。弓弦震动,箭雨逆着石雨向上泼洒,崖顶传来几声惨叫。
但混乱中,谁也未曾注意——三道黑影从崖壁阴影处荡着绳索急速滑下,目标明确:直取中军!
“保护将军!”陈策嘶吼。
已经晚了。
那三人落地如狸猫,手中弯刀闪着淬毒的幽蓝。两人缠住迎上的亲兵,第三人如鬼魅般穿过防线,刀锋直刺秦日洺后心!
岳沅的尖叫卡在喉咙里。
时间仿佛变慢。她看见秦日洺似有所觉,侧身避让——可弯刀还是划过银甲缝隙,深深没入左腹侧方。
鲜血瞬间洇开玄色衣料。
秦日洺闷哼一声,反手一剑刺穿刺客咽喉,动作竟无半分迟滞。那刺客瞪大眼睛倒下时,她已拔出腹间弯刀掷在地上,刀尖带出一串血珠。
“全部拿下!”她的声音依旧冷硬,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
战斗在百息内结束。七名马贼伏诛,三人被擒。玄甲军伤十一人,亡三人。
尘埃落定后,秦日洺才缓缓收剑入鞘。她左手按着腹部,指缝间鲜血汩汩涌出,将银色护手染成暗红。
“将军!”陈策冲过来。
“无事。”秦日洺推开他伸来的手,“清理道路,救治伤员,半刻钟后继续行军。”
“可您的伤——”
“执行军令。”
陈策咬牙抱拳:“……遵命!”
岳沅不知自己是怎么跳下马车的。她冲过混乱的军阵,跑到秦日洺马前时,脸色比伤者还要苍白。
秦日洺垂眸看她,唇色因失血而淡了些,声音却平稳:“回你的位置去。”
“您受伤了。”岳沅声音发颤,“刀上可能有毒,必须马上处理!”
“我说,回去。”
“我会医术!”岳沅仰头看着她,眼眶通红,“让我看看,求您了。”
风卷过谷地,扬起血腥。秦日洺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终于朝亲兵抬手:“扶我下马。”
不是“帮我”,是“扶我”。
岳沅的心狠狠揪紧。
临时支起的主帐内,药草苦香压不住血腥气。
秦日洺靠坐在行军榻上,银甲已卸,玄色劲衣从左侧腰腹被血浸透大片。她脸色苍白,额角有细密冷汗,但背脊依旧挺直,连呼吸都控制得平稳。
岳沅净手时指尖在抖。她深吸一口气,用剪刀小心剪开伤口周围的衣料。
伤口暴露出来——斜刺入腹侧,长约三寸,皮肉外翻,血流虽缓却未止。更要命的是,创缘颜色暗沉,隐隐泛着不祥的青黑。
“刀淬了毒。”岳沅声音绷紧,“但不是剧毒,是麻药和阻碍凝血的东西……他们在拖延您。”
秦日洺闭着眼“嗯”了一声,仿佛在听别人的伤势汇报。
岳沅用烈酒冲洗双手和器具,然后以煮过的布巾清理伤口周围血迹。每一下都极轻,但酒精刺激伤口时,秦日洺按在榻边的手还是骤然收紧,骨节泛白。
“忍一忍。”岳沅声音放得极柔,“必须清干净。”
她用小镊子探查创口。刀刃入肉不深,未伤脏腑,但毒素已渗入肌理。需要放掉污血,刮去受染的组织——这个过程,会比受伤时疼十倍。
“没有麻沸散。”岳沅看向秦日洺,“您……咬着这个。”她递过一卷干净布巾。
秦日洺睁开眼,看了看布巾,又看向她:“不必。”
“会很疼——”
“动手。”
岳沅咬住下唇。她将匕首在火上灼烧至通红,冷却片刻,又在烈酒中浸过。然后跪坐在榻前,左手轻按秦日洺腰侧固定,右手持刀。
刀刃划开发暗的皮肉时,秦日洺身体猛地一震。
冷汗瞬间浸湿鬓发。她没出声,只是仰起头,喉结剧烈滚动,颈侧青筋浮现。按在榻边的手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
岳沅眼眶发热,手上动作却稳而快。暗色的血涌出,她用布巾迅速吸去,再以药捻探入创口刮除受染组织。每一下,都能感觉到掌下身体的战栗。
“就快好了……”她喃喃着,不知是安慰秦日洺还是自己,“再忍一下……”
秦日洺忽然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冷得像冰,力道却大得惊人。岳沅抬头,对上她涣散又强行凝聚的眼神。
“别停。”秦日洺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然后松开手,重新握紧成拳。
岳沅深吸一口气,继续处理。刮净最后一处暗色组织时,新鲜的血色涌出——是干净的红色。她迅速撒上解毒止血的药粉,用煮过的桑皮线缝合伤口。
针尖穿透皮肉,拉紧,打结。一共九针,每一针都像缝在自己心上。
最后一针收线时,秦日洺已虚脱般向后靠去,整个人被冷汗浸透,呼吸粗重。岳沅用温水布巾轻轻擦去她脸上颈间的汗,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然后她愣住了。
秦日洺闭着眼,长睫湿漉,平日里冷硬如石刻的轮廓此刻在昏黄光线下显出一种脆弱的柔和。失血让她的唇色淡得近乎透明,下唇有一处被自己咬破的细小伤口。
岳沅的指尖悬在半空,许久,才继续擦拭的动作。
包扎好伤口,又喂秦日洺服下清热解毒的汤药,已是半个时辰后。帐外传来陈策压低的声音:“将军,道路已清,可否继续行军?”
秦日洺睁开眼,眼中仍有疲惫,但已恢复了清明:“原地休整一个时辰。派人回戍北关传讯,加派斥候巡查百里。”
“是!”
帐帘落下,再次隔绝内外。
岳沅收拾药箱,听见秦日洺低声说:“你做得很好。”
她动作一顿,没有回头:“是医者本分。”
“不是医者本分。”秦日洺的声音很轻,“刚才那种处理,军医都未必敢下手。你从哪里学的?”
岳沅沉默片刻:“我娘是医女。她说过……战场上的伤,犹豫一刻,毒就深一寸。”
帐内安静下来。只有油灯芯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岳沅。”秦日洺忽然唤她。
“在。”
“过来。”
岳沅转身,走到榻边。秦日洺看着她,目光复杂难辨:“今天你冲过来的时候,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过来?”
岳沅迎上她的视线:“因为您受伤了。”
“军中受伤的人很多。”
“可您只有一个。”
话脱口而出,两人都怔住了。
岳沅脸色煞白,想解释什么,却被秦日洺抬手制止。那只手依旧冰凉,指尖轻触她的手腕——不是握,只是轻轻贴着。
“傻。”秦日洺说,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无奈,“记住,任何时候,你自己的命最重要。”
“那将军的命呢?”岳沅脱口问。
秦日洺看着她,良久,才道:“我的命……是戍北关的。”
帐外风声呜咽。岳沅忽然想起老徐的话——鹰飞得再低,也是鹰。
可她此刻却觉得,这只鹰的翅膀太过沉重,重得让人心疼。
一个时辰后,拔营继续。
秦日洺坚持骑马。陈策苦劝无果,只得在她马鞍后垫了厚软垫,又令四名亲兵贴身护卫。
岳沅回到伤员马车时,老徐看了她一眼:“将军的伤如何?”
“处理好了,但需要静养。”
“静养?”老徐苦笑,“到了戍北关,一堆事等着她呢。”
车队缓缓前行。岳沅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前方马背上。秦日洺的背脊依旧挺直,但仔细看,能发现她握缰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每一次颠簸,唇线都会抿紧一分。
她在忍疼。
这个认知让岳沅心口发闷。她低头翻找药箱,找出几味有镇痛效果的草药,用油纸仔细包好。
傍晚扎营时,岳沅抱着药包走向主帐,却被陈策拦下。
“将军在处理军务,任何人不得打扰。”
帐内传来秦日洺压抑的咳嗽声。岳沅攥紧药包:“她伤口不能久坐,需要换药。”
陈策面露难色。这时帐内传来声音:“让她进来。”
岳沅掀帘而入时,秦日洺正伏在案前写什么。烛光下,她脸色比午后更差,唇上毫无血色,按着纸张的左手微微发抖。
“将军该休息了。”岳沅站在案前。
秦日洺头也不抬:“最后一封信。”
“伤口会崩开。”
笔尖顿住。秦日洺终于抬眼,烛火在她眼中跳跃:“岳沅,你在管我?”
“我在履行医者的职责。”岳沅迎上她的目光,“还是说,将军的命可以随便糟蹋?”
话说得重了。岳沅说完就后悔,可秦日洺却轻轻笑了——很淡的笑,嘴角只弯起一点点,却让那张冷峻的脸瞬间柔和。
“好,听你的。”她放下笔,“换药吧。”
岳沅愣住。这么……容易?
秦日洺已起身走到榻边,自己解开了外袍。伤口处的绷带果然渗出了新鲜血迹,是久坐压迫所致。
岳沅抿唇上前,小心拆开绷带。缝合处有些红肿,但无化脓迹象。她松了口气,用新调的草药敷上,重新包扎。
整个过程,秦日洺都很安静。只是当岳沅的手指无意间擦过她腰侧肌肤时,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乱了一拍。
“好了。”岳沅系好绷带,“今夜必须平躺休息,否则——”
话未说完,帐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将军!紧急军情!”
秦日洺瞬间起身,动作牵动伤口,眉头一蹙,却已扬声:“进!”
斥候满身风尘冲进来:“北狄有异动!探得三支千人队朝关外集结,意图不明!”
帐内空气骤冷。秦日洺眼神锐利如刀:“距离?”
“最近一支距戍北关不足百里!”
“传令:全军即刻轻装疾行,务必在明日辰时前赶回戍北关!”秦日洺下令的同时已抓过外袍,“陈策,准备——”
“将军。”岳沅打断她,声音不大,却让帐内一静。
她走到秦日洺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半头的将军,一字一句:“您伤口刚缝合六个时辰,若此刻疾行颠簸,必定崩裂。届时高烧感染,您连马都上不去。”
“军情紧急——”
“正因紧急,您才必须完好地站在关上!”岳沅不退不让,“给我一个时辰。我用针术暂时封住伤口周围脉络,可减疼痛防崩裂,但只能维持四个时辰。四个时辰后,您必须休息。”
秦日洺死死盯着她。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晃。
许久,秦日洺缓缓道:“你有几成把握?”
“八成。”
“若失败呢?”
“我以命相抵。”
帐内死寂。斥候和陈策连呼吸都屏住了。
秦日洺忽然伸手,抬起岳沅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那只手很冷,力道却轻柔:“记住,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不要随便拿来赌。”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所有人出去。岳沅,开始吧。”
四
银针在火上灼过,凉至温烫。
岳沅让秦日洺平躺,掀开她腰侧衣料。伤口周围的肌肤因红肿而微烫,她以指尖轻按几处穴位确认位置,然后落针。
第一针入三分,秦日洺身体微震。
“疼就说。”岳沅低语。
“继续。”
第二针,第三针……七根银针沿伤口周围成北斗状分布。岳沅落针极稳,每一针都精准刺入穴道,撵转提插间,秦日洺额上渗出细汗,却一声未吭。
最后一针落下时,她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腰腹肌肉明显松弛下来。
“好了。”岳沅指尖轻拂过针尾,“现在可以疾行,但四个时辰是极限。到戍北关后,必须立刻卧床,我会为您取针换药。”
秦日洺睁开眼,眸光清亮不少:“这是什么针法?”
“我娘教的,叫‘锁元’。”岳沅低头收拾针囊,“能暂封局部气血运行,减轻痛感,但也阻碍伤口愈合。非万不得已不能用。”
帐外传来整队的号角声。秦日洺起身,动作果然流畅许多。她重新束发披甲,又是那个威风凛凛的少年将军。
临出帐前,她回头看了岳沅一眼:“跟紧陈策,别掉队。”
“是。”
大军连夜疾行。
岳沅坐在马车上,看着秦日洺一马当先的背影。夜色中,那袭玄氅如展翼的墨鹰,领着黑色洪流撕裂黑暗。
老徐在她身边叹气:“锁元针……你倒是敢用。”
“别无选择。”
“也是。”老徐望向远方戍北关的方向,“将军若倒下了,关就破了。”
岳沅抱紧药箱。箱子里还有秦日洺那件染血的里衣,她没舍得扔,悄悄收了起来。布料上干涸的血迹像一朵暗色的花,记录着今日的凶险
四个时辰后,曙光初露时,戍北关黑色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与此同时,秦日洺马背上的身影晃了晃。
岳沅的心提到嗓子眼。她看见秦日洺用力攥紧缰绳,指节青白,背脊却依旧挺直,领着军队缓缓行至关门前。
关门大开,守军欢呼。
秦日洺在马上抬手回应,然后,在所有人注目下,策马缓缓入关。
直到进入将军府邸,屏退左右,她才从马背上滑下——被岳沅和陈策一左一右扶住。
“针效过了。”岳沅声音发颤,因为她摸到秦日洺后背一片湿冷——全是忍疼出的冷汗。
秦日洺靠在她肩上,呼吸沉重,却还扯出一个极淡的笑:“你说……四个时辰……很准……”
说完,彻底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