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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非完美复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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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
老陈坐在食堂角落里,面前是碗小米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粥是温的,馒头是凉的,咸菜齁咸。他慢慢嚼着,眼睛看着窗外。
雪停了,可天还阴着。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院子里那几棵杨树,枝桠让雪压弯了,在风里一颤一颤的。
周锐端着餐盘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盘子里是豆浆油条,还冒着热气。
“陈老师,早。”
“早。”
老陈喝了口粥。小米煮得烂,糊嘴。
“1986年的外派记录调出来了。”周锐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划开屏幕,“您看。”
屏幕上是一张扫描件。纸质发黄,钢笔字有些洇开了。
外派任务单
时间:1986年11月25日至12月3日
地点:青山镇
事由:社会治安综合治理经验学习
人员:
贺瑞忱(副所长)
张福贵(治安警)
马春生(户籍警)
刘建军(交警)
赵德顺(狱警)
李国强(司机)
批准人:王守义(局长)
“就这一张?”老陈问。
“就这一张。档案室翻遍了,没找到行程报告,没学习材料,也没总结汇报。”周锐放大图片,“您看这个章。”
批准栏盖着公章。北江市公安局的红印,边缘有点模糊,可还能看清。
“王守义……”老陈念着这个名字。
“三年前去世了。肺癌。”
“家属呢?”
“有个儿子,在省城工作。联系方式我发您手机上了。”
老陈放下筷子,掏出烟。想到食堂不让抽,又塞回去。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青山镇。1986年,青山镇派出所有没有办过学习班?”
“问了。”周锐又划了下屏幕,调出另一份文件,“这是青山镇派出所1986年全年的工作简报和会议记录。11月到12月,他们唯一的大型活动是‘冬季防火宣传周’,没接待过外市学习组。”
“所以这趟差是假的。”
“至少事由是假的。”
老陈靠回椅背,手指摩挲着虎口的疤。一下,一下,皮肤都热了。
一趟不存在的学习。
六个本该在班上的人,一块儿走了一个礼拜。
去干啥了?
“车。”他突然说。
“什么车?”
“李国强是司机,他开车。1986年,市局有几辆公车?”
“档案显示,那时候有三辆:一辆北京吉普,两辆212。”周锐翻着记录,“可1986年11月的用车登记表上,那一个礼拜,三辆车都在局里,没出去过。”
“私车?”
“可能。可李国强那会儿刚进司机班,没车。贺瑞忱有辆永久自行车,张福贵家穷,马春生不会开,刘建军和赵德顺……”周锐停了一下,“刘建军倒是有辆摩托,可坐不下六个人。”
“所以不是开公车,也不是开私车。”老陈说,“那他们怎么去的青山镇?”
“坐长途车?”
“六个人一块儿坐长途车,去一个没人接待的镇子,住一个礼拜,还不留任何记录?”
老陈摇头。
“肯定有车。而且这车,不在公车单子上。”
他想起李国强家那个茶杯。杯沿口红印,杯里的金骏眉。
“查查李国强的人际关系。特别是女性,年轻,用香奈儿口红,喝好茶的。”
“已经在查了。还有,”周锐压低声音,“指纹比对有消息了。”
“说。”
“门把手上那半枚指纹,纹型很特殊。斗型纹,可中心分叉的纹路,像两片雪花叠在一起。技术科说,这种纹型罕见,几万人里才有一个。”
“两片雪花?”老陈的手停住了。
“对。他们拍了高清图,您要看吗?”
周锐调出照片。放大。一枚清晰的指纹,中心位置,纹路确实像两片对称的雪花,交错重叠。
“像不像……”周锐犹豫了一下,“像不像那个剪纸雪人?两个圆脑袋叠着?”
老陈盯着那枚指纹,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走。”
“去哪儿?”
“青山镇。”
车开上高速时,雪又开始下了。
不大,是细密的雪沫子,被风刮着,斜斜地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左右摆动,刮出一片清晰的扇形,可很快又模糊了。
周锐开车,老陈坐在副驾。车里暖气开得足,玻璃上蒙了层水汽。老陈用手指擦了擦,冰凉。
“陈老师,您觉得青山镇有线头?”
“不知道。”
“那为啥去?”
“因为如果那趟差是假的,那他们去青山镇,就只有一种可能。”
“啥可能?”
“青山镇不是终点,是个过路站。”
老陈转过脸,看着窗外。田野让雪盖着,白茫茫一片,偶尔有几棵树,孤零零地立着,像插在雪地里的墓碑。
“六个人,一辆车,一个礼拜。要是公事,用不着造假。要是造假,说明这事见不得光。见不得光的事,一般不在本地干,得去外地,去没人认得他们的地方。”
“所以他们是借着学习的名,去外地办事?”
“嗯。可外地是哪儿,咱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他们出发时填的是青山镇。”
老陈顿了顿。
“而且,三十七年后,有人用一模一样的法子,把当年那趟差里的司机杀了。你觉得这是赶巧了?”
周锐握紧了方向盘。
“不是赶巧。”
“对,不是。”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嗡嗡声,和雨刷刮擦玻璃的声响。
青山镇离北江八十公里,是个老镇子。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些铺面。五金店、杂货铺、小饭馆,门脸都旧了,招牌上的字褪了色。
派出所就在街尾,一栋两层小楼,红砖的,墙皮剥落了不少。门口挂着牌子:北江市青山镇派出所。牌子是木头的,风吹日晒,漆都裂了。
所长姓田,五十多岁,脸膛红,说话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
“1986年?哎呀,那会儿我才十几,还上学呢。”
田所长泡了两杯茶。茶叶是茉莉花茶,梗子多,在水里浮浮沉沉的。
“不过你们说的那个学习班,我真没印象。我们这儿小地方,哪有啥经验让人家来学啊。”
“当年的老同志还有在的不?”老陈问。
“老同志……”田所长想了想,“老刘头可能知道,他那时候就在所里了,可去年中风了,话说不利索。还有个王姨,当年是内勤,退了,在镇上开小卖部。”
“地址给我们。”
田所长从抽屉里翻出个本子,撕了张纸,写了个地址。
“不过你们别抱太大希望。三十多年前的事儿了,谁记得清啊。”
老陈接过纸条。纸是普通的信纸,折了道印子。
“还有个事。1986年年底,咱们这儿是不是出过一起大事故?山体滑坡之类?”
田所长愣了一下。
“滑坡?没有啊。我们这儿地势平,哪来的山体滑坡。”
“那靠山屯呢?”
“靠山屯?”田所长的脸色变了变,“你们问那儿干啥?”
“就问问。”
田所长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瞅了瞅,又把门关上了。走回来,压低了声音。
“靠山屯不是我们镇的,是隔壁县,早没了。”
“没了?”
“86年冬天,整个村子,一宿工夫,没了。”田所长的声音更低了,“说是山体滑坡,把村子埋了,三十多户,一百多口人,就跑出来三五个。”
老陈和周锐对看了一眼。
“啥时候的事儿?”
“86年……好像是11月底?具体记不清了。当时还组织救人来看,可没救出来几个,后来就报了个自然灾害,不了了之了。”
“您咋记得这么清楚?”
“我舅妈就是靠山屯嫁过来的,那天正好回娘家,躲过去了。后来哭了小半年,说村里人死得冤。”
“冤?”
田所长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摆摆手。
“都是老黄历了,不说了,不说了。你们要是真想打听,去找王姨吧,她当年在公社干过,知道得多点儿。”
王姨的小卖部在镇子东头,临街,门脸不大。货架塞得满满登登的,从油盐酱醋到针头线脑,啥都有。
王姨坐在柜台后面打毛衣,戴着老花镜。听见门响,抬起头。
“买啥?”
“王姨?”老陈走过去,亮出证件,“我们是市局刑警队的,来打听点事儿。”
王姨放下毛衣,站起来,扶了扶眼镜。
“刑警队?出啥事儿了?”
“没啥事儿,就问点老情况。”
老陈把1986年的外派单复印件递过去。
“您瞅瞅,这上头的人,有印象不?”
王姨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看了半天,抬起头。
“贺瑞忱……张福贵……李国强……哎哟,这不都是市局的人吗?”
“对。1986年11月底,他们说来咱们这儿学习,您有印象不?”
王姨皱着眉想。想了有一分多钟,摇摇头。
“学习……没有啊。那会儿都快年底了,所里忙着搞总结,哪有啥学习班。”
“那他们来过咱们镇不?”
“来过。”王姨突然想起来了,拍了下大腿,“来过!我记得,好像是11月底,具体哪天忘了,来了两辆车,一辆吉普,一辆卡车,在公社大院停了一宿。”
“卡车?”
“嗯,卡车,绿的,上头苦着篷布,不知道拉的啥。吉普是北京吉普,也是绿的。”
“来了几个人?”
“五六个吧,具体没数。领头的胖子,说话挺横,说是市里来检查工作的,要我们安排住。”
“然后呢?”
“就在公社招待所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没说。”
老陈和周锐对看一眼。
“王姨,您再想想,他们有没有说要去哪儿?或者,您听他们唠嗑,提过啥地方没?”
王姨又想。这回想了更久,眼睛眯着,像在脑子里翻陈年旧账。
“好像……好像提过一嘴靠山屯。那个胖子问,去靠山屯的道好走不,说下雪了,怕卡车打滑。”
“去靠山屯?”
“嗯。我说那道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尤其下雪天。他说没事,他们就是去那儿。”
王姨停了一下,往门口瞅了瞅,压低声音。
“我当时还奇怪呢,靠山屯那穷地方,有啥好检查的。后来没过几天,就听说靠山屯出事儿了,山体滑坡,整个村子都埋了。”
她看着老陈,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警官,你们问这个,是不是靠山屯那事儿……有啥说道?”
老陈没接话。他看着窗外。雪又下大了,密密麻麻的,把街道都盖白了。
“王姨,”他转回脸,“当年靠山屯出事儿,是几月几号?”
王姨想了想。
“11月28号。我记得清,那天是我小儿子生日,本来要做长寿面,结果听着信儿,面也没吃成,跟着救人去了。”
“11月28号。”
老陈重复了一遍。然后掏出手机,翻到外派单的照片。
1986年11月25日至12月3日
11月25号,他们出发。
11月28号,靠山屯山体滑坡,全村被埋。
是赶巧了吗?
从王姨那儿出来,天已经暗了。
雪下得更大,风也紧了。街上的店铺陆续亮起灯,昏黄的光在雪幕里晕开,朦朦胧胧的。
两人回到车上。车里冷,坐进去像进了冰窖。周锐发动车子,开了暖风。热风呼呼地吹出来,带着股机油味儿。
“陈老师,如果那六个人11月25号出发,11月28号靠山屯出事,那他们——”
“他们就在现场。”
老陈看着窗外。镇子的灯光在雪里一点点亮起来,可照不亮天,也照不亮地。
“一辆吉普,一辆卡车。六个人。去个偏远的山村‘检查工作’。然后那个村子,在他们到的那天,让山体滑坡埋了。”
“您觉得滑坡是……”
“我不知道。”
老陈转回身,搓了搓手。手冻得有点僵,虎口那道疤摸起来更明显了。
“可我知道一件事。”
“啥事儿?”
“李国强死了。三十七年后,死在‘雪人’手里。可李国强,是当年那辆卡车的司机。”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暖风的声音,呼呼的,像有人在喘粗气。
周锐突然说:
“陈老师,要是……要是当年靠山屯的滑坡不是天灾。要是那六个人,去靠山屯,不是为了检查工作,而是为了——”
“为了啥?”
“为了灭口。”
周锐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暖风声盖过去。
“那‘雪人’杀他们,就真是‘为民除害’了。”
老陈没说话。
他看着车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外面的灯光透进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层毛玻璃。
三十七年前的那场雪,是不是也这么大?
是不是也这么冷?
靠山屯那一百多口人,被埋的时候,在想什么?
老陈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周锐的猜测是对的,那这案子,就不是杀人案了。
是复仇。
迟到了三十七年的复仇。
在镇招待所住下。房间简陋,两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泛黄的世界地图,边角都卷了。
周锐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
“……对,靠山屯,1986年11月28号,山体滑坡。查查当年的灾情报告,还有救援记录……重点是,有没有异常情况……”
老陈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雪还在下。密密麻麻的,把天地都填满了。远处的山峦隐在雪幕里,只剩个模糊的轮廓。
靠山屯就在那些山里头。
三十七年前,一场雪,一场山崩,一个村子就没了。
一百多口人。
包括吴守山——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老陈想起那张照片,那张合影。树影里那个年轻人,侧着身,眼神冰冷。
他是谁?
是吴守山吗?
还是别的什么人?
手机震了。是老赵发来的微信。
“师傅,茶杯DNA结果出来了。不属于已知数据库任何人。但我们在杯内壁检测到微量唾液,经分析,抽烟的,男,年纪大概三十五到四十五。”
老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茶杯。
口红印。
可用的人是男的。
抽烟的,壮年男人。
“周锐。”
“嗯?”周锐挂了电话,看过来。
“茶杯上的口红印,可能是故意留的。用的人是男的,他用了带口红的杯子,是为了糊弄咱们,让咱们以为来的是女的。”
“为啥?”
“因为要是来的是女的,咱们会往情杀上想。要是男的,而且是抽烟的壮年男的——”
老陈抬起头。
“那就很可能是凶手本人。”
周锐愣住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老陈走回床边,坐下。床板硬,硌人。
“凶手很聪明。他知道我们会查茶杯,会查口红,会查茶叶。所以他故意留下这些,把我们往错误的方向引。”
“可他没想到我们会查出唾液?”
“或者他不在乎。”老陈说,“他在乎的,不是我们能不能抓到他。他在乎的,是我们能不能查出真相。”
“真相?”
“靠山屯的真相。那六个人去靠山屯干了什么的真相。”
老陈躺下,双手枕在脑后。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墙角斜下来,像道疤。
三十七年的疤。
“睡吧。”他说,“明天一早,去靠山屯。”
“去那儿干啥?不是都埋了吗?”
“埋是埋了,可有些东西,埋不住。”
老陈闭上眼。
耳边响起师傅的声音,很轻,像在叹气:
“小子,有些案子,不是给人破的。是给死人看的。”
他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可懂了,心里更沉了。
半夜,老陈醒了。
不是做梦,是听见声音。很轻,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门外走动。
他坐起来,屏住呼吸听。
声音又响了。这次清楚点,是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一步,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停在门外。
老陈慢慢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冰凉。他走到门后,耳朵贴在门上。
呼吸声。
很轻,很压抑,像有人捂着嘴在喘。
和电话里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老陈的手摸上门把手。冰凉的金属,硌手。他慢慢转动——
“陈老师?”
周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睡意。
老陈回头。周锐坐在床上,揉着眼睛。
“您干啥呢?”
“听见没?门外有声音。”
周锐竖起耳朵听。听了几秒,摇头。
“没声啊。是不是听错了?”
老陈再听。门外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轻轻拉开门。
走廊空荡荡的。灯亮着,惨白的光照着水泥地面。地上有脚印,湿的,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他们门口。
脚印不大,像是女人的。
“刚才有人来过。”老陈说。
周锐也下来了,看着地上的脚印。
“服务员?”
“半夜两点,服务员来干啥?”
两人顺着脚印往楼梯口走。脚印在楼梯口断了,往下延伸。他们下了楼。
一楼值班室亮着灯,可没人。桌上摆着个登记本,翻开着。老陈拿起来看。
最后一栏登记是晚上十点,一个货车司机入住。
再往前翻,没有。
“服务员呢?”周锐问。
“不知道。”
两人走出招待所。外面雪停了,地上白茫茫一片。脚印从门口延伸出去,往镇子西头去了。
他们顺着脚印走。雪地很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脚印很深,像是走得急。
走了大概两百米,脚印在一栋房子前断了。
是间老屋,木头门,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门上挂着锁,锈死了。
“这是哪儿?”周锐问。
老陈摇头。他走到窗边,从木板缝往里看。
屋里黑,什么也看不见。有股霉味,从缝里钻出来。
“有人吗?”周锐喊了一声。
没回应。
只有风,刮过街道,卷起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老陈蹲下,看门口的脚印。脚印很乱,有来的,有去的。来的脚印深,去的脚印浅。
“人进去了,又出来了。”他说。
“从哪儿出来的?”
老陈站起来,绕到屋后。屋后是片荒地,长满枯草,让雪盖着。雪地上有脚印,很新,往山那边去了。
“追吗?”周锐问。
老陈看着那片山。黑黢黢的,在夜里像头蹲着的巨兽。
“不追了。回吧。”
两人往回走。雪又下起来了,细密的,很快就把脚印盖住了。
回到招待所,老陈躺在床上,睁着眼。
门外那个声音,是谁?
是凶手吗?
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想起王姨说的话:
“靠山屯那事儿……有啥说道?”
有啥说道?
老陈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潭水,比他想的,要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