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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1)

      我叫桑多涅,愚人众执行官的第七席,代号“木偶”。

      第一次见到哥伦比娅,是在至冬宫愚人众执行官的绶带仪式上,仪式流程持续了一整天,包括执行官绶带、工作内容分配、部下分配,最后是执行官首席代表发言、女皇结束致辞,我一向对冗长又沉闷的仪式感到不耐烦,看到一个个奇形怪状的同事就更烦了,尤其是执行官彼此之间犹如实质的试探、戒备的目光,让我感到浑身不自在,到底什么时候结束?可以提前离场吗?我宁愿和刻板的算式、以及只会按照既定程序运行的机器人打交道,也不想在这群人中多待一秒,机器人没有他们那弯弯绕绕的心眼,相处起来踏实得多。

      这时候女皇抬手示意仪式暂停,我还以为心里想的成真了,刚欣喜没多久,女皇又发话:

      “让我们欢迎最后一位姗姗来迟的执行官,来自挪德卡莱的月神,哥伦比娅。全体起立。”

      我有些疑惑:神?什么神?月神?

      女皇还有这通天的本事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

      我定睛一看,还真是。

      她进来的时候,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士兵们瞬间安静了,同事众人的目光也一下子聚焦在她身上,她踮着脚步,哒、哒、哒,轻飘飘的踏上红毯,双脚缠着绷带,眼睛蒙着眼罩,一身圣洁的气质和周围格格不入,看上去也似乎温软无害,宽大的执行官服压在她娇小的身躯上略有些沉重,我的疑惑又加重了:她能看得见路吗?别一不小心就摔了。

      “从今天起,她就是愚人众执行官第三席,代号‘少女’。”

      也许是位格相持,她无需向女皇行礼,只略微点了点头,接着目光向四周逡巡一圈,最后落到了我的身上。

      我一愣,心尖有如实质般掠过一片洁白的羽毛。她走过来,站到我身边,轻轻笑了笑,和她的步伐一样飘忽,抓不住,倏然而逝。

      “请多指教。”

      我回过神,没太在意,点了点头以示回应。

      后来的我回想,她之所以会选择站到我身边,大概是我的目光里没有其他人那般玩味、探究、以及若有若无的恶意。我的漫不经心,是她眼里宝贵的真实与平等。

      只是只有我一人的力量过于微小,到头来还是没能改变她离开愚人众时的决意。

      包括在挪德卡莱也是。

      (2)

      我以为绶带仪式就是我们之间唯一的交集,毕竟我是为女皇搞科研的,工作内容无非就是整天泡在实验室里处理数据捣鼓机器,而月神被女皇召过来干什么,有什么目的,我都不太关心。

      但是不久之后我发现她比我想象中空闲,女皇并没有特别要求她做什么,除了偶尔的召见,剩下的大部分时间她都会在至冬宫花园里飘来飘去,我经过的时候她就跟在我身后亦步亦趋地飘来飘去,见鬼,女皇这是招了一只吉祥物吗?我在这里忙的不可开交,她在那里走的闲庭信步,这合理吗?而且她还是不分昼夜地跟在我后面飘,真的怪吓人的好吗?

      于是终于有一天我忍不住了,在她跟上来的时候,我停住脚步,猛地一回头:

      “哥伦比娅,你到底要干嘛?”

      哥伦比娅显然有些惊讶我会回头搭话,她愣了愣,如实相告:

      “我有些好奇,你背后的发条……会一直转吗?睡觉的时候会把它拆下来吗?翻身的时候会难受吗?”

      意料之外的坦诚,说话也意料之外的顺畅,我还以为她看上去文静内敛,待人接物又有疏离感,多多少少会有些交流障碍,其实并没有。

      一开始我还挺无语,就为了这个天天幽灵似的在人身后边飘?但随即我又想到了一个好玩的主意:

      “你那么好奇的话,我给你背后安一个试试得了。”

      虽说是奔着取悦我自己去的,但同时也是在解答她的疑惑,毕竟璃月有句古话:实践出真知。不试试怎么知道?我可没欺负她。

      她点点头,欣然接受,而后我把哥伦比娅带到了我的实验室。

      她好奇东张西望,上到瓶瓶罐罐,下到机器零件,都被她摸了个遍。

      我在计算机上点了几下,一只机械鸽子便飞过来轻轻落到她头上,她半仰起头,摸摸机械鸽子,机械鸽子的豆豆眼往下打量着她,画面莫名地和谐。

      “桑多涅,你每天都对着这些东西吗?它们不会说话,你不会觉得枯燥乏味吗?”

      我从桌子上拿起发条:“不会,比起麻烦的人类和复杂的人际关系,不会说话的机器人相比起来要简单好懂得多,来,转身,不是想试试安上发条是什么滋味吗?”

      不知道为什么对不熟悉的人吐露了些许心声,这其实是大忌,并且很容易暴露自己的弱点,也许是哥伦比娅身上富有的神性让我不由自主放松了神经,此时的我并不知道哥伦比娅确实是“神爱世人,表里如一”,除了阿兰以外,我对谁都抱有戒备,于是我马上转移了话题。

      我替她装上了发条,发条开始缓缓转动,但是她的裙子和袖子都是鱼尾式,很快便开始连着打结,她在原地转着圈,手忙脚乱地解开被卷起来的死结,这看上去多少有些滑稽,我看着她,忍不住嘴角上扬:

      “噗。”

      哥伦比娅还在研究发条,听到我的声音视线却从发条转移到我身上,像比看到我的发条转动还要新鲜,她一下子凑过来,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我:

      “很少看见你笑呢,桑多涅。”

      太近了。

      我后退半步,翘起手扭过头:“谁、谁笑了!我没笑,都是你的错觉!”

      下一秒她的双手却毫无预兆地捧起我的脸,触感温凉柔软,我钉在原地,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

      “明明就是笑了呢。”

      这到底……这是月神该做的事情吗?会不会多少有点有失身份了?我刚想发作,却对上她的眉眼弯弯:

      “多笑笑,桑多涅,我喜欢看你笑。”

      我一愣,那种心尖掠过羽毛的感觉又来了。

      明明被涟漪扰了心绪,嘴上说出的话却丝毫没有客气:

      “普隆尼亚,送客。”

      (3)

      这之后我再也没看见过哥伦比娅,好像是女皇又召见她了,并且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那天的交流似乎只是一个小插曲,我依旧每天测算数据捣鼓机器人,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哦,对了,受每天的午茶休息时间启发,我组建了一个茶会,因为自己一个人喝太过无趣,我同时又邀请了阿蕾奇诺和罗莎琳,这两位同事虽说也是各有各的个性,但总体来说还算比较好相处,茶会上我会让普隆尼亚准备好茶和点心,然后等待阿蕾奇诺和罗莎琳赴约。茶会过程中我和罗莎琳的话会比较多,而阿蕾奇诺则相对来说比较安静,三不五时地才会插上一句话。

      这天刚好是茶会时间,我经过至冬宫花园想摘些新鲜的花做鲜花饼,却意外撞见了好久没见的哥伦比娅。

      她趴在花园中央的圆形石桌子上,日光来得有些猛烈,照在她身上泛起淡淡的一层光,太淡了,淡到感觉下一秒就要融化消失,白皙的皮肤因为晒得时间长而泛起红晕,我站在不远处静静看了她一会儿,而后迈步走了过去。

      “喂,哥伦比娅。”

      听到我的声音,她抬起头,嘴边扬起一抹笑意:

      “是你啊,桑多涅。”

      她一说话,那股萦绕在她身上的淡然消失了,整个人瞬间又生动了起来。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嗯……累了,歇息一下。”

      我提着采花的篮子,把目光投向远处,状似不经意地道:“要是没什么别的事情,就来参加我的茶会吧。”

      她歪头:“可以吗?”

      “反正茶和点心足够,多你一个人也没什么。”

      于是自上回实验室之后,她又欣然地来到了我的住处。

      阿蕾奇诺和罗莎琳还没来,鲜花饼我交给普隆尼亚去做了,而后我给自己沏了一杯黑咖啡,不知道哥伦比娅是什么口味,我先给她沏了一杯奶茶,红茶混合新鲜的牛奶,若有若无地散发出袅袅的香气。

      我拿起桌上的咖啡啜饮了一口,还在细细咂摸味道,哥伦比娅却像小猫一样摸过来,脸撑在桌沿上,盯着我的咖啡,半晌,舔了一口。

      “喂,你……”

      我正想发作,她却微微皱眉先发制人:“这是什么?咖啡吗?好苦,桑多涅,你为什么会喜欢喝咖啡呢,不是应该喜欢喝机油吗?”

      “……”

      我没好气地伸手往门外一指: “你爱喝不喝吧,不喝就给我出去!”

      她好像知道什么样的分寸可以拿捏我,点到为止之后又退到自己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喝起了奶茶。

      茶会结束之后,我和普隆尼亚收拾完桌子上的残羹冷炙,回来一看,哥伦比娅又伏在桌子上睡着了,她似乎真的很累,很虚弱,为什么呢?难道和月亮有关吗?

      可是月亮不是好好地挂在天上吗?

      我的心中掠过一丝违和感,转瞬即逝。

      我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已经天黑了,我盯了她许久,示意普隆尼亚把她抱到我的床上。

      我看着她,轻轻拉过被子给她盖上,整天光膀子又光脚的飘来飘去,至冬哪怕是有阳光白云大晴天,空气温度也是常年0℃以下,她是月神又不是冰神,遭得住这么冻吗?

      看她呼吸均匀,应当是没有被惊醒,我打算先去实验室整理下资料,转身的时候,指尖却忽地一凉,我低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轻轻勾住了我的手指。

      带着些许缱绻、依赖,我的心不由一软。

      半晌,我叹了一口气,在床沿边坐下,看着窗外,月华如水。

      月亮从不向任何人倾诉。

      所以,月亮也会感到孤独吗?

      (4)

      自从有了茶会时间,我和哥伦比娅的交集便多了起来,只是她好像对自己兴趣以外的事情都不太关心,于是在如何管理下属、如何规划事务、如何分布吃穿用度方面,她的反应都总是慢上半拍,甚至连最简单的给部下报销餐费都不会,我实在是看不过眼,干脆申请她的部下由我半接手,除了在一些比较重要的决策上需要和她商量,其他的基本上都是我来代管。

      相处久了,我发现她还有一个爱好:唱歌。

      是的,唱歌,并且随时随地可以开唱,她说这是在她诞生的时候就听到的摇篮曲,不能说不好听,好听,空灵,婉转,轻盈,但这不是她天天唱的理由,尤其是她还喜欢围着我转,我很忙,每天都忙的晕头转向,她还在我周围唱歌,那再好听的歌声也会变得聒噪。

      于是有一天我终于受不了了,捂着耳朵冲到她跟前:“啊——哥伦比娅,以后白天不许唱歌了,我要工作!工作知道吗!你实在闲着没事干我给你多造两只机械鸽子玩,总之不要在我的工作时间打扰我了!”

      她听是听进去了,白天没有再唱歌。

      但是改成晚上唱了。

      她在我半夜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站到我的房门前,一言不合开始吟唱,我惊醒之后差点一口气喘不上来。

      我怒气冲冲地打开门,心里盘算着这会儿把月神撕了有几成胜算,没想到迎面而来的是一片满目的蓝,以及属于花朵的淡淡清香。

      搞什么鬼?

      哥伦比娅在花束后面悄悄探头:“这是……我诞生地的花。”

      “祈月之花。”

      “你给我沏茶,做点心吃,让我睡在你的房间,帮我管理下属……我一直想好好谢谢你,我也问过你有什么愿望,可是你说没有,也不需要,我不知道该送你些什么好,所以我去问阿蕾奇诺,她说礼物不在贵重轻贱,送我觉得饱含心意的就行,我想了很久,只有送你这个了。”

      这难道是她表达感谢的方式吗?这也太别致了,我这个时候还在气头上,所以叉着腰拒绝道:“我不要,再大半夜在我房门口唱歌,我就掐断你的脖子。”

      她好像无视了我后半句的威胁,像是笃定我不会真的掐断她的脖子:“啊……你不喜欢吗?”

      她明明蒙着眼睛,可是我却莫名地感觉到了她的失落。

      ……真麻烦。

      我一把夺过她手上的花束,沾着露水的祁月之花在黑暗的夜里泛着盈蓝色和鎏金色的光。这时候我才留意到花上原来还有月神的赐福,金光顺着花朵环绕到我身上,通达、舒心,洗去了我一身的疲惫。

      “我问你,你送我这束花,也是为了图我什么吗?”

      哥伦比娅摇摇头:“没有。”

      “我也一样,所以听好了哥伦比娅,我对你做的这些不是图你什么,而是因为我想这么做而已,不带任何其他的目的,我也不需要你回馈我什么,我做事全凭我心情,还有我的意志。”

      “包括你,你也有自己的自由意志。”

      “听懂了吗?”

      哥伦比娅肉眼可见的欣喜,她点点头:“太好了,那我今晚可以睡在你房间吗?在你这儿,我感觉到很安心。”

      我看着她半晌,而后让开一个位置:

      “……进来吧,不许再唱歌了,否则我会将你和你的花一起扔出去。”

      (5)

      至冬宫每年都会有年终总结大会,执行官在大会上携全体愚人众做述职报告后,又会组织愚人众进行团建,晚上也有大型晚宴和联谊舞会,算是给紧绷了一年出生入死的下属们一次放纵的机会。

      我依旧没有多大兴趣,但没兴趣并不代表我不懂,我出生在贵族礼仪至上和以戏剧歌剧闻名的枫丹,茶艺、舞艺、交际技巧算是熏陶学习的一环,只是我更喜欢在闲暇时间展现学习成果,而不是把它们当作扩大人脉的工具。

      我已经打定主意在晚会结束之后舞会开始之前就溜走,本淑女一年到头兢兢业业为女皇的科研事业肝脑涂地,在这个普天同庆的日子里想必她也不会为难我,但理想是美好的,事实却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更别提还有一群讨厌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事。平日里彼此之间已经是针尖对麦芒,在这种场合更是逮着我机会就想看我出洋相,这不我一杯咖啡还没见底,讨人厌的苍蝇就开始了:

      “听闻我们的木偶大人出身于以艺术闻名的的国度,枫丹,想必舞蹈造诣一定很高,我提议请桑多涅女士先为大家献上一曲,热热场子,大家看意下如何?”

      我挑眉,如何什么?不如何!刚想说些什么回击,坐在首席的女皇发话了:“‘博士’说得对,桑多涅,我相信你一定不会吝啬展现你优雅的舞姿的,对吗?”

      “……”

      多托雷,这个仇我先记下了。

      话都架到这份上了,再不跳就不礼貌了,我叹了一口气,放下茶杯,缓步走到舞池中央。

      回头的时候却发现哥伦比娅也一起飘了上来,她站到我身边,和我对视了一眼。

      “你上来凑什么热闹?”

      “我和你一起跳。”

      “你会跳吗?”

      “不是很会。”

      我气不打一处来:“不会你……”

      “但是我会配合你。”

      大庭广众之下的她竟然如此有底气,这要是没跳好,明天的茶会罚她不准吃小饼干。

      周围的人肉眼可见的兴奋,毕竟这是愚人众执行官第三席和第七席难得一见的同台献舞,来年史书笔法,也许就有且仅有这一次。

      我向哥伦比娅摊开双手,哥伦比娅的手也覆在我的手掌心上,音乐响起,我和她同时后撤一步扬起手,一开始她的舞步还有些生涩,不经意间踩了我好几脚,于是我揽着她的腰贴近自己,在她耳边轻轻打着节拍。带着她腾挪、旋转,进步、撤步,她的羽翼发饰随着她的动作在我眼前摇摇晃晃,我想起平时里和她相处,也总是有这样无形的羽毛在我的心尖摇摇晃晃,舞台的的光星星闪闪地挥洒到她身上,我不由有些恍惚,像洁净无瑕的白鸽,像优雅高贵的天鹅,不……也许她比传说中的天使一族更像天使。

      喧嚣褪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时间漫过潮汐,昼夜不分晨昏,我和她且歌且舞,直至永恒。

      我忽地惊觉,直至永恒?我想要这一刻的永恒?我怎么能有这种想法?这分明是在亵渎神明!

      我的步伐开始有些变得有些凌乱,哥伦比娅渐渐反客为主,她好像察觉到了我的慌乱,顺着交握的双手渡过来了月神的赐福。

      我开始逐渐冷静下来,幸好我只是机械生命,要是换作普通人的肉体凡胎,怕是得平白生出心魔来。

      一曲舞罢,我和哥伦比娅双双谢幕,周围人瞬间掌声如擂鼓,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看来要被罚不准吃小饼干的是我自己。

      ……

      舞会结束后,我没有参与后续的狂欢,先行离场的时候哥伦比娅同时追出来,飘到我的面前足尖轻点,双手背在身后,笑意嫣然:

      “桑多涅,我刚才跳得好吗?”

      我敛起眼眸,平复心绪,背过她往住处走去,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说话一如既往:

      “马马虎虎吧,要是没有踩我脚就更好了。”

      (6)

      年会过后,新年新气象,连项目也是全新的,但是这次项目的规模比以往的都要大,需要的经费不少,我在潘塔罗涅那里吃了瘪,要不到经费,在外边转来转去又越想越气,只好怒气冲冲地打开房门往床上一躺,哥伦比娅刚醒,她察觉到我的情绪,便看着我,歪头微笑:

      “桑多涅,你怎么啦?”

      我开始控诉同事的八大罪状:“潘塔罗涅不知道什么毛病,明知道我的项目刚启动需要经费,他还卡我财务审批,让多托雷的项目先走流程,怎么着,他俩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吗?他什么时候才知道,这是愚人众的钱不是他的钱!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都是给女皇打工的,谁还比谁高贵?”

      哥伦比娅静默了一会,而后手轻轻地放在了我的身上:

      “别担心,我有办法。”

      我看着她:“你有办法?”

      后来我的财务审批下来了,但是当我知道哥伦比娅做了什么的时候,我比潘塔罗涅卡我审批还要更生气。

      我找到她:“哥伦比娅,谁让你替我去求多托雷说情?你还答应帮他做实验?这个人为了他的实验无所不用其极,你还透支你的力量帮他?”

      “我很早以前就已经说过了,不用你还我什么,你也没必要为此付出什么!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是只有利益交换!”

      也许是知道我气狠了,哥伦比娅贴着我的额头,温声道:

      “多托雷这样的人,想要从他身上要什么,不可能没有代价……桑多涅,你如果不喜欢,我以后就不做了。”

      我的气消了一些:“以后少和多托雷来往,他可不是什么好人,把你卖了你可能还得替他数钱呢。”

      这之后没过多久,就听说哥伦比娅和多托雷闹掰了,哼,迟早的事。

      用利益交换的真心,本来就不长久。

      但是让多托雷拿到了月矩力的相关数据,还是为日后埋下了隐患。

      哥伦比娅在挪德卡莱自我放逐,作为促成因果的一环,我终于体会到了名为“愧疚”的情感。

      (7)

      哥伦比娅辞职了,没有预兆,甚至是不告而别。

      再也没有人在我身边飘来飘去,一觉睡醒来时床的另一边也再没有熟悉的人的温度,实验室里的机械鸽子因为没有人抚摸把玩而被搁置,她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切的一切像卡了壳的齿轮般戛然而止。

      每日例行的茶会上,我看着桌子上一碟鲜花饼出神,那是哥伦比娅最爱吃的饼干,她消失得太突然,我还没有给普隆尼亚取消做这个鲜花饼的日常指令,阿蕾奇诺看出我的走神,轻笑道:“想哥伦比娅了?”

      我一愣,回过神下意识道:“……谁想她了!她爱去哪去哪,我才不管她。”

      阿蕾奇诺:“真的吗?桑多涅,壁炉之家的孩子们撒谎的时候,和你现在的反应如出一辙。”

      我抿紧了嘴唇,一言不发。

      “桑多涅,也许哥伦比娅在寻找一个属于她的答案。她有必须出走的理由。”

      “我的情报组告诉我,她回去了挪德卡莱。”

      “如果你实在在意,可以申请驻守挪德卡莱,女皇在那边刚好有一个新的项目,还没有决定执行的人。”

      我捏紧了裙裾,还是保持了沉默。

      阿蕾奇诺叹了一口气,起身路过我身边时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无声的安慰。

      没有谁离不开谁,阿兰那会是,哥伦比娅也是,没有谁是例外,没有谁是特殊,我压下千般万般翻涌的情绪,开始逼着自己渐渐释怀哥伦比娅的离开。

      但听闻女皇采纳了多托雷的建议,给哥伦比娅下了通缉令,我真的坐不住了,我隐隐觉得多托雷此次的谋划不简单,我必须阻止他。

      可是以“木偶”的执行官立场,通缉哥伦比娅,我没有阻拦的理由。

      我向女皇递交了驻守挪德卡莱的申请,但对是否执行对哥伦比娅的通缉令只字不提,女皇拿着我的申请,看着我的眼神意味深长。

      最终女皇还是同意了,她知道我不会插手回收少女的计划,同时也很清楚这个项目所有执行官里只有我能驾驭,作为神明,这两件事孰轻孰重,她还是心中有数的。

      我拿着盖了章的申请回到房间,收拾好行李和生活用品,出发之前看了桌子上因为被月神赐福而还未凋谢的祈月之花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带走,静静地关上了门。

      “走吧,普隆尼亚。”

      (8)

      初到挪德卡莱,这里各方势力错综复杂,因为愚人众在提瓦特大陆的风评褒贬不一,所以唯一知道月神在哪儿的霜月之子也拒绝向我提供线索,我只能自己明里暗里寻找哥伦比娅的下落,很奇怪,我甚至连博士的踪影都找不到,他明明比我先动身到挪德卡莱,但是我却找不到他,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吗?我的心里总是隐隐不安,他一定觊觎着什么,否则此前不会总是让哥伦比娅给他的实验做测试,月神,月髓,月矩力……我必须先他一步找到哥伦比娅。

      这天我心不在焉地在希汐岛附近散步,不知不觉走进了一个结界,布局的人很善于制造幻象,我的脑海里全是新项目相关和哥伦比娅,所以刚开始并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妥,直到我面前出现一个若隐若现的人影。长到脚踝的头发、羽翼发饰、缠满脚的绷带,她背着手站在湖边,看不清任何表情。

      我试探道:“哥伦比娅?”

      “是你吗?”

      她没有说话,周围的雾气逐渐变得浓郁,属于哥伦比娅的轮廓也逐渐变得模糊,她背着手,一步一步后退,眼看就要掉进湖里。

      “哥伦比娅!”

      我一个箭步想要冲上前去。

      “桑多涅。”

      忽地有人自远而近地在脑海里叫我的名字,像穿透了空间和时间的呼唤,福至心灵般,我马上警觉起来:

      “你不是她,你是谁?”

      面前的人影忽地变得清晰狰狞,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紫黑色污泥幻化出无数的鬼爪不断往我身上缠绕,似是要把我拖进深渊,那黑影张牙舞爪地向我袭来,我的大脑正在快速思考对策,这时身上却忽地银光大盛,而后地上出现了一个法阵,我眼前一黑,从原地凭空消失了。

      ……

      再次睁开眼时,我到了一个新的空间,后来才知道,它叫“银月之庭”——雾气消散,柔光四溢,祈月之花连成花海,簇拥着位于中心的月亮王座,哥伦比娅坐在上面,静静地看着我,嘴边含着笑意,有点久别重逢的陌生,同时又无比熟悉。

      原来是她动用月神的力量将我转移到这边来的,她一直看着我是吗?我握紧双手:“哥伦比娅,你……”

      我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思念、担心、怨念、欣喜,万般滋味涌上涌上心头,如果我有泪腺系统,此刻应该早已泪流满面。

      “一声不吭地消失,一声不吭地出走,甚至消失前一天晚上还住在我的房间……看见我这么狼狈你很得意是吗?别以为救了我我就会感谢你,那种程度的狂猎根本对我造不成威胁!你还是担心下你自己吧,女皇对你下了通缉令,博士来到这里之后不知所踪,你猜我会不会把你带回去?这里什么都没有,听闻霜月之子只会给你供奉最原始的瓜果,呵,连茶会的饼干都比不上,明明这里你也没有多留念,否则你第一次就不会出走,不是吗?你……”

      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反正好听的不好听的都一股脑说出口了,哥伦比娅听着我的絮絮叨叨,足尖轻点,翩然而至。

      而后她用力地抱了上来,把头埋在我的颈窝里,我的声音戛然而止:

      “对不起……我很想你,桑多涅。”

      (终)

      后来在挪德卡莱发生了一系列事件,月神消失自我放逐,我们将矛盾对准了企图成神的“博士”多托雷。

      “同事一场,桑多涅,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当博士掐着我的脖子得意地发问,我被尖刀刺穿的身体一寸寸崩解撕裂的时候,脑海中却如走马灯一般响起了阿兰的声音:

      “桑多涅,你有什么愿望?”

      我嗤笑,愿望?祈求一般的空想根本没有意义。我桑多涅要么什么都不要,要么我认定的目标,都会不择手段去达成。

      包括不计后果献祭自己换哥伦比娅回来。

      曾经我对世界的命运嗤之以鼻,其实直到现在也是,我不在乎世界的命运如何,宛如军师一般精妙地布局,竭尽全力地计算世界式,毫不犹豫地为旅行者挡刀……归根结底,我只是想要哥伦比娅活着。

      我珍视的、我爱惜的,只要还有一丝希望,我再也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她们就此远去。

      同样,抹杀这一切的人理应罪有应得。

      我挑衅一般地笑:“去死吧,多托雷。”

      博士抬手泄愤般再给了我一刀,体内的假核心和机械回路彻底碎裂,我闭上了眼睛。

      哥伦比娅啊,你这个麻烦精,讨厌鬼,以及……我亲爱的月神大人,死去的普通人尚且能因执念未散而行走大地,还能采撷一缕月光往身上照拂,可机械生命没有灵魂,我又如何奢望,再沐浴一回当年阿兰离开时陪伴我的月光呢?

      一如你的怀抱,清冷、却温柔。

      意识逐渐远去,阿兰的身影也渐渐消散,鬼使神差地,脑海里仿佛自远而近地浮现了空灵的歌声:

      “睡吧,亲爱的小鸽子。”

      “噢,我的小鸽子。”

      “静倚在窗棂旁,繁花入梦正呢喃。”

      ……

      没想到吧,你曾经日夜哼唱的歌,我也已经烂熟于心。

      欢迎回家,哥伦比娅。

      最后,再也不见。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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