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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晨光熹微,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杜采秋已起身,由陪嫁来的丫鬟小红伺候着梳洗。铜镜中映出一张眉眼沉静的脸,与昨日红妆时的明媚截然不同,多了几分经事后的疏淡。

      “小姐……”小红欲言又止,手里拿着一支寻常的珠花,眼神却瞟向妆匣里那支赤金点翠步摇——那是昨日敬茶后,宁老太太让身边嬷嬷送来的,说是“给新妇压惊”,语气里的勉强,隔着帘子都能听出来。

      “就戴这支。”杜采秋指了指一支素银簪子,镶着小米珠,简单却不失雅致。

      她不需要靠首饰彰显什么。昨日那场风波,宁府上下怕是已将她钉在了“心机深沉”、“商户女攀高枝”的耻辱柱上。过度张扬,只会徒增笑柄。

      “大奶奶,”门外传来丫鬟恭敬的声音,“大爷说,辰时三刻动身回门,车马已备好了。”

      “知道了。”

      回门。

      杜采秋指尖微微一顿。前世,她嫁与张望,三朝回门时是何等风光?张望那时虽只是个新科进士,却做足了体贴夫君的模样,哄得父母眉开眼笑。而如今,她嫁给了新科状元,看似一步登天,内里却是危机四伏的合作。父母见了,会如何想?担忧?责备?还是……失望?

      她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

      宁府门前,马车早已候着。

      宁言已等在车旁,一身靛青杭绸直裰,腰系玉带,衬得人身姿挺拔,清隽如玉。只是那眉眼间的疏淡,依旧如终年不化的积雪。

      见她出来,他目光在她素净的打扮上停留一瞬,并无多言,只略一抬手:“上车吧。”

      马车辘辘而行,车厢内空间不大,两人各坐一边,中间隔着一段恰好的距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他身上的清冽气息。

      “今日回门,”宁言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平稳无波,“杜员外与杜夫人若问起,便说是阴差阳错,两家既成姻亲,自当相互体谅。至于其他,”他顿了顿,“不必多言。”

      “夫君放心。”杜采秋应道,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妾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合作的第一要义,便是统一口径,维护表面和平。这一点,他们心照不宣。

      宁言“嗯”了一声,不再说话,目光转向窗外流动的街景。

      杜采秋也沉默着。车厢内的寂静并不难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定感。比起前世与张望相处时,需要时刻揣摩对方心思、讨好迎合的疲惫,这种基于明确利益交换的冷静相处,反而让她觉得轻松。

      只是,这份轻松很快就被窗外熟悉的街景打破了。

      越靠近杜府所在的城南,她的心跳便不受控制地微微加速。那些熟悉的铺面,吆喝的小贩,拐角的老槐树……每一处都承载着前世的记忆,好的,坏的,温暖的,刺骨的。

      马车缓缓停下。

      杜府的门楣不及宁府气派,却透着江南富户特有的精巧与殷实。门房早已得了信,一见马车,便忙不迭地往里通传。

      杜采秋扶着小红的手下车,脚踩在自家门前的青石板上,竟有一瞬间的恍惚。

      “采秋!”

      一声带着哽咽的呼唤传来。杜采秋抬头,只见母亲顾氏被丫鬟搀着,急急从门内迎出来。不过三日不见,母亲眼下却有着明显的青黑,显然这几日未曾安枕。

      “姆妈……”杜采秋喉头一哽,快步上前,握住了顾氏伸来的手。那手微凉,带着轻颤。

      顾氏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简素的衣饰和略显苍白的脸上流连,眼圈顿时红了:“我的囡囡,你受苦了……”话未说完,泪已先落。她显然听说了“错嫁”的传闻,不知这几日是如何的担惊受怕。

      “岳母。”宁言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姿态无可挑剔,“小婿宁言,拜见岳母。”

      顾氏忙擦泪,看向宁言。眼前的青年状元郎,容貌气度皆是上乘,只是那眼神过于平静,看不出多少新婿见岳母应有的热络或局促。她心中千回百转,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姑爷……快,快里面请。”

      正厅里,杜员外杜宏远已端坐主位,面色沉肃。他是个精明的商人,此刻脸上却无多少喜色,只有审视与忧虑。

      见礼,落座,上茶。

      一番寒暄过后,气氛依旧有些凝滞。

      “贤婿,”杜宏远终于开口,声音浑厚,“昨日之事,老夫已有所耳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杜家虽非钟鸣鼎食之家,却也知礼守节,断不会做出这等李代桃僵、辱没门风之事!”这话说得颇重,目光更是锐利地看向杜采秋。

      厅中伺候的下人们都屏住了呼吸。

      杜采秋放下茶盏,起身,向着父母深深一福:“爹,娘,此事皆因女儿而起。”

      她声音清晰,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缓缓道来:“宋家五小姐心有所属,临婚前与情郎私奔,宋家为保颜面,恳求宁家遮掩。宁家祖母慈厚,不忍严究,又恐耽误婚期。女儿……女儿因先前癔症,得宁公子偶遇开解,心存感激。得知此事,不忍见宁公子与宁家为难,更不忍见两家因一场错误姻缘结怨,故主动提出,愿以杜家女身份,暂代宋五小姐出嫁,全了两家颜面,也免生事端。”

      她将“主动提出”四字咬得清晰,将一场可能被视为“攀附”或“算计”的错嫁,扭转成了“顾全大局”、“知恩图报”。

      杜宏远和顾氏都愣住了。他们万没想到,其中竟有这般曲折。

      “此事,宁家老太太与宋家皆已知情,并感念杜家深明大义。”宁言适时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岳父岳母放心,采秋既已入我宁家门,便是我宁言明媒正娶的妻子。宁某必不会让她受委屈。”

      他这番话,既是解释,更是承诺。落在杜家父母耳中,分量极重。

      杜宏远神色稍霁,看向宁言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思。顾氏则松了一口气,看向女儿的眼神充满了心疼与复杂。

      “原来如此……”杜宏远沉吟片刻,“只是,未免太过委屈采秋。”

      “爹,”杜采秋抬头,目光坦然,“女儿不委屈。路是自己选的,女儿无悔。”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显坚定,“何况,经此一事,女儿也想明白了许多。女子立世,并非只有依附夫婿一途。宁公子是明理之人,女儿……也想做些自己的事。”

      杜宏远眼中精光一闪,他经商多年,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他看看女儿,又看看气度沉稳、看不出深浅的宁言,最终缓缓点头:“你既有主意,为父也不多言。只是记住,杜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厅中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又叙了一会儿话,宁言便被杜宏远请去书房说话。

      顾氏则拉着杜采秋去了内院闺房。

      门一关上,顾氏便紧紧抱住女儿,泪如雨下:“我的傻囡囡,你怎么这么傻!那等人家的事,是你能掺和的吗?齐大非偶,万一宁家翻脸不认人,你以后可怎么办?”

      感受到母亲温暖的怀抱和真实的担忧,杜采秋强忍的酸涩终于决堤。她回抱住母亲,声音哽咽:“姆妈,我真的不傻。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她轻轻推开母亲,擦去她脸上的泪,认真道:“姆妈,张望并非良人。女儿之前执迷不悟,如今……梦醒了。”

      顾氏一怔,看着女儿眼中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清明,忽然觉得,女儿真的不一样了。

      “那宁公子……”

      “他很好。”杜采秋打断母亲,语气平静,“至少目前,我们目标一致。姆妈,您信我,这一回,女儿不会再走错路。”

      顾氏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长叹,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娘就放心了。对了,”她想起什么,压低声音,“你让小红传信说,要小心齐嬷嬷和小翠,还要查我当年……当年生病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杜采秋眸色一暗,正欲细说,忽听外间传来丫鬟有些慌乱的声音:“夫人,小姐,前头……前头张公子来了,说是听说小姐回门,特来拜会老爷,恭贺小姐新婚!”

      张望!

      杜采秋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方才面对父母时的柔软瞬间褪去,眼底划过一丝冰冷的锐意。

      “娘,”杜采秋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毫无温度的弧度,“既然有客来贺,我们岂有不见之理?”

      她倒要看看,这一世,提前得知了“状元夫人”头衔落在她身上的张望,会是怎样一副嘴脸。

      而门外,得到通传、已步入杜府前院的张望,正整理着衣冠,脸上挂着惯常的、温文尔雅的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他听闻杜采秋竟“错嫁”给了新科状元宁言时,初始是震惊与不信,随即涌上的便是强烈的不甘与嫉恨。那个原本属于他的、家资丰厚的未婚妻,那个他曾算计着如何榨干利用的女人,凭什么一转身就攀上了更高的枝头?还成了状元夫人!

      他不信这其中没有猫腻。杜采秋那个蠢女人,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心机和运气?定是杜家或者宁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今日,他便是要来探探虚实,更要……看看有没有机会,将这桩“错嫁”,变成他张望更进一步的垫脚石。

      他自信,凭他的手段和对杜采秋的了解,总能找到破绽。

      两人朝着前厅走去,一个从内院走出,面色平静下暗藏寒霜;一个从前院而来,笑容温和里包藏祸心。

      命运的轨迹,在杜府这方小小的天地里,再次交汇。

      只是这一次,手握先机、心怀利刃的人,已然调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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