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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沉寂,死一样的沉寂。

      三个人的呼吸消耗着储藏室的空气,几件东西失了重,缓缓飘起。

      雨声骤然减弱,继而停了。远处湿地里,一群野鸭被什么惊起,扑棱棱飞向天空,发出粗嘎的怪叫。

      别,别回答。卫希礼在心里急喊,转瞬就后悔了刚才的提问。可何黛拉的眉眼沉静无波,既无迟疑也无闪躲。

      “听说过。”她笃定地点头,“很多年前,有叫这个名字的女生在霞湾一中附近的水域溺亡了。新闻报道过。”

      卫希礼恍惚听见那几件东西落地的声音,原来却是自己悬着的心落回了原位。

      “就这些?”

      “就这些,警官。”

      何黛拉静静看着他,嘴角甚至噙着一丝淡笑。

      卫希礼回看的眼神要炽烈得多,但他顾虑小王的存在,最终还是后退半步,与她拉开距离。

      “好。今天先到这里。如果有需要,我们还会再来。”

      “随时欢迎。”何黛拉爽快应下,“不过建议来之前先打电话——如果电话能打通的话。博物馆信号很差,经常接不到。”

      卫希礼点点头,仿佛一秒都不愿多留,转身便走。小王连忙收起纸笔跟在后面。

      出于送客之道,何黛拉也跟了出去。她的裙摆扫过地上的阴影,将身后的沉寂一并带向走廊。

      卫希礼已经走到门口,正要推门,听到身后传来何黛拉的轻唤:“卫警官。”

      他驻足回头,见她并没有看自己,而是望着大厅穹顶上的窄窗。

      窗外天色依旧昏沉,但云层的缝隙里,一片母贝般的奇异光泽在缓缓流动。

      “出现了。”她的语气有些怅然。

      “什么?”小王忍不住追问,目光在她与天空间来回逡巡。

      “夜光云。”她的目光黏在窗上,“高层大气中的冰晶散射夕阳形成的罕见现象。它的出现意味着高空有强风,风会吹散很多东西,花粉、孢子、灰尘,还有气味。”

      她用轻得要被风卷走的声音强调,“埋藏了很久的气味。”

      卫希礼早已追随她的目光仰望着那片光泽,它在乌云间流淌,美得不真实。

      三个身份迥异的人保持着同一姿态,脸上却是全然不同的神情。

      过了一会儿,何黛拉率先收回目光,拉开木门,让灌进来的风扬起她的裙摆,“路上小心,湿地的路雨后容易打滑。”

      卫希礼收回视线,先行踏出门去,十几米后,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动了他的脖颈,他回过头去。

      何黛拉还站在原地,身形在暮色中缩成一道单薄的剪影。她的目光既没有追着人,也没有望着云,而是投向了湿地深处翻涌的芦苇荡。

      警车驶上归途,车内空气沉闷,车轮不断碾过水坑,溅起的污水在车窗上划出凌乱的痕迹。

      “这博物馆,还有这管理员,都透着邪门。”小王忍不住开口,“卫队,这案子真和十年前那女生的死有关?”

      卫希礼望着窗外倒伏的芦苇,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膝盖。十年了,这片沼泽的寒意从未真正离开他的骨髓。

      “林闻韶的恐惧根植于过去,‘白鹤’是他罪恶感的象征。凶手用湿地真菌作案,带着明显的‘自然惩戒’意味。而叶默尔,是一切的源头。”

      小王咂摸着这话,“所以凶手在替叶默尔报仇?可叶默尔不是自杀吗?档案说——”

      “档案只记录已知,不记录未知。”卫希礼打断他,“何黛拉说夜光云会带来强风,也许大风过后,十年前的‘未知’真的会被吹散出来。”

      “那何黛拉……她到底是什么人?”

      “她是一个管理员,精通湿地生态和真菌。”卫希礼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沉郁,“就是这样。”

      小王不再作声,车子加速驶离湿地,将那座沉默的博物馆和它苍白的守护者远远抛在后面。

      车窗外,那片美丽的云彩已然消散,只留下大风将至的不祥预告。

      2025年6月25日,22:26,市局档案室。

      这是市局年代最久远的所在,深埋地下二层,既隔绝了地面的喧嚣,又包裹着旧纸张和防虫药丸的沉闷气味。

      卫希礼推开铁门,迎面撞上一排高耸的铁皮柜,军绿漆面黯淡斑驳,边角锈蚀出褐红色的疮疤。

      管理员老陈坐在铺着绿台布的桌子后面,正凑到台灯下纫针,面前摊着待修补的卷宗。

      “哟,稀客。”他头也没抬,声音慢悠悠的,“卫队怎么亲自跑这儿来了?”

      “找十年前的一个旧案。”卫希礼走到桌前,手掌撑在桌面,“霞湾一中高二女生叶默尔,疑似自杀失踪案。”

      老陈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皮,思量几秒后,起身走向靠墙的柜子,爬上梯凳,手指沿着柜格边缘划动。

      “霞湾一中……自杀……”他低声念叨着,终于在某一格停住,“啊,这里。”

      他抽出一个边缘磨损的牛皮纸档案袋,不太灵便地从梯凳上下来,“这案子当时挺敏感。学生,名校,又是那种死法。上面要求尽快了结,减少社会影响。”

      卫希礼扶着老陈落地,伸手去接档案袋时,老陈却倏地把手后撤,“办案的是老沈,沈庆春,你应该听说过,前几年退休了。”

      卫希礼明白他的嘱咐是何意味,郑重道谢。

      档案袋入手比想象中还要轻,轻得诡异,仿佛里面装着的不是一段生命的落幕,只是几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他避开老陈的视线,走到角落蒙尘的旧木桌前坐下,解开袋口发黄发脆的棉线。

      袋口掀开的刹那,一股陈旧的霉味逸散出来,瞬间推开了通往十年前湿地的门。

      第一份是接警记录和初步调查报告,语气冷静克制,寥寥数语便划定了悲剧范畴。

      报案人:霞湾一中保卫科
      报案时间:2015年6月16日 13点15分
      案情简述:该校高二(7)班学生叶默尔(女,17岁),于昨日下午放学后未归家,亦未参加晚自习。其室友反映,叶近期情绪低落,曾提及“想去湿地看看鸟”。警方组织搜寻,于学校后方湿地保护区找到其书包及一只鞋子。湿地边缘泥泞处有滑落痕迹,叶疑似失足落水或主动走入深水区。时值暴雨,水位暴涨,搜救困难。
      初步判断:疑似自杀或意外溺水。

      附件是现场照片的黑白复印件,分辨率低下,有泥泞的滩涂、凌乱的脚印,有孤零零躺在芦苇边的深色书包,还有一只沾满污泥的白色运动鞋。

      暴雨让照片中的世界模糊、扭曲,将可悲的现实凝练成绝望的静态。

      接下来是询问笔录。

      室友说叶默尔“性格内向,喜欢一个人呆着,常常去图书馆借生物图鉴”,“最近好像心事重重,问也不说,有时晚上会偷偷哭”。

      有同学含糊地提及“班上好像有些关于她的不好传言”,但具体内容“不清楚”或“没在意”。

      班主任表示她“学习成绩中上,生物尤其好,但不太合群,与同学交往较少”。

      教导主任司徒怀山的笔录最为官方,强调“学校已进行充分调查,未发现明确校园欺凌证据,该生可能因个人心理问题或家庭因素导致情绪失控,做出不理智行为。校方已尽到管理教育责任。”

      档案附注的家庭资料简单得可怜:叶默尔父母离异,随父生活,父亲常年在外地务工,一年见不到几次面。

      继续往后翻,是一份残缺的尸检报告,基于部分疑似人体组织及衣物残留推断而成,还有最终的结案报告。

      结论写着:“高度符合溺水死亡特征,鉴于其生前情绪状态及现场迹象,倾向认定为自杀。因水体复杂、暴雨冲刷,尸体未能寻获。”

      处理意见则是:“按意外死亡处理,做好家属安抚工作,避免舆论发酵。”下方一行细小的字迹标注着:“其父情绪崩溃,由其他亲属接手后续事宜。”

      最后是几份补充材料:

      湿地保护区的水文情况说明,证明当天确属“水位暴涨,流速湍急”;

      关于叶默尔社交情况的简单调查——几乎是一片空白。没有要好的朋友,没有日记,社交媒体上没有激烈的言论。

      她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连涟漪都没能漾起,便彻底消失。

      卫希礼又摸了摸档案袋,想确认是否有遗漏的附件,可袋内空空如也。

      他松开手,任最后一页纸垂落,身体沉重地向后靠去。椅背的冰凉透过衬衫传来,刺得他精神一振,却驱不散心底的阴霾。

      这份轻薄的档案,就是官方记录中叶默尔存在过的最后痕迹。一个被潦草定义的结局,一个被迅速抚平的皱褶。

      卷宗没有提及“白鹤”,没有“传言”内容,一切都被简化成“因个人原因想不开”的少女悲剧。干净,利落,符合公众对一桩“意外”的期望。

      可这薄薄的几页纸,绝非卫希礼记忆中的全部。

      档案室极其安静,只有老陈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还有他一声压抑的咳嗽。

      日光灯惨白刺眼,落在陈旧的纸页上,让陈旧更显陈旧。

      潮湿的凉意、淤泥的腥气、暴雨抽打芦苇的密响,还有指尖触碰到的那具泥水中的身体——皮肤冷得像深水下的顽石。

      记忆如退潮后裸露的礁石,坚硬地向卫希礼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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