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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临江琴影 ...

  •   大靖景和三年,暮春。

      相较于皇城的繁花喧嚣,江南腹地的临江县显得格外僻静。

      青石板路被暮春的细雨润得发亮,城隅的“临江楼”酒肆里,零星坐着几个茶客,雨声混着柜台后的算盘声,倒有几分烟火气。

      唯有二楼临窗的雅座,一方琴案隔绝了周遭的琐碎,只剩清泠的琴音漫过雨帘,带着几分化不开的寒凉。

      琴案后坐着个白衣男子,一身素锦袍洗得发旧,领口与袖口磨出浅淡的毛边,却丝毫无损其清绝挺拔的身姿。

      他垂着眼,长睫如沾了露的蝶翼,轻轻覆在眼下,遮住了眸底所有波澜,只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与淡得近乎透明的唇。

      指尖落在冰弦上时,偶有细微的颤栗——不是琴艺不精,是左臂的寒骨症又犯了,冷意顺着骨缝钻进去,疼得他指尖发麻。

      这公子名唤苏晏辰,没人知道他的真名是谢临渊,更没人知晓,他是十年前那场震惊朝野的谢家灭门案中,唯一的幸存者。

      十年前,谢家因弹劾二皇子萧行结党营私、构陷忠良,被萧行联合崔、陆等世家罗织谋逆罪名,一夜之间,满门百余口倒在血泊之中。

      火光冲天的那夜,十岁的谢临渊被忠仆拼死拽出,亲眼见父兄身首异处,心神巨震之下,本就因幼时中毒落下的寒骨症骤然加重,从此体质孱弱,常年被病痛纠缠。

      三个月前,崔家长房嫡子崔煜,因在皇城强抢民女失手杀人,崔家为避政敌攻讦,只得对外宣称“小惩大诫”,将其贬至此地思过,待风声平息后再召回皇城。

      得知此消息后,苏晏辰提前辗转来临江做好准备。这座江南小城虽僻静闭塞,却也是崔家的势力范围,为了不落人口实,苏晏辰估计崔煜会被流放至此地。

      临江楼临着江水,往来多有官吏商旅,是抚琴谋生的好去处。苏晏辰琴弦拨动间,《寒江雪》的冷冽调子揉着雨声,漫过酒肆的每一个角落。茶客们连呼吸都放轻,有人悄悄抬眼打量那白衣男子,目光里满是惊艳与惋惜。

      崔煜被贬后满心烦躁,日日催着临江官员搜罗美人排解烦闷,而苏晏辰这副素衣清颜、绝卓琴艺,早已被地方官的眼线看在眼里——在这缺色少趣的小城,这般绝色,正是讨好崔煜的最佳礼物。

      苏晏辰抬手,指尖轻抚琴尾,寒骨症的冷意顺着指尖蔓延至肩颈,他不动声色地拢了拢宽大的衣袖,遮住腕间因此泛起的青白色纹路。

      此刻虽四肢发虚,却依旧维持着从容清冷的姿态,每一个抬手抚弦的动作,都恰到好处地彰显着自己的绝色与疏离。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夹杂着呵斥声与桌椅碰撞声,酒肆里的茶客瞬间噤声,纷纷起身避让,脸上露出惊恐又忌惮的神色。

      苏晏辰缓缓抬眼,透过雕花窗棂望下去,只见一队仆役簇拥着一个锦衣公子,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那公子面如冠玉,却带着几分轻佻浮浪,腰间挂着枚赤金令牌,刻着一个“崔”字——正是崔煜。

      “王县令呢?本公子在这破地方憋了这么久,限他三日之内凑齐三个美人,这都第四天了,人呢?”崔煜踹翻脚边的凳子,声音尖利又傲慢,眼底满是被贬思过的烦躁与戾气。

      “告诉那老东西,再找不到合心意的,本公子就拆了他的县衙,卸了他的乌纱帽!别以为本公子被贬来这儿,就治不了他!”

      身旁的管家连忙躬身回话:“公子息怒,王县令已经派人在四处搜罗了,方才手下人来报,说这临江楼里有个抚琴的公子,容貌绝色,琴艺更是一绝,或许能合公子的心意。”

      “哦?”崔煜眼中一亮,脸上的怒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玩味,“本公子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绝色?”说罢,他抬手一挥,“带路,上楼!”

      脚步声杂乱地涌上楼梯,护卫们将楼梯口堵得严严实实,酒肆老板吓得脸色惨白,连连躬身赔罪,连抬头的胆子都没有。

      周遭的慌乱与压迫,仿佛半点没惊扰到琴案后的公子。苏晏辰垂着眼,指尖依旧轻摩挲着琴弦,琴身未动,却自有一股清冷气场漫开,将崔煜一行人的喧嚣隔绝在外,像覆了一层薄冰,看得护卫们竟不敢贸然上前。

      崔煜一上楼,目光便瞬间黏在了琴案后的白衣公子身上,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彼时细雨斜斜飘进窗内,落在苏晏辰的发梢,沾了细碎的水珠,白衣映着天光,竟美得有些不真切。

      他在皇城见过的美人不计其数,男女皆有,却从未有一人能像这般——清冷如寒梅覆雪,脆弱似风中残烛,眉眼间的疏离非但不惹人厌,反倒像勾人的钩子,挠得他心尖发颤,方才的戾气竟消散了大半。

      “好一个绝色佳人……”崔煜几步走到琴案前,俯身盯着苏晏辰的脸,语气轻佻,“本公子崔煜,你叫什么名字?”

      苏晏辰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崔煜,无半分畏惧和谄媚,眼底带着几分因病痛生出的浅淡倦意,像蒙着一层薄雾。

      声音清浅如落雨,带着一丝病弱的微哑,却更添了几分靡丽:“草民苏晏辰,见过公子。”话音落,他便垂了眼,长睫遮去所有情绪。那份拒人于千里的疏离,看得崔煜心痒更甚。

      崔煜抬手,想去触碰苏晏辰的脸颊,指尖尚未靠近,便见苏晏辰微微偏头,动作轻缓却干脆,避开了他的触碰。

      肩头因这细微的动作,寒骨症的隐痛骤然加剧,他指尖悄然攥紧琴沿,指节泛出淡白,却依旧维持着脊背挺直的姿态。那份清冷里藏着的倔强,比全然的顺从更让崔煜着迷。

      这份疏离又带着几分柔弱的模样,彻底勾住了崔煜。他非但不恼,反而低笑出声,伸手撑在琴案上,将苏晏辰半困在琴案与自己之间,语气轻佻又带着压迫:“有趣,比那些主动贴上来的庸脂俗粉强多了。”

      “本公子喜欢你,跟着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等风头过了,本公子带你回皇城,藏在府里,没人敢动你半分。” 他眼底满是势在必得的占有欲,这穷乡僻壤居然有这种绝色。

      苏晏辰抬眼,微微摇头,声音依旧清浅:“公子自重。草民虽贫,却也知礼义,断无屈身做玩物之理。还请公子放行。”

      说罢,他便要起身,可剧痛袭来,脚步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只得扶着琴案稳住身形,脸色愈发苍白,却依旧咬着唇,不肯示弱。那副又倔又弱的模样,彻底点燃了崔煜的征服欲。

      “敬酒不吃吃罚酒!”崔煜脸色一沉,方才的兴致尽数化作怒火,厉声冲护卫吩咐,“给本公子把人带走!琴具也一并收好,谁敢阻拦,打断腿!”

      护卫们立刻上前,粗鲁地想去架住苏晏辰的手臂。苏晏辰挣扎了几下,只能无力的任由护卫们钳制。

      他仰头看向崔煜:“崔公子,就不怕回京后再落人口实?”

      崔煜走上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对视,语气傲慢:“落人口实又如何?本公子要的人,谁也拦不住!带你回皇城,藏得严实些,谁能知晓?”

      仆役们连忙上前收拾琴具,护卫则架着苏晏辰往楼下走。他没有再激烈挣扎,只微微垂着眼,长睫掩去眼底的情绪。

      酒肆里的茶客们直到崔煜的队伍走远,才敢渐渐松了口气,纷纷压低声音议论起来。

      “我的天,那苏公子真是人间绝色,难怪崔大少会动强。”

      “可惜了那手好琴艺,落在崔大少手里,怕是没好日子过了。”

      “崔大少在皇城就敢杀人强抢,到了这儿更是无法无天,苏公子这般病弱的人,怎能受得住?”

      议论声里满是惊艳与同情,却没人敢再多说一句崔煜的不是,只叹世事无常,可惜了那般风骨与才貌。

      与此同时,临江城外一处隐秘的破庙里,一名黑衣男子正焦躁地踱步。他是谢家旧部之子墨云,十年前拼死将苏晏辰救出,此后便一直暗中追随。

      见苏晏辰被崔煜强抢,墨云虽略有担忧,却不敢贸然行动。他太了解苏晏辰的性子,他心思极深,若非另有考量,绝不会这般轻易被带走。

      暮色渐浓,细雨停了。

      苏晏辰被带入崔煜的别院,安置在一间雅致的厢房里。

      仆役退下后,他才缓缓扶着墙壁走到窗边,抬手拢了拢衣袖,腕间的青白色纹路愈发明显,寒骨症的剧痛让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如纸。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几粒淡褐色的汤药丸,仰头服下。这是常年用来缓解寒骨症的药,虽不能根治,却能勉强压制痛感。服下药后,他靠在窗棂上,眺望着皇城的方向。

      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他鬓边的发丝,窗外月色入户,映在他清绝的侧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片沉静,仿佛方才被强抢的狼狈,不过是过眼云烟。

      而此刻,崔煜的书房里,管家正躬身回话:“公子,王县令派人来问,苏公子既已找到,是否还要继续搜罗其他美人?”

      崔煜把玩着手中的玉佩,嘴角勾起一抹贪婪的笑:“不必了,有苏晏辰这一个,足够本公子消遣了。你告诉王县令,他的乌纱帽暂时保住了。”

      “另外,传我命令,别院内外加派人手看守,好生伺候苏公子,别让他受了委屈,也别让他跑了。等风头过了,本公子亲自带他回皇城,谁也别想碰!”

      “是,奴才这就去办。”管家躬身退下。

      与此同时,皇城城郊的“静思苑”,烛火摇曳。十五岁的萧玦坐在书房里,指尖摩挲着兄长大皇子萧瑾留下的玉佩,眼底满是隐忍的恨意。

      温崇澜推门进来,躬身递上一份密函:“殿下,临江县传来消息,被贬思过的崔煜,近日强抢了一名公子,抚琴为生。传闻那公子容貌绝色,琴艺卓绝,崔煜对其极为看重,似是打算等风声平息后,带回皇城。”

      萧玦抬眼,闪过一丝讶异:“崔煜被罚期间还敢这般张扬?”

      “听闻那公子性子清冷,并非主动攀附之辈,是崔煜强行抢来的。”温崇澜顿了顿,又道,“临江县是崔家的势力范围,崔煜此举虽张扬,却也符合他的纨绔本性。”

      萧玦沉默片刻,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密切关注此人的动向,连同崔煜的回京日程,一并报来。崔家与二皇子萧行勾结紧密,任何与他们有关的人,都不能掉以轻心。”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窗外夜色深沉,远在临江的那抹白衣,将会成为搅动皇城风云的关键,也会成为萧玦复仇路上,最意想不到的羁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临江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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