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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4 她不必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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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手下摆弄她们的手法,像屠夫摆弄案板上的肥肉。嫌弃粘腻、恶心,又不得不忍着粘腻与恶心去做。
陈清持像肉块一样被翻过来的时候扫了前方一眼。
前庭积着莹莹的光,细碎的光反射到站在中轴线的少女身上。她穿着一条小白裙,纤巧清透,像新荷上的露珠。素净秀雅的脸上带着未褪的惊慌,眼角蓄有一点将出又强自忍下的泪,饱满而易碎。
刹那间目光交汇。陈清持低下头,记下她和她侧后方那男人的名字。
浮枝寒。汪秉。
这名字很衬她。
电光火石的对视也打乱了她的节奏。
男人重复,嗓音带着难以察觉的不满:
“坐。”
她们这些肉块也摆好了。一块块以跪姿排到案前,执剑的黑衣人在她们眼前投下阴影。
男人说:“我知道这件事定是你们其中一个做的。要是现在认罪,我可开恩给你们留一具全尸。我数三个数,若是没人承认,就从你开始——”
黑衣人出剑,抬起陈清持下巴。她偏头躲开,脖子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迟来的痛。
汪秉鞋尖指着她。
这东西竟是个炼虚老鬼,此处困境当真是铁桶一般,非要将人逼上绝路。
陈清持不着边际地想,陈家恐怕是不会来救她了。天机阁和钟磬呢?会算命的倒是救一手啊。也罢,人算赶不上天算。
就像她,在和平时期的修仙界待了二十年,算到最吓人的事情无非是被推出去联姻、族人在她背后分家产。谁能算到修仙界里还有这片法外之地,几十上百人说杀便杀,人命贱如猪狗,与蝼蚁无异。
汪秉饶有兴致地打量她:“是你吗?”
陈清持阴沉沉地和他对视。
运气不好。排第一。
看今时天相,恐怕没人会来救她了。虽说死得早了点,但算上穿越前、她也活了五十年,同时经历过科技和修仙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还都在青春年少时,活得也够本了。
唯一遗憾是,没能实现母亲的心愿。
穿越之前的家人对她并不很好。暴力,控制,情感勒索。童年带来的阴影挥之不去,甚至霸道地侵入她成年后本应独立的生活。
她格外珍惜这一世的父母。可惜她没能拿到爽文主角的剧本,不能从小开挂到长大、让她们躺着升仙得道,反而由盛转衰,叫她们吃了不少族人冷眼。
母亲的遗愿,会是什么呢?
她还没有去杏川。
“看来你不需要舌头。”汪秉动动手指,黑衣人就要去掰她的嘴。
“慢!”“等等!”
她和少女异口同声。
少女说:“我、我可以看看她。”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陈清持懒得看她们对峙,慢悠悠地说:“放掉她们吧。是我。”
汪秉挑眉。
这才正儿八经地瞧陈清持。
第一眼很难注意到她的性别。并非是她长相多雌雄莫辨,而是那种……感觉。人有时作为男性存在,有时作为女性存在。陈清持是作为“人”这个混合的概念存在。
她嘴唇薄,像总抿着嘴,看人的时候眼神不知道掩饰,缺了点礼貌迂回,好像在看猎物。熬过这种不适再细看,才发现她在发呆。
她高挑、修长,四肢向外延展。按说生得这么舒展,性子也应是大方开朗的。却不是。不笑的时候阴沉沉的,笑起来算是明媚,却经不得看。看久了,觉她笑中也带着点阴郁病气。
像条睡不醒的蛇。
“不是!不是她!”少女急忙转过头打断她,又回头去看汪秉,“求你了汪先生……我能见人过往,看一眼就知道是不是她……”
陈清持感念她救人之心,但无所谓了,她也累了。就这么一人担下来,好过让其他人受牵连。她舔舔嘴唇,要说话,汪秉打了个手势。
黑衣人再次发力,去掐陈清持的脸,一个字都说不出。
陈清持心说这人真是不讲道理。她都认了自己是寻仙弈大乱的元凶,认罪伏法理应坦白从宽的。莫非前面说留个全尸是在骗人?
“汪先生!”
那些吊儿郎当的心思一收。
陈清持咬了下嘴唇,不安地看着少女。
她从椅子上滑落下来,跪坐在地,脊背直挺挺的,伸手去抓汪秉衣袍下的裤腿,以哭腔软声哀求:
“汪先生……求你……只让我看她一遍……”
汪秉淡声问:“你为何非要看她?”
少女垂下头,单薄的蝴蝶骨突出衣裙,振翅欲飞:“我知道错了,汪先生。我不该总去偷看城中、不该有过离开的念头……求您,汪先生……我爱您,您是我的一切,我、我千不该万不该……但我从来没有忘记过我是您的人……”
汪秉揉揉眉心,松了口:“去吧。”
浮枝寒踉跄跑来。黑衣人闪身退后,这回剑拿得稳,没再给陈清持割一道口子出来。
冲到近前,白衣少女摔跪而坐,膝盖擦破一层油皮,隐隐渗出血。
“但若她有罪……”
不消汪秉说全,浮枝寒就连连点头接上:“我明白的汪先生……我、我是不论如何也不会背叛您的。”
她抬手去摸陈清持的额头,轻声说:“别怕……只是、只是把你的记忆共享给我,不会有事的。”
她很怕失去这得来不易的机会,急匆匆地开始。
陈清持没做好准备,就被拽进了陌生的记忆。
*
浮枝寒的故事从欺骗开始。
她收到表弟传音,说她爹娘在镂尘历练时身受重伤,想见她最后一面。随信附了一张来镂尘的传送符。
这就是开始。
浮枝寒的家庭朴素简单,父母做点小生意,修习的是家传秘术。虽然能看见人过往事情,但又不能通晓未来,故此也不会遭人觊觎。修这门秘法,就当是在修心。
平时浮枝寒与外人接触也不多。打交道的,都是相处多年的好邻居。她词典里没有“上当”这个概念,直到出现在寿城里,才隐隐约约觉得表弟的传音“不对”。
几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被当场肢解,马上就轮到她。
寿城外闯来一个人,急急忙忙说:“汪、汪爷动怒了。你们几个,怎么干的活?”
跟在这人身后的就是汪秉的亲随汪良朝。不知她们交头接耳说些什么,总之这句话救了浮枝寒的命。
她,与其她几个相貌清秀的女孩儿被点出来,粗暴地冲洗干净、拗进一个纯洁无瑕的模板里送去给汪秉。
汪秉对她们没兴趣,寿城就商量着把她们拆了,给暴虐无度的城主炒一桌好菜吃。
但汪秉还是注意到了她。多一分注意,就让她免了必死的命运。
之后汪秉再来,好像忘了她。
汪秉有头痛的毛病,发作起来比平时更加残暴嗜血。
他一连杀了几人,浮枝寒求生意志爆发,爬到他面前共享了他的记忆。修心秘术奇异地安抚好了他。
这次他离开,让汪良朝带浮枝寒走。
城主府壮丽巍峨,奇景万千。
容浮枝寒落脚的地方却只有一个小房间。
带她回来以后,汪秉就像忘了这号人。直到某个雨夜,他带着一身湿漉漉热腾腾的水汽闯进浮枝寒的房门,问她:“你是要留下来,还是要离开?”
镂尘这样的地方,哪里是浮枝寒能随意离开的?她见识过地下的世界,知道她在外面根本活不成。
她主动、却也是被迫地做出了选择。
汪秉有严重的洁癖,刚开始,根本不许浮枝寒出门。直到她大病一场,汪秉才派人去给她做双轻便软鞋,供她在庭院里走动。
小姑娘人在异乡,时常受惊。汪秉又不怎么拿她当人,监禁、折磨、虐待。接连不断地病下来,倒给汪秉这王八蛋病出了一点良心。爱虽然没有,但宠管够。
她终于不必死了。
但好像也没在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