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夫人又在说鬼话》素白歌

14、驿站休整

　　天很快就亮了，晨雾如揉碎的轻纱，慢悠悠漫过整片林间，将昨夜狼群厮杀留下的血腥气裹着、冲淡，只剩一缕若有似无的淡腥，混着草木的清冽。

　　众人半夜未歇，眼底都还带着未散的倦意，却也深知此地不宜久留，草草吃了几口干粮，便七手八脚收拾行装、拆了帐篷，不多时便整队待发。

　　苏勇目光扫过霍家众人，霍老夫人鬓发微乱，女眷们面色透着苍白，几个孩子更是眼神怯怯，当即开口道：“此间不可多耽搁，昨夜大家也都累了，都上马车吧。”

　　他话音刚落，周延便快步从镖师队伍中走上前，对着苏勇和霍老夫人拱手笑道：“苏差爷这话说的是，我这镖局恰好备着空马车，里头收拾得干净，正好让霍家诸位落座。后面的货车也能坐人，各位受了伤的差爷也一并上去歇着吧，也好早日养好伤。”

　　苏勇眉梢轻轻一挑，心想着，哪家镖局押镖会特意备着空马车？这雷风镖局的心思未免太过明显。

　　再想起昨夜狼群来袭时，这些镖师竟不顾自身安危，第一时间与解差并肩护着霍家人，绝非偶然。他心中透亮，这雷风镖局，分明是冲着霍家来的，应是友非敌。

　　“周镖头好意，那苏某这边多谢了。大家都上车吧。”苏勇一声招呼，镖师们立刻上前殷勤引路，扶着受伤的解差往马车走去。

　　周延还特意让人牵来一匹膘肥体壮的骏马，对着苏勇做了个“请”的手势，“苏差爷，路途遥远，这匹马您骑着，也能少些劳累。”

　　杜文竹、柳寄真带着孩子们坐着一辆车，霍家其余四人则坐了另一辆车。

　　坐车的安稳落座，骑马的翻身上马，镖师与解差混编的队伍缓缓动了起来，朝着前方蜿蜒的山路行去。

　　经此一夜狼群突袭的生死与共，解差与镖师们先前因身份悬殊而生的生疏早已烟消云散，队伍行进间，彼此搭着话、互相照看，脚步越发齐整。

　　苏勇与周延并驾齐驱，骑马走在队伍最前方，风拂动衣袍猎猎作响。

　　苏勇率先打破沉默，带着几分试探，“周镖头这是要去北边？”

　　周延点头，“是啊，这次的东家要去代州，我们正是一路向北呢。”

　　苏勇心中暗自无语，代州已至边境，正是霍家人流徙的终点，这般顺路，未免太过巧合。他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提点，“我们押解人犯流放，这一路多是要住在驿站，才符合规制。”

　　周延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语气从容，“苏差爷放心，这不方便的时候，周某会安排妥当。”

　　两人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未尽之言，随即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不必多言，彼此都懂了对方的心思。

　　车马辚辚，马蹄踏过路面的碎石，发出清脆的声响，伴着林间的鸟鸣与溪水声，渐渐远离了昨夜凶险的营地。

　　马车里铺着软垫，却仍抵不住路途颠簸，夏令仪坐得稍久便觉不适，随手从身侧的背包中一掏，竟摸出个暄软的厚软垫来，往腰后一垫，舒舒服服地靠住。

　　霍萋萋坐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忍不住扶额。这小背包里掏出这么大的软垫，很不正常好吗？还这么光明正大的，这要怎么遮掩？

　　她小心的看了下自家娘亲和自家三哥，却见老夫人正垂眸摩挲着手里的拐杖柄，霍子书则目光落在车厢的木板上，两人竟都对此视若无睹，仿佛没看见这离谱的一幕。

　　霍萋萋撇了撇嘴，默默转回头。行吧，合着大家都心照不宣，假装瞎了就是。

　　安稳坐了片刻，夏令仪便觉百无聊赖，从背包里掏出了一纸袋的瓜子，颇为热情的对众人道，“嗑瓜子吗？五香味的。”

　　霍老夫人浅笑了下，摇了摇头，“你吃吧。”

　　霍子书也摇头拒绝了。

　　霍萋萋默默伸手抓了一把，捏起一颗放进嘴里一嗑，咔嚓一声，香酥入味，“挺好吃，这是在哪家铺子买的？”

　　夏令仪闻言愣了一下，皱着眉仔细回想，半晌却还是摆了摆手，一脸实诚，“不记得了。”

　　她灵府里的东西堆得如山，这瓜子或是这世间的，或是其他世界的，她早记不清来路，哪里说得上来历。

　　霍萋萋闻言，轻轻摇了下头，暗笑自己多话，三嫂的东西是来无影去无踪，就不该问。

　　已经快到前面的驿站了，苏勇示意队伍停下，勒马转向身侧的周延拱手道谢，“周镖头，就先到这里了，我们需要去驿站稍做休整，这一路叨扰了。”

　　周延点头应下，“苏差爷客气，我等便在驿站附近歇脚，若是需要我等佐证，尽管差人来唤。”

　　苏勇谢过他的好意，回身扬声吩咐众解差，“都下车吧。”一声令下，众人纷纷动作，几个年轻力壮的解差扛着昨夜猎杀的狼尸，另有几人则抬着单祥、方广的草席尸身。

　　霍萋萋先扶着霍老夫人出了车厢，夏令仪起身就要跟上，霍子书忙拦住她，他目光扫过座上的厚软垫，又瞥了眼那袋堆着的瓜子壳，声音压得低，带着点无奈叮嘱，“把东西收了。”

　　夏令仪乖乖应了声 “哦”，纤手随意一挥，那软垫与瓜子壳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半点痕迹都没留。霍子书看着空了的座位，眨了眨眼，心底轻叹，这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是打算半点也不遮掩了吗？

　　他先一步下车，回身站在车旁，对着车上的夏令仪伸出手，抬眸看向她，“慢些下来。”

　　夏令仪目光落上他的手，修长均匀，指节分明，掌心略带薄茧，她心念一动，倒能趁机摄取几分功德之力。她抬手，“啪” 的一声实实地握住，微凉的掌心贴上他温热的手，触感清晰。

　　霍子书指尖倏地一僵，长睫轻颤了颤，却没松开，反倒稳稳托着她的手，扶着她下车。

　　待夏令仪站定，他才缓缓抽回手，似还残留着她掌心的微凉，那点凉意却像一簇小火苗，顺着指腹一路烧上来，烫得他指尖都微微发暖，连耳根都悄悄漫上一层浅热。

　　他的指尖滑过了她的掌心，勾起一丝痒意，夏令仪不由挠了挠手掌，才握了这么一会，不够啊。

　　霍家人都下了车，流放队伍先行前往驿站，镖局队伍倒是在原地稍作停留。到了驿站，苏勇自去交涉，报备了夜遇狼群，折损人手的事，驿丞看着狼尸和尸体惨样，又看解差或多或少都受了伤，自没有生疑，只让人连忙去县衙报了案。

　　一处偏院给了霍家人休息，这一上午都是坐车自是不累，杜氏、柳氏将昨夜未干的衣物都重新过了水，在院里晾上。霍老夫人和霍萋萋坐在廊下阴凉处，拿着针线缝补大家破了的鞋袜，霍子书带着小孩们蹲马步打拳，唯有夏令仪无所事事。

　　夏令仪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托着腮看着小孩们呼呼哈哈的，眼皮逐渐沉重，没一会儿便歪着脑袋，轻轻靠着身旁的木柱睡了过去。

　　午后的风是热的，拂过她腮边垂落的碎发，碎发柔软似抚平了她平日里眉眼间的清冷锋芒。恬静的睡颜敛去了所有情绪，肤白如玉，轮廓精致，竟似冰雕玉琢般，添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软意。

　　霍子书眼角余光不经意扫过这边，目光骤然顿住，竟一时有些恍神。

　　自拜堂那日起，他便知她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美得不似凡尘，比雪中红梅更添几分冷冽，亦比庭前牡丹更胜几分艳色，只是这份美，总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

　　这般的她，偏偏进了霍家，成了他的妻，陪着霍家踏上流放之路，倒像是上天冥冥之中赐予的缘分。

　　蹲着马步的霍之远，小短腿正微微打颤，却眼尖瞧着三叔的模样，脆生生喊道，“三叔，你一直偷看姐姐。”

　　霍子书猛地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叫三婶，以后再叫姐姐，就罚你多蹲半个时辰。”

　　霍之远立马抿紧小嘴，小脑袋垂着，连大气都不敢喘，只余下腿间的轻颤更甚了些。

　　霍之婉弱弱地探出声，“那姐姐生气了怎么办？”她还记挂着姐姐给的甜丝丝的糖，还有软乎乎的桂花糕，可不敢惹姐姐不快。

　　霍子书看向她，唇角勾起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之婉不怕三叔生气吗？”

　　霍之婉闻言，立马怯生生移开目光，那自然是怕的，三叔生气时，连爹爹和大伯都不敢吭声，她哪里敢惹。

　　廊下的霍老夫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噙着一抹温软的笑。难得见三郎这般孩子气，竟与孩子们这般计较，瞧他近日对令仪的模样，想来是接受了这桩婚事。

　　她目光缓缓落向廊柱旁熟睡的夏令仪，眉头微不可察地轻蹙，令仪非寻常女子，若是将来三郎动了真心，情根深种，而她厌了红尘纷扰飘然离去，那三郎该如何自处？

　　想到这里，霍老夫人心里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她一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就不去掺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