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地下黑市的买家 我买下了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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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交易市场的气味，是一种黏稠的、几乎可以用牙齿咬住的腐败。
谢逐楠用黑色面罩掩住口鼻，却挡不住那股混合了铁锈、汗液、劣质抑制剂和某种生物腐坏的恶臭钻入鼻腔。甬道两侧的壁灯是暗红色的，光晕勉强勾勒出湿滑墙壁上经年累月的污渍，像凝固而又带有腥味的血。
“再往前走就是‘展场’了。”童萤的声音压得很低，她穿着不起眼的灰袍，手指在空气中虚划，“按你的预算和等级评估，B级向导匹配B级哨兵是最稳妥的选择。今天拍出的三个B级‘焰’里，迟屿的综合数据最突出——胜率七成三，感官敏锐度评级A-，精神图景稳定性……”
谢逐楠的目光掠过那些被关在透明能量笼中的身影。
每三年一次的黑市“焰”拍卖，与其说是交易，不如说是牲口市场。笼中的哨兵们——或站或坐，有的眼神凶悍如困兽，有的则空洞得只剩下呼吸。他们必须在展示环节与模拟敌人搏斗，以证明自己的“价值”，好让前来挑选的向导们看到投资的回报。
“胜率”是他们唯一的价签。
“到了。”童萤停下脚步。
眼前豁然开朗，却又更加压抑。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中央是凹陷的展示区，周围环绕着阶梯状的观台。此刻台上站着第四位即将被展示的哨兵。
“接下来这位，”主持人的声音通过嘈杂的扩音器传出，带着刺耳的电流杂音，“编号C-773，江肆。二十一岁，曾有过契约记录，现已解除。”
台下响起一阵稀疏的嘘声。
有过主又遭抛弃的“焰”，在黑市里是次等货。意味着要么是原主死了——这还算好，要么就是被判定为“无法驯服”、“存在缺陷”或“价值耗尽”。
“啧啧，C级？还有旧契？啧，白送我都嫌占地方。”
“可惜了那张脸，以前估计是哪个贵女养着玩的吧？玩废了就扔出来了……”
展示开始。模拟敌人——一个机械战斗体——出现在场中。机械体没有杀意，但攻击力道足以让普通人生死难料。这是规则：焰必须展现出求生欲和战斗力。
江肆没有动。
他穿着一件看不出原色的破烂上衣，裤子沾满污垢。机械体的第一击落在他肩上，骨头错位的声音清晰可闻。他踉跄了一下，却没有反击，只是慢慢蜷缩起来，退到展示区最暗的角落。
“连躲都不会？”台下有人嗤笑。
“C级的反应速度就这样了，废料。”
机械体没有停顿，第二击是横扫腿，重重踹在他腹部。江肆整个人弯折起来，像一只被踢瘪的罐头，呕出一口混着胃液的酸水，随即是暗红的血。他跪倒在地，双手勉强撑住地面，脊背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
但他仍然没有抬头，右手始终死死攥在胸前。
第三击接踵而至——机械臂肘击砸向他的后背。江肆趴了下去，脸砸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额角擦破，鲜血立刻糊住了他半边脸颊和眼睛。
“你看，”童萤皱眉，“这种已经失去战斗意志的，买回去也是废铁。我们去看迟屿，他的展示马上开始，据说他昨天徒手撕碎了一个中级模拟体——”
谢逐楠的视线却无法从那个角落移开。
江肆蜷缩的姿态很奇怪。他不是完全放弃的瘫软，而是一种紧绷的、向内收缩的防御。更引人注意的是他的手——右手死死攥成拳头，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仿佛握着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透过指缝，隐约能看见一枚暗金色的、边缘已经磨损的纽扣。
“他手里是什么？”谢逐楠问。
“谁知道，垃圾吧。”童萤不以为然，“被抛弃的焰经常这样，抓着以前主人给的破烂当念想。这说明他精神图景还沉溺在过去，更难建立新联结。不值钱，真的。”
展示结束。江肆没有取得一场“胜利”。实际上，他连一次有效反击都没有。主持人面无表情地宣布：“流拍。进入待处理名单。”
谢逐楠的目光无法从那个血泊中蜷缩的身影上移开。江肆几乎不再动弹，只有背部因微弱呼吸而起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像一块被随意丢弃的破布，浸在自身渗出的污血里。
“流拍……是什么意思？”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问身边的童荧。
童荧正低头查看迟桉的数据面板，闻言瞥了一眼展台，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就是没人要。按照规定，所有流拍的、有严重缺陷的、或者像他这样有过旧契又表现废物的焰，都会被送去‘森林’。”
“森林？”谢逐楠对这个词感到一种本能的寒意。
“嗯。”童荧压低了声音，似乎对这个话题也带着忌讳，“黑市西北角划出来的一片封闭区，入口常年有重兵把守。没人知道里面具体什么样，也……没人出来过。反正，进去了，就等于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大家都默认那里是处理‘垃圾’的地方，省事，也……干净。”
她的目光扫过江肆，没什么波澜：“他这样的，进去估计撑不过一天。也好，省得活受罪。”
就在这时，那几个黑袍守卫已经踏上了展台，粗鲁地去拖拽江肆的手臂，要将他架走。江肆的身体被拖动时软绵绵的，毫无反抗，只在被碰到伤处时，喉间溢出极轻的一声痛哼。那只紧握的右手，却依旧固执地抵在胸前。
送去“森林”，消失，撑不过一天。
这几个词在谢逐楠脑中盘旋，与眼前这个奄奄一息、却仍紧握着不知名执念的身影重叠。
“等等。”她听到自己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场内的嘈杂。
童萤一把拽住谢逐楠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焦灼：“你疯了？！彻底疯了！谢逐楠，你是个B级‘烬’！你知道买一个C级的‘焰’意味着什么吗？”
她不等谢逐楠回答，语速飞快地继续，手指隐秘地指向周围那些窃窃私语、投来或讥诮或好奇目光的其他买家：“意味着自降身份！在圈子里你会变成笑话！‘看，那个B级向导，只配用C级的破烂货’！这还不算最要命的——”
她凑得更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最重要的是实战！你知道现在外面什么世道，我们接的那些清理任务、侦察委托，哪次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哨兵和向导的等级组合，直接决定任务评级、信用点分成，还有最关键的系统评估！你和一个C级搭档，就算你本事再大，综合评级也会被拉低，只能接最低等的任务，赚勉强糊口的信用点！”
童萤的眼睛里是真切的担忧和不解：“信用点不只是钱！那是提升等级、获取资源、在黑市甚至‘塔’里换取更好生活的凭证！你攒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往上走吗？迟屿是B级，你们搭档，很快就能攒够信用点去申请B+甚至冲击A级的联合测评！到时候能接的任务报酬翻几倍！安全区也能扩大！你买他——”
谢逐楠静静听着，面罩之上的眼神却并未动摇。童萤说的每一句都是这个黑暗世界冰冷的现实。等级就是一切，信用点就是血液，战斗力就是生存的筹码。选择一个低阶哨兵，无异于自我流放。
谢逐楠已经走下观台。守卫停下动作，看向她。
“我要买他。”她说。
黑市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一双眼睛像两粒油亮的黑豆。他打量着谢逐楠——年轻的B级向导，穿着朴素但整洁，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
“这位客人有眼光。”老板搓着手笑起来，“江肆虽然评级不高，但底子不错，稍微……呃，训练训练，还是能用的。价格嘛，既然是C级，就按C级最高档算，三十万信用点。”
“二十万。”谢逐楠说，“他一场没赢，身上带伤，还有旧契残留。这个价已经高了。”
老板眼珠转了转：“二十五万，不能再少了。您也知道，我们抓……呃，招募这些焰，也是要成本的。”
童萤在后面拼命扯谢逐楠的袖子。
谢逐楠沉默了几秒，正要开口，老板忽然瞥了一眼被守卫架着的江肆。江肆依旧低着头，对周遭一切毫无反应，只是那只握纽扣的手攥得更紧。
“不过嘛……”老板拖长了语调，“既然客人这么想要，我也不是不能通融。这样，二十万，但您得答应一个小条件。”
“什么条件？”
“让他最后再打一场。”老板咧嘴，露出黄黑的牙齿，“就这么被买走，别的客人会觉得我们黑市的焰太好得了。让他再和迟屿过过手，走个形式。无论输赢，二十万您带走。”
谢逐楠看向江肆。他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呼吸浅促，显然状态极差。而迟桉——那个B级哨兵，刚刚完成了自己的展示，以压倒性优势“击杀”了高级模拟体，此刻正站在不远处，眼神冷傲地扫视这边。
“他会死。”谢逐楠说。
“那您就再加五万，按B级价买。”老板笑着说，“三十五万，我直接让人给他包扎包扎，您马上领走。”
童萤倒吸一口凉气：“三十五万？你抢钱啊！一个C级残次品——”
“我买。”谢逐楠打断她。
老板眼睛一亮。
“但我要求现在就停止对他的任何伤害，并给予基本医疗处理。”谢逐楠继续说，“钱，我付。人，我现在就要。”
老板哈哈一笑，挥手让守卫放开江肆。江肆失去支撑，跪倒在地，却仍然用膝盖撑住了身体，没完全倒下。守卫粗鲁地拽起他，准备带去后方。
就在这时，老板似乎觉得还不够，又补了一句：“对了，既然按B级价卖了，得让其他客人看看这‘B级’的身手不是？来，小五，跟他‘玩玩’。”
一个身材壮硕的守卫咧嘴上前，抡起拳头就朝江肆腹部捣去。
江肆没有躲。
第一拳，他闷哼一声，弯下腰。
第二拳，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第三拳落下前，谢逐楠跨前一步，抓住了守卫的手腕。
“我说，”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周围嘈杂的噪音瞬间安静了几分，“我的人，已经买下了。”
老板眯起眼：“客人，规矩是规矩……”
“三十五万，我已经应了。”谢逐楠松开守卫的手，从怀里抽出一张金属卡片，“现在，要么你拿钱交人，要么我拆了你这展台，再把人带走。选。”
她的语气太平静，反而让人脊背发凉。老板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又笑起来：“开个玩笑嘛，客人别动气。小五，退下！快，给这位……江肆，包扎一下，送客人出去！”
医疗是敷衍的，只是止了血，简单固定了错位的肩关节。江肆被带到谢逐楠面前时，依旧低垂着头，黑发遮住了眼睛。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灰色衬衣——大概是黑市提供的“赠品”，但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越发显得消瘦。
谢逐楠付了钱。三十五万信用点，几乎是她的全部积蓄。
走出地下市场时，外面正在下雨。雨滴打在泥泞的地面上，激起一股土腥气。童萤跟在她身后，欲言又止。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童萤最后说，“黑市交易有三天的‘验货期’，你可以把他退回去，就说精神图景破损严重无法联结，换回大部分钱，重新选迟屿。他今天展示完，好几个向导在打听呢。”
谢逐楠没有回答。她回头看了一眼江肆。
他站在雨里，没躲也没避，只是依旧攥着那枚纽扣，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雨水顺着他额前的黑发滴落，滑过苍白的脸颊，最后在下颌凝聚，坠落。
谢逐楠撑开带来的黑伞，走到他身边，将伞面倾斜过去。
“走了。”她说。
江肆缓慢地抬起眼。这是谢逐楠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深灰色，像暴风雨前的天空，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的、望不到底的虚无。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机械地跟着她的脚步，走进这座钢铁与绝望构筑的都市更深、更暗的腹地。
雨越下越大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地下黑市的买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