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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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颍川荀氏乃汉晋之际的名门巨族,彼时士林素有“汝颍多奇士”之誉,在这冠盖云集的颍川郡望中,荀氏一族恰似明月当空,辉映着诸多世族的光华。
在这等钟鸣鼎食之家谋份差使原非难事,难的是守住这方寸立锥之地。吾本蓬蒿之辈,不求闻达于诸侯,唯愿贵人们樽俎间的风雷激荡,莫教某这随波逐流的池鱼遭了殃。
离上任之前某特意做了两身新衣,带足了银钱,租了个舒适的马车一路上做着白日梦,心中期待有恐慌,府上吃食会如何,同僚们会不会友善,某这一手字在老家尚不算最好,到了那样的贵人家中会不会一文不值……
车身陡然一沉,帘隙漏进的暮光在掌中《说文解字》上洇染出流云纹。当车轮碾过官道最后一方界碑,荀府朱漆兽首门环已镀着铜绿斑驳的夕照。忽闻西府海棠深处蹄铁惊碎栖鸦,斜刺里转出辆四驾青缦马车,银绦悬着的鎏金牌符赫然錾着“荀府”虫鸟篆。
老管事引某穿行于三重月洞门,廊庑间捧漆盒的婢子皆垂睫疾趋,鸦青襦裙掠过太湖石竟纤尘不染。至文书阁内,气息未匀便让某誊写文书,行李物品早被老管事派人送至官府提供的官舍中,送来一杯清水好叫某快些工作。忽闻云母屏后传来清越笑语:“听闻新晋书吏能摹得蔡中郎七分骨相?”那声如昆山玉碎,惊得某腕底狼毫在黄麻纸上绽开墨花,某暗自叫苦,邕公碑的蚕头雁尾尚描不得三分形似,莫非初来乍到便要卷铺盖走人?那幕僚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某,青竹折扇在掌心轻叩,问及师承来历时眼底掠过精光。某将粗陶茶碗转了个圈,三言两语虚应过去。他也不纠缠,只目光在某周身打了个转便笑吟吟告辞,玄色袍角拂过门槛时带起几粒细雪。直到月余后在马厩喂草,才听得小厮嚼舌说那是荀彧老爷帐前爱将,惊得某险些摔了草料簸箕。暮色里攥着冰凉的铁马镫,恨不得剖开那日的自己,把藏着掖着的江湖路数尽数捧到那人案前。
老板面试时那敷衍劲儿,天爷啊!这半个月某简直像在油锅里打滚!上蹿下跳到处打探幕僚下落,结果人人都说这位爷跟着荀彧老爷出公差去了,归期比牛郎织女相会还渺茫。某为丧失唯一一次晋升机会而鬼泣半月有余,之后更不知老板何时归,索性一头栽进典籍瀚海中泅渡,青灯黄卷的微芒将眉目染作竹简色,字里行间的墨香沁入骨髓。如今启唇便流淌着楚辞的烟霞,阖口则沉淀着汉赋的霜露,竟也能信手拈来......
这一天某正苦于案牍,有个小吏打扮的人紧张兮兮地来找某:“先生,有人找,速跟小的走。”
这话说得急,某便更不敢跟他走了,某甚至觉得是不是这遭走了就回不来了,小吏拽了拽某再次催促道:“老爷回府招所有在府书吏议事,先生醒醒,快些走。”
廊外的蝉鸣忽地暗哑下来。某攥紧汗湿的竹简跟在小吏身后,穿过三道雕花月门时,忽然闻到熟稔的沉水香——那是某替荀府誊写檄文时惯用的墨锭气息。正厅八扇朱漆门霍然洞开,数十盏鹤形铜灯将青砖映成琥珀色,案后那人广袖垂落如流云,腰间玉组佩撞击声清越似磬。
“《盐铁论·本议》第三卷第六则。”清冷声线惊得某膝盖发软,抬头正对上荀彧老爷执卷的指尖,月白襜褕领口绣着的银线夔纹随烛火明灭。三个月前在书库翻烂的那卷竹简突然化作万千蝴蝶,从喉间扑簌簌飞出来:“夫导民以德,则民归厚...示民以利,则民俗薄……”
指甲深掐入掌心,刺痛混着血珠渗进袖缘织锦。耳膜嗡嗡震颤间,竟听见自己破哑的应答声。满堂朱紫不知何时都垂首屏息,青铜错金书刀叩击檀案的清音荡开时,烛影在青砖上摇晃出刀剑般的碎光。玄色广袖掠过案头时,某瞥见自己誊录的官牍——十三处朱批旁注正悬在荀彧老爷苍白的指尖,墨字如蛛网缚住某的咽喉。冷汗霎时在后背蜿蜒成溪,那股雪水般的威压漫过眉骨时,某踉跄着后退半步,恰撞碎他含笑的评语:“这字颇有钟繇风骨,见解亦是不俗。”
“是……”喉咙里挤出一丝颤音。
“何名?”
“赵三儿。”
“倒像田间驱雀的草人。”玉韘轻叩简牍的节奏忽止,“本姓赵?”
“父母殁得早。”冷汗顺着脊梁滑入后腰,“族老胡乱填的籍。”
偷眼望去,荀彧正用笔锋蘸染天光。羊毫游走处,“显德”二字如鹤立松涛:“既通经义,当配雅名。”
“谢老爷赐——”尾音湮灭在额头重重砸向青砖的闷响里,檀香混着血腥漫过齿列。
左肩骤然压下千钧力道:“留着颅中斗量珠玑,胜过洒作砖上朱砂。本初之志亟待施行,汝当为吾随身笔椽,随诸贤共赴邺城。”
某瞬间来了精神:“之前错失良机,现在得了老爷如此提拔,纵是刀山火海也去的!”荀彧老爷微笑不语。
此时某还不知道某即将见证一段伟大的历史,某只知道,写得一手好字,读上几车好书能助某青云直上。
是年,董卓乱政,曹操参与关东联军讨伐,提出主动进攻策略但未被采纳。
暮春的旌旗卷着雒阳烟尘掠过车帘时,某正跪坐在牛车后厢誊录《讨董檄文》。竹简上“汉室不幸”四字未干,前头忽传来金铁交鸣之声。荀令君雪色广袖拂开幔帐,指着远处星火点点的敖仓轻叹:“孟德孤军追寇,此刻当在荥阳浴血。”
某望着指尖新染的朱砂墨,忽然记起三日前在袁绍帐中见到的曹公。那位身量短小的将军将舆图摔在案上时,腰间五色丝绦扫翻了某的砚台——那方洮河绿石砚,此刻正静静躺在荀令君的犀角笔架旁。
“显德。”玉韘叩击车辕的脆响惊散回忆,荀令君垂眸看某怀中墨迹淋漓的檄文,“明日将此卷呈与后将军,他帐下缺个掌书记的。”车轮碾过满地酸枣枝,某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肋骨的声音比战鼓更烈。邺城巍峨的城墙在暮色中浮现,像极了他笔下铁画银钩的“汉”字最后一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