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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清算与新王
夜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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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停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黑石堡的中心空地上，数百支火把熊熊燃烧，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通红。但没有任何人说话，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火焰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这是一种比任何喧哗都更可怕的寂静。
数百道目光，汇聚成一股足以焚毁一切的洪流，死死地锁定了屯堡最高处的那座宅院。
目光中，有不敢置信，有恍然大悟，但更多的，是火山爆发前积蓄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滔天怒火！
王屠夫！
这个平日里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将他们视若猪狗的百户大人，竟然是引建奴入堡，要将他们赶尽杀绝的罪魁祸首！
是汉奸！
这个认知，像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刺进了每个军户的心里。
他们的兄弟，他们的袍泽，刚刚就死在这些建奴刺客的刀下。尸体尚有余温，鲜血还未凝固。而这一切，竟然是自己人出卖所致！
李轩站在人群的最前方。
他高高举起那封盖着王百户私印的密信，还有那块从巴图鲁尸身上搜出来的，属于后金精锐的令牌。
铁证如山！
他什么都不用说，这两样东西，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能感受到身后那股压抑到极致的，即将喷薄而出的狂怒。
他知道，清算的时刻，到了。
宅院内。
王百户正因为派出的刺客久久没有消息而心烦意乱，外面的喊杀声和那声惊天动地的“雷鸣”，更是让他坐立不安。
当那死一般的寂静降临时，他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推开身边的女人，连滚带爬地跑到窗边，掀开一道缝隙向外望去。
只一眼，他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火光下，密密麻麻的人头，将他的宅院围得水泄不通。那些他平日里连正眼都懒得瞧的“贱民”，此刻全都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盯着他的宅子。
而在人群的最前方，那个他最想弄死的小子，李轩，正静静地站着，手里举着什么东西。
他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败了！
他派去的后金刺客，败了！
“老……老爷，怎么办？他们……他们好像要冲进来了！”管家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色惨白，话都说不利索。
“慌什么！”王百户色厉内荏地一脚踹开他，肥胖的脸上强行挤出一丝镇定，“我乃朝廷命官！他们敢动我一根汗毛，就是谋反！传我的令，让所有家丁都到院墙上去！我看谁敢造次！”
他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他以为，“朝廷命官”这四个字，还能像往常一样，成为他的护身符。
然而，他错了。
李轩动了。
他缓步向前，走向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人群如摩西分海般，自动为他让开一条道路。
老孙头、大壮、二狗，还有十几个在战斗中表现最悍勇的士兵，手持着带血的兵器，默默地跟在他身后，组成了一个无可阻挡的锋矢。
他们停在了大门前。
李轩没有下令撞门，甚至没有提高声音。
他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了院墙之内。
“王百户，出来受死。”
简简单单六个字，不带一丝烟火气，却比任何怒吼都充满了更沉重的压迫感。
院墙上，王百户的脑袋露了出来。他身后，十几个家丁哆哆嗦嗦地举着刀弓，却连拉开弓弦的勇气都没有。
“李轩！你好大的胆子！”王百户声嘶力竭地咆哮，试图用声音掩盖自己的恐惧，“你竟敢煽动兵乱，围攻上官！你可知这是灭九族的大罪！”
李轩笑了。
他缓缓展开手中的密信，对着院墙上的王百户，一字一句地念道：
“……只需除掉此人，黑石堡城防图，下批粮草，分文不取，悉数奉上……”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王百户的心上。
也砸在了所有军户的心上。
“王屠夫！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你还我儿子的命来！”
“杀了他！杀了他！”
压抑到极点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
人群如同海啸般向前涌动，疯狂地冲击着宅院的大门。
王百户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指着李轩，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轩抬起手，轻轻向下一压。
身后狂暴的人群，竟然奇迹般地，又一次安静了下来。
这种绝对的掌控力，让院墙上的王百户，感到了比死亡更深的恐惧。
李轩抬起头，目光越过王百户，扫过他身后那些瑟瑟发抖的家丁。
“勾结建奴，谋害同袍，出卖军堡，此为通敌叛国！”
“按我大明军律，主犯凌迟，从犯皆斩！”
“现在，放下兵器，开门投降者，可免一死。冥顽不灵者，与王贼同罪！”
他的声音，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哗啦啦——”
院墙上，王百户的家丁们再也撑不住了，他们扔掉了手里的兵器，跪倒了一片。他们只是王百户花钱雇来看家护院的，可不想跟着他一起陪葬。
“你们……你们这群反骨仔！”王百户绝望地尖叫。
“吱呀——”
沉重的朱漆大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打开了。
王百户的时代，结束了。
“冲啊！杀了这个狗汉奸！”
人群再次失控，红着眼睛就要往里冲。
“站住！”
李轩一声断喝，再次镇住了场面。
他看着众人，沉声说道：“王贼该死，但要死得明明白白！我们要审他！要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认下他的罪！”
他转向老孙头：“孙总旗，带人，把他给我从上面拖下来！不要伤他性命！”
“是！”
老孙头带着人，如狼似虎地冲了进去。
很快，一阵鸡飞狗跳的骚乱之后，曾经不可一世的王百户，像一头死猪一样，被拖了出来，扔在了空地的中央。
他身上的锦袍被撕烂了，头上的帽子也歪了，浑身的肥肉在地上蠕动，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哀嚎。
“饶命……李轩，轩哥儿！不，轩爷爷！饶我一命！我把钱都给你！都给你！”
他彻底崩溃了，抱着李轩的腿，涕泪横流。
李轩厌恶地一脚踢开他。
一场简单的公审，在火光下展开。
李轩站在高处，将密信和令牌高高举起，历数王屠夫的罪状。
“其罪一，通敌叛国，出卖军情，引狼入室，致使我黑石堡十数名弟兄惨死！此罪，当不当诛？！”
“当诛！”人群发出山崩地裂般的怒吼。
“其罪二，克扣军饷，倒卖军粮，视我等袍泽性命如草芥！让我们吃不饱，穿不暖，拿着生锈的兵器去跟建奴拼命！此罪，当不当诛？！”
“当诛！！”怒吼声更大了，许多人想起了自己饿死的家人，被冻伤的手脚，泣不成声。
“其罪三，身为朝廷命官，不思守土保民，反而鱼肉乡里，强占民女，草菅人命！桩桩件件，罄竹难书！此罪，当不当诛？！”
“当诛！！！”
三声“当诛”，如同三道天雷，彻底宣判了王百户的死刑。
李轩不再多言，他转身，看向了身旁的老孙头。
“孙总旗，按大明军律，执行吧。”
老孙头重重地点了点头。他走到王百户面前，后者已经吓得屎尿齐流，瘫软如泥。
“王屠夫，你也有今天！”
老孙头眼中没有怜悯，只有快意。他高高举起手中的腰刀，刀锋在火光下，闪过一道森然的寒光。
“噗嗤！”
手起刀落。
一颗硕大的头颅冲天而起，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地落在地上，脸上还带着惊恐和不信的表情。
腔子里的血喷出一人多高。
短暂的寂静后，是排山倒海的欢呼！
“死了！狗官死了！”
“苍天有眼啊！”
积压在他们心中多年的怨气和绝望，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彻底的释放！
李轩看着欢呼的人群，知道人心已定。
他再次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王贼已死，但他搜刮的民脂民膏，必须还给大伙！”
他朗声宣布。
“我宣布！查抄王贼家产！所有粮食，全部充公，由堡内统一分配！所有金银细软，全部入库，一半用来抚恤今夜战死的弟兄家属，另一半，作为我们黑石堡的军饷！”
“从今天起，凡我黑石堡兵士，按月发饷！绝不拖欠！”
这一番话，比杀了王百户，更能让他们感到狂喜！
发军饷？
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
他们当兵一辈子，除了那点少得可怜的屯田，就没见过饷银长什么样！
“轩哥儿万岁！”
“我们都听轩哥儿的！”
在震天的欢呼声中，李轩顺理成章地接管了黑石堡的一切。
他让老孙头带人清点府库，让大壮带人收殓阵亡将士的遗体，让二狗组织人手救治伤员。
一切都有条不紊。
当王百户那如同金山银海一般的地窖被打开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成堆的粮食，足够全堡吃上一年。
成箱的银子和铜钱，还有各种珠宝玉器，闪得人眼花。
这些，都成了李轩的第一桶金。
当晚，在王百户曾经的议事厅里，李轩召集了老孙头等十几名新的骨干。
所有人都用一种敬畏和狂热的眼神看着主位上的李轩。
从今天起，他就是黑石堡的新王。
“轩哥儿，王屠夫是杀了，可……这毕竟是朝廷命官。这事要是捅上去，广宁卫怪罪下来，我们怎么办？”兴奋过后，老孙头说出了所有人的担忧。
李轩笑了笑，似乎早有预料。
“怕什么？”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我们是造反吗？”
他回头问道。
众人齐齐摇头。
“我们是清奸！是为大明锄害！”李轩的声音掷地有声，“王屠夫通敌的证据，我们有人证，有物证！我们杀他，是按军法办事，是功，不是罪！”
他点了点地图上广宁卫的位置。
“我会立刻写一份详尽的文书，将王屠夫的罪证，连同缴获的建奴令牌，一起呈送上去。我们不去请罪，我们去报功！”
“我们不仅要报功，还要哭惨，要叫穷！”
李轩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就说我黑石堡，军民一心，浴血奋战，惨胜建奴精锐。但堡墙残破，兵器生锈，粮草告急，急需上峰支援！否则，建奴大军再至，黑石堡危在旦夕！”
老孙头等人听得一愣一愣的，随即，眼睛越来越亮。
高！
实在是高！
这一下，不仅把杀官的罪名变成了功劳，还能反过来向上头要钱要粮！
李轩看着他们恍然大悟的样子，心里却很清楚。
这只是第一步。
杀了王百户，他彻底掌控了黑石堡。但同时，也让他从暗处，走向了明处。
广宁卫的那些官僚，会怎么看待这件事？他们是会相信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无名小卒，还是会为了维护官场的体面，给他扣上一顶“兵变”的帽子？
一切，都是未知数。
他看向窗外，夜色深沉。
前路漫漫，但现在，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掌控自己命运的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