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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莺莺不是女儿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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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生的父母是家乡有名的乡绅,家风严谨,最重名声。听闻儿子在蒲州竟然与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同居一室,行为不检,顿时勃然大怒。他们立刻动身,日夜兼程赶到了蒲州。
到了蒲州的宅子,见到莺莺与儿子同进同出,举止间毫不避讳的亲昵,更是坐实了传言。张父气得浑身发抖,张母也是又惊又怒,指着莺莺大骂不知廉耻、狐媚惑人,又骂儿子败坏门风、不孝。
无论张生如何辩解,哀求,甚至跪下磕头,发誓非莺莺不娶,张父张母都铁了心,拆散他们。他们勒令张生立刻与莺莺断绝关系,并将莺莺和崔夫人即刻逐出府去。
张生脸色惨白如纸。他猛地扑到父亲脚边,死死抱住父亲的腿,声音嘶哑地哭喊:“爹!不要!求您了!儿子此生非莺莺不娶!您若赶她走,儿子……儿子也不活了!”
张父见他如此冥顽不灵,更是怒不可遏,一脚将他踹开,指着他的鼻子骂道:“逆子!你是被那狐媚子迷得失了心窍了!为了一个不清不白的女人,连父母家族都不要了?我张家没有你这样的不肖子孙!”
张母也在一边抹着眼泪,哭道:“儿啊,你就听爹娘一句劝吧!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又如此不知检点,如何能进我张家的门?你这是要气死爹娘啊!”
张生被父亲踹得胸口生疼,却不管不顾,又爬起来磕头,额头撞在青石地板上“砰砰”作响,很快便是一片青紫:“爹!娘!莺莺她不是那样的人!是儿子……是儿子倾慕她,千错万错都是儿子的错!你们要打要罚,儿子都认了!只求你们别赶她走!求求你们了!”
他哭得声嘶力竭,涕泪横流,那副为了一个女人不惜与父母决裂的痴狂模样,让张父张母又是心痛又是失望透顶。张父不再与他废话,对身后的带来的几个健壮家仆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把这孽障给我捆了!关到厢房去!没我的吩咐,谁也不准放他出来!”
“爹——!”张生惊恐欲绝,拼命挣扎。但他一个文弱书生,哪里是几个粗壮家仆的对手?很快就被反剪了双手,用麻绳捆了个结实。他一边挣扎,一边绝望地看向站在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莺莺,哭喊道:“莺莺!莺莺!你别走!等我!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把他的嘴给我堵上!”张父大吼。
张生很快被堵上了嘴,呜呜挣扎着被拖了下去。
张父转向莺莺和吓得瑟瑟发抖的崔夫人,脸色铁青,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家门不幸,出了这等丑事。我张家庙小,容不下二位。还请二位即刻离开,从此与我张家、与我儿,再无瓜葛!来人,送客!”
莺莺看着满脸鄙夷怒容的张父张母,他转身扶起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不断流泪的崔夫人,低声道:“娘,我们走。”
他们母子二人,被张府的下人几乎是扫地出门。
莺莺和母亲站在张府紧闭的大门外,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们身无分文,在蒲州举目无亲,能去哪里?
初春的风还有些料峭,吹在身上,寒意直透骨髓。崔夫人又气又急又怕,加上连日来的惊吓和奔波,身体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莺莺连忙扶住她,心中也是一片冰凉的无助和绝望。
难道他们母子,今日就要流落街头了吗?
就在此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停在了他们面前。马背上,坐着一位身穿银甲的年轻将领,正是白马将军杜确。
杜确显然是路过,看到张府门口这对形容狼狈的母女,勒住了马。他目光落在莺莺身上,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上此刻没有平日的冷淡或艳丽,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苍白和疲惫,眼角微红,扶着摇摇欲坠的崔夫人,站在料峭寒风里,像两片无依的落叶。
杜确眉头微皱,翻身下马,走到他们面前。他看了一眼紧闭的张府大门,又看了看两人脚下单薄的行李,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崔小姐,”杜确的声音沉稳,目光不断在母子二人身上打转:“你们这是……?”
莺莺抬眼看他,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说自己和张生私许终生被对方父母赶出来了?
崔夫人却是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哭着道:“杜将军……我们……我们被赶出来了……无处可去了……”
杜确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在莺莺脸上,然后,他开口,声音沉稳:
“崔小姐,若你愿意,可随杜某回府暂住。”
杜确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莺莺。这目光让莺莺极不舒服,他蹙起了眉头。他几乎可以肯定,这杜确对他别有用心。
可眼下,他们身无分文,崔夫人又年老体迈,茫茫蒲州城,他们能去哪里?没有银钱寸步难行。
崔夫人心里更是七上八下,后悔不迭。她方才向杜确哭诉,本是存了一丝侥幸,想着杜确对莺莺似乎有些好感,或许会看在这份朦胧好感的份上,慷慨解囊,接济他们一些银两,让他们暂时有个栖身之所。她哪里想得到,杜确竟会直接提出让莺莺跟他回府!
这岂不是才出狼窝,又入虎穴?不,比张生那里更糟!张生至少对莺莺一片痴心,知道莺莺是男儿身后也愿意接纳。可这杜确……他看上的是容貌绝色的崔小姐,一旦他发现真相莺莺是男子的真相,后果不堪设想,而且,杜确不是红娘那样依附崔家、可以随意拿捏的下人,也不是张生那样痴情单纯、容易哄骗的白丁书生。他是手握兵权的朝廷将领,这样的人恐怕不好忽悠!
崔夫人越想越怕,脸色比刚才被赶出张府时还要难看。
杜确看着她们母女二人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尤其是莺莺蹙眉隐含警惕的模样,心中了然,看来这崔小姐和她母亲,戒备心甚重。不过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
杜确脸上神色不变,依旧沉稳,语气放缓了些,听上去甚是温和:“崔夫人,崔小姐,不必多虑。杜某随对崔小姐有意,但绝非乘人之危的小人,一切全凭崔小姐自愿。”
“崔小姐,”杜确看着莺莺的眼睛,语气诚恳,“杜某对小姐确实心怀倾慕。今日之事,小姐遭逢变故,杜某提出此议,或许有趁人之危之嫌。但杜某可向小姐保证,你们暂居杜府期间,杜某绝不强求,更不会有任何逾越之举。”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继续道:“我知小姐与夫人心中顾虑重重。不如这般,你们住进杜府,权当是客居。在此期间,小姐与夫人尽可考察杜某为人,看杜某是否是个有担当、可依赖之人。若你们觉得杜某尚算可靠,堪为良配,杜某自然求之不得,定当以正妻之礼迎娶小姐,此生绝无二心,必不辜负。若……若你们觉得杜某并非良人,小姐无意,或夫人不允,杜某也绝不纠缠。届时,杜某必会奉上足够银两盘缠,亲自护送二位离开蒲州,另寻安身之处。如何?”
他这番话,说得坦坦荡荡,既表明了自己的心意,又给出了看似公平的选择和承诺,还将姿态放得极低,甚至允许对方考察自己。对于一直生活在崔侍郎庇护下、虽经历变故但对人心险恶所知不深的崔夫人和莺莺来说,这番言辞极具说服力。
崔夫人脸上的表情结缓和了些,她看了看杜确,又看了看男扮女装的儿子。杜确是朝廷命官,有身份有地位,他既然敢当众做出这样的承诺,想必……或许……真有几分诚意。
杜确见她们神色动摇,再接再厉。他脸上浮现出一丝略带羞涩的笑容,声音也轻了些:“不瞒夫人和小姐,杜某虽已过弱冠之年,但因常年领兵,一直未曾娶妻,身边也并无姬妾通房。不敢自诩君子,但自问也算洁身自好,绝非浪荡轻薄之徒。今日之言,句句发自肺腑。”
他这番自卖自夸,配上他英挺的容貌和沉稳的气质,非但不显得轻浮,反而更添了几分真诚和可靠。那点恰到好处的羞涩,更让人容易相信他的单纯和真心。
莺莺蹙着的眉头没有完全松开,但眼中的警惕和抗拒确实淡了不少。他看向崔夫人,崔夫人也正看着他,母子二人眼神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动摇。
是啊,他们现在走投无路,身无分文,难道真要露宿街头,等着冻饿而死,或者被更不堪的人欺辱吗?现在张生是靠不住了,红娘……更是早已陌路。眼前这个杜确,至少看起来还算正派,又给出了看似稳妥的承诺。先住进去,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再从长计议吧……万一,万一他真的如他所说呢?
莺莺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转过头,看向一直耐心等待、目光灼灼却又不显逼迫的杜确,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崔夫人也连忙跟着点头:“多谢杜将军收留……我们母女……感激不尽。”
杜确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和得色,但面上依旧保持着那份沉稳和恰到好处的喜悦。他拱手道:“夫人、小姐客气了。请随杜某来,府上就在前面。”
莺莺和崔夫人,并没有走太远。绕过两条街巷,便来到一处高门大院前。门楣上悬挂着“杜府”二字的匾额,虽不及长安崔府的恢弘,却也气派俨然,门庭整洁。
门口早有仆役候着,见杜确回来,连忙躬身行礼。
杜确并未在前厅多做停留,直接领着二人穿过前院,向府邸深处走去。府内庭院深深,回廊曲折,花木扶疏,看得出是精心打理过的。走了好一阵,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这里有两个相邻却各自独立的小院落,中间隔着一段粉墙和月亮门。
两个院落显然都被提前仔细打扫过,门窗洁净,廊下无尘,连院子里的石板缝隙都看不见杂草。院中甚至还摆放了几盆开得正盛的时令花卉,看上去不是临时添置的。
杜确停下脚步,指着两个院落,温言道:“夫人,小姐,这两处院子还算清静,一应物品都已备齐。夫人可住东边这间,宽敞些,也向阳。小姐住西边这间,小巧精致,院中那株西府海棠也快开了。两院相邻,既方便照应,又各有私密。你们看可还满意?”
他说得周到妥帖,安排得似乎无懈可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