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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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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渊衡扶着李犹山坐在路边石上,取水囊递过。李犹山不接,只盯着地上剑痕出神,脸上红潮未褪,分不清是内伤还是羞惭。
“师兄……”陆渊衡欲言又止。
李犹山忽然抬头,看向正在收剑的顾帘清,哑声道:“阁下剑法精绝,李某……受教了。”这话说得艰涩,却字字清楚。他顿了顿,又道:“今日之过,错在我偏听轻信。回山后自当禀明师尊,领受责罚。”
顾帘清拭剑的手微微一顿。
她侧目看去,李犹山已站起身,朝她郑重一揖。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顾帘清收剑入鞘,语气平淡,“只是江湖路险,下次出剑前,望道长多思量三分。”
李犹山脸上火辣,却重重颔首:“谨记。”
陆渊衡在旁暗自松了口气,抱拳道:“今日多有得罪。不知阁下高姓大名?他日若经武当,容我师兄弟略尽地主之谊。”
“萍水相逢,不必留名。”顾帘清转身,目光落向不远处的叶衿缨二人。
叶衿缨正拉着风大逵低声说话,神色间透着焦急。见顾帘清看来,她咬唇上前,脸上满是歉意:“顾……顾大哥,方才多谢你出手相助。只是……”她回头看一眼风大逵,“我们原是偷溜出来的,须得在天黑前赶回商队,否则叔父发觉,定要责罚。”
风大逵也挠头道:“顾兄弟,对不住。今日之恩,来日必报!这是我们的信物。”他递过一枚刻着叶字的木牌,“若到洛阳,可凭此物到西市叶家商号寻我们。”
顾帘清接过木牌,还未开口说“同行”二字,叶衿缨已匆匆福身:“顾大哥保重!”说罢拉住风大逵,二人翻身上马。
“驾——”
马蹄声急,扬起一路烟尘。不过片刻,那一红一灰两道身影已消失在官道拐角。
顾帘清握着尚带余温的木牌,站在原地。
陆渊衡走上前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轻声道:“叶家的人?”
“嗯。”
“那小丫头身法灵秀,必是叶府嫡系。”陆渊衡顿了顿,“阁下若欲往何处,若是同一道,不妨与我师兄弟同行?这一带……近来不甚太平。”
顾帘清收回视线,将木牌揣入怀中。
“不必了,在下就此别过。”顾帘清不欲多话,她抱了抱拳,不等回应,便转身朝另一条岔路走去,青衫背影很快没入道旁疏林的阴影里,
李犹山扶着树干站起来,望着那远去的背影,低声说:“这人……倒有意思。”
“师兄改日再找人比剑时,记得先问清楚是非。”陆渊衡叹道。
“啰嗦!”
师兄弟二人牵过马匹,翻身上鞍。马蹄声响起,踏碎一地残阳,朝着武当派的方向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那片渐起的暮霭与炊烟之中。
……
泉州西湖映月祥,庐桥两岸情丝长。花船摇曳游人醉,翩翩公子慕娇娘。
傍晚,红彤彤的晚霞倒挂在天际尽头,红霞婉转映射于波光粼粼的湖面之上,清澈宁静的令人不忍打扰。年轻的公子与姑娘三五成群的聚集在湖边,有的赏景,有的放灯,有的吟诗,有的笑谈,远望宛若一幅惟妙惟肖的才子佳人游湖画卷。
游人闲庭散步似的来往于庐桥之上,有的人喜爱静静地屹立桥边,欣赏泉州西湖映晚霞的美景。有的人喜爱围站在桥下写字作画的青年才俊身旁,不时发出一声声惊叹。对面还有一群人在围观才子们吟诗对句,时不时的因为冒出的一句即兴诗词而拍手称赞,两者恰如其分地形成一种难以名状的和谐呼应。
桥壁上留下不知多少文人墨宝,引得不少人流连于此,倒也是一番独特的意境。
今日泉州之繁荣比临安也不遑多让,甚至因为少了皇宫和朝廷的严肃拘谨,令泉州更平添几分世外桃源般的清雅脱俗。
庐桥旁开有一间银楼,名曰“鸳鸯榭”,是专门为爱美的女子打磨金银首饰的地方。
鸳鸯榭号称江南第一银楼,无论是工匠的手艺还是样式都是独一无二的上上之选。一传十、十传百,短短几年光景鸳鸯榭已誉满江南,深得爱美女子的青睐,尤其是江南富贾们的夫人小姐,几乎都是鸳鸯榭的熟客。
甚至连许多江南外的女子都对鸳鸯榭的首饰“垂涎”不已,因此爱美之人但凡有机会来到泉州,势必会到鸳鸯榭挑选一件首饰,才算不虚此行。
今日是顾帘清来到泉州的第三天,明天便是曾舍设下擂台之日。泉州城内外几乎随处可见手提刀剑的武林人士,他们大都三五成群成帮结派,言谈之中都是有关曾舍和江南陆家的种种传闻。不难看出曾舍设下擂台之事,已经在江湖上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由于顾帘清没有陆府的请柬,自然不可能大摇大摆地进去,更不可能见到传说中的洛阳家主,叶凛风。
他打听到叶凛风一行昨日已经抵达泉州,并在陆府下榻。随行的人中正有叶衿缨和风大逵,这对顾帘清而言无疑是个好消息。为了找机会“偶遇”叶衿缨,顾帘清特意打听到“鸳鸯榭”这个令天下女子都无法抗拒的地方,并且在此守候了整整一天一夜。
顾帘清站在湖畔看着从鸳鸯榭中进进出出的人群,心中不免有些担忧,暗道:“天色已晚,万一今日叶姑娘仍不来鸳鸯榭,那我又该如何?明日曾舍就要当着武林群雄给出《绝影真经》了,从此退隐江湖,我若不请自去只怕于理不合,见不到叶府主不说,万一再弄巧成拙被人当做蟊贼,岂不自找麻烦?可若是连陆府都进不去,那又如何能见到叶府主?如今天赐良机给我一个这么好结识叶府主的机会,我现在却连人家的大门都进不去,实在是有负侯爷厚望。”
顾帘清越想越心急,从昨夜至此刻来往于鸳鸯榭的男男女女足有百人之多,但却迟迟不见叶衿缨的踪迹,他现在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之前的预料,暗想:“叶姑娘是叶家府主的女儿,是自幼舞刀弄枪的江湖儿女,也许她根本就不是一个爱美之人不对不对!天底下又怎么会有女子不爱美呢?就连舞刀弄枪的自己也对容貌之事甚为上心呐。”
“罢了罢了,既来之则安之,到了大名鼎鼎的鸳鸯榭就算等不到叶衿缨,进去为自己挑选一件首饰也未尝不可。”
顾帘清想罢已是抬脚朝着鸳鸯榭走去。
鸳鸯榭分为上下两层,二楼是专门为大户小姐们准备的雅间,多是订做的上等首饰。一楼则是现成的首饰排列在一排排木柜客人们随意挑选。
顾帘清一进门,一个十六七岁模样的胖姑娘已是笑盈盈地走上来,甜声道:“这位公子看着面生,应该是第一次到鸳鸯榭,想必是为娘子挑选首饰吧?”
被人这么一问,饶是见多识广的顾帘清也不由地脸颊一红,满眼窘态地微微一笑,低声道:“我随意看看,姑娘不必招呼我。”
见到顾帘清害羞的模样,胖姑娘不禁“扑哧”一下笑出声来,道:“公子不必含蓄,我们鸳鸯榭的客人之中颇多公子,并非只有姑娘才能来,公子只管挑选便是。”说罢,胖姑娘指着东西两侧的木柜,道,“东侧的首饰雍容富贵,多送于子孙满堂的妇人。西侧的首饰精致轻盈,多送于年轻女子。公子请便。”
“有劳。”顾帘清快步走向西边木柜,柜中首饰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样式繁多不胜枚举,金银珠玉应有尽有,直看的顾帘清目不暇接。这些璀璨夺目的首饰皆是精雕细琢,每一件都颇有神韵,让顾帘清都看的发愣。
“你们店里,哪件首饰最好?”
“瞧公子这话问的,我们鸳鸯榭哪件首饰都好。”胖姑娘笑道,“首饰没有好坏,只有适不适合,但不知公子打算送给怎样的女子?若是公子要求极高的话,我们也可以为公子专门打磨一件世上独一无二的首饰,保准公子拿回去能博美人一笑。”
顾帘清笑道:“此女配得上不对,应该说天底下最好的首饰才能配得上我要送的人。”
“佳人入君眼,沁君心,夺君魂,勾君魄。在公子的眼中她自然是世间极好,就算找到一件与她同好的首饰,在公子眼中也是粗鄙不堪,难以与佳人相提并论。”
就在顾帘清向胖姑娘虚心请教之时,一道清冷悦耳的声音陡然自他身后响起,这道声音来的突然但却并不突兀,当顾帘清回眸望去,但见一位白衣女子在两名婢女的陪同下,正从二楼缓缓而下。
常人难以想象世间竟会有如此清净脱俗的女人,从缓缓飘动的三千青丝,到盈盈一握的金莲轻履,无一不能用“净雅”二字来形容,无论是脸庞脖颈还是双手,只要能被人看到的地方,肌肤皆如羊脂玉般润而无瑕,黛眉杏目清澈如水,红唇若樱贝齿微露,白衣飘动姿态傲然,一颦一笑,举手投足宛若画中仙子,哪里像个活脱脱的女人?
异乎常人的美貌之下,是一种冷若冰霜的气质,令一般人不敢与之亲近。
只此惊鸿一瞥,却令顾帘清的脑中猛然闪过一道轰鸣,紧接着一抹难以名状的复杂感觉便是涌入他的心底,此女的眉眼对顾帘清来说有一种似曾相识、既陌生又熟悉的奇怪感觉。随即在他的脑海中一个稚嫩可爱的小脸悄然浮现,耳畔又回荡起那声久违的“姐姐”。
“凝儿。”顾帘清满眼震惊地望着白衣女子,心底只是一种朦胧模糊的感觉,但却并无任何根据证明眼前的女子就是自己失踪多年的妹妹,隐隐之中隐藏着某种说不出道不明的苦涩,令顾帘清的精神甚至有些许恍惚。
其实这已经不是顾帘清第一次有这种错觉了,尤其是在顾凝枝走失的前几年,顾帘清几乎见到一个颇有相似的女子就会误认为是自己的妹妹,那种状态近乎于疯癫,直到这两年方才好些,今日遇到白衣女子,隐藏在心底多年的感情却是再度涌上心头。
当顾帘清愣愣地望着此女的时候,她那双清澈的眸子也在直直地注视着顾帘清。
“白姑娘,你要首饰可还满意?”胖姑娘识得女子,招呼声中甚至有几分恭维巴结的意味。与此同时,胖姑娘清脆甜美的声音也令精神恍惚的顾帘清陡然清醒过来,他满眼疑惑地望着白衣女子,口中喃喃自语道:“白姑娘?难道是我太想念凝儿,所以又错认了这位姑娘”。
白衣女子收回目光,轻点臻首,淡淡地说道:“首饰打的很好,今晚我先拿回去,晚些时候再派人送赏钱过来。”说着,白衣女子还顺手从旁边的木柜中拿出一支金丝蝴蝶发钗,当走到顾帘清身旁时,将发钗轻放在他面前,稍稍顿足,轻声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公子对佳人有如此敬仰之心,就算是一支木簪也足矣了。”说罢,白衣女子便转身离去,临踏出鸳鸯榭之时还不忘对胖姑娘嘱咐一句:“我与这位公子有缘,这支发钗由我赠与公子的佳人,愿他们珠联璧合,永结百年之好,就不必再让公子破费了。”
“是,白姑娘。”
“这。”
还不等精神混沌的顾帘清开口,白衣女子却是头也不回地带人离开了鸳鸯榭。胖姑娘一边替顾帘清将发钗包起来,一边偷笑道:“公子真是好福气,白姑娘一句话便为你省去二百两银子。呵呵”
“什么?”顾帘清闻言大吃一惊,满眼错愕地惊呼道,“这支发钗竟然要二百两?”
“白姑娘何等眼光?她随手拿的便已经是我们鸳鸯榭里数一数二的宝贝,要不怎么能说公子好福气呢?”胖姑娘笑道,顺势将包好的发钗递到顾帘清手中,“晚些时候白姑娘会一并结钱,公子可以把这支金钗拿走了。”
顾帘清从小到大就没占过别人的便宜,更何况还是个素昧平生的女子?
顾帘清知道这些生意人的秉性,就算他现在退回不要,那二百两他们也一定不会向白衣女子少收一文,当即心中暗恼自己刚刚为何不婉拒推辞。
转念一想,这个时辰叶衿缨怕是成是不会来了,何不追上去将金钗还给那位姑娘,顺便再问个明白?毕竟顾帘清刚才有一瞬间恍惚将其认作自己的妹妹。想罢,顾帘清迅速拿起金钗,快步朝鸳鸯榭外走去。
就在顾帘清匆忙追出鸳鸯榭时,一个火急火燎的男人却是迎面冲了进来,顾帘清闪避不及与他当场撞了一个满怀,二人都踉跄几步险些摔在地上,顾帘清手中的金钗也被撞飞出去。
“你这人好生莽撞!”顾帘清一边俯身去捡金钗,一边抱怨道,“若是我换做一名女子,岂不是要被你撞伤?”
“你分明就是个大男人,装什么娘们儿?”来人也被撞的七荤素,不由地心情郁闷,故而说起话来也颇为蛮横。
“罢了罢了,我不与你……”
“顾兄弟?”
还不等顾帘清匆匆离去,那人却是突然惊喜的大叫一声,接着蒲扇般的大手一下抓在顾帘清肩上,言语兴奋地呼喊道:“果真是柳兄弟,临安一别,没想到竟然会在这儿撞到!哈哈——”
顾帘清只觉得声音似曾相识,当他抬眼朝着面前这位五大三粗的汉子望去时,先是一愣,紧接着一抹狂喜之色陡然浮现在他的眼中。
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来人正是顾帘清朝思暮想的风大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