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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魂几回 ...
杨戬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看见了哪吒。
哪吒耳垂的碧绿色耳坠沾了星点血迹,漂亮的脸此刻已经黯成灰白色,乌丝散乱,眉间的朱砂痣失去了原本的光泽。他知道哪吒作为正印先锋官死在了渑池,死在了张奎的刀下,他的这位师弟同之前的黄天化一样,都在封神之战中牺牲,一缕魂归封神台。他为此浑浑噩噩,麻木地走过了剩下的封神路,又肉身成圣做了灌江口的二郎真君,整个过程无知无觉。
可是他昨日翻过早已成为遗物的封神榜,上面没有哪吒的名字。
如果哪吒真的死在了封神之战,封神榜上必定会有他的名字——早在几千年前他就参透了那一场人仙大战的定律。他不在那索命的榜上,故而活了下来,而哪吒……
哪吒在哪儿?
杨戬不傻,他晓得随便抓个神仙问绝对问不出任何东西,于是甩手直奔炳灵公府。天化在封神时期是他和哪吒的挚友,作为封神榜上有名之士殒命金鸡岭,为人义气,断不会欺瞒自己。
——————————
黄天化从公文山中抬头,端着茶正要休息,远远听到侍从来报“二郎真君在府外等候”,登时被茶水呛得直咳嗽。自己费了老大力气搬出原来的府邸,不就是为了防着这位祖宗吗,定是哪个嘴碎的泄漏了我的行踪。他咬牙切齿地放下茶杯,整整衣服前往正堂,准备迎客。
“师兄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
杨戬觉得自己用不着和他客套,劈头盖脸直接问哪吒的情况。哪知道一杯茶快喝完了,黄天化愣是半个字也没吐出来。
“天化,你也要瞒着我吗?”
黄天化少见地深沉起来,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竟然有丝莫名的怜悯。他看着眼前在封神时期神通广大的杨师兄,摇了摇头:“师兄,我不瞒你也不骗你,但我真的不知道。”
“他到底在不在那榜上?”
天化端着茶,就这样看着他,笑容很苦涩:“哪吒确实不在封神榜上。”
“那他在哪儿?”杨戬从座位上站起,来回踱了几圈步,“我只想看看他……”
“我不知道,”天化摇摇头,“我们都想再看看他……”
这莫名其妙的悲戚气氛让杨戬感到不安,二郎真君甩手离开炳灵公府,直奔玉虚宫。
—————————
白鹤童子原本在昆仑山头转圈,见到杨戬,大叫一声直直向玉虚宫飞去。杨戬追过那只鹤,刚招呼了一声,白鹤就惊慌失措地狠命扇着翅膀,毛都掉了一根。
“师祖闭关已久。” 已经恢复人身,头发凌乱的白鹤童子努力板着脸告诉他。
杨戬顾不得许多,俯身下拜,“弟子只想询问哪吒的去处,他似乎消失了。”
白鹤童子盯着他几秒,叹了口气:“杨师兄,哪吒并不在玉虚宫。”
“可否告知他的去处?”
“否。”
这干脆利落的回答让杨戬一怔,目光直刺白鹤童子,开口道:“师祖可否知晓哪吒去处?玉虚宫的命定先行如何能不明不白消失?”
“杨师兄,”白鹤童子仰头看天,直接忽视了他咄咄逼人的语气,“一来我并不知道哪吒师兄去处,二来,我劝你也莫要再追究,循环往复,只会让你逐渐堕入深渊,永远无法解脱。”
“师弟此言差矣,哪吒是杨某心爱之人,杨某此番并不为别的,只为弄清当年之事而已。若我连他如何离开的都不知道,岂不辜负当年我与他的情谊?”
白鹤童子并未回驳,淡然目送他离开,回身翻开卷轴,在已斑驳的布料上加上了一笔。
——————————
“二哥!”哪吒见他手持三尖两刃刀替自己抵住那一箭,欣喜地咧开嘴,“你怎么有兴致来?”
“听说你在此降魔,怕你出事。”
“这段时间人世大乱,妖魔格外活跃,你也要小心。”
哪吒抬枪就刺,刀光剑影,与杨戬分立那巨兽两侧。见他略有倦容,杨戬毫不犹豫地运天目,将那巨兽晃得四处乱窜,哪吒一乾坤圈打过去,正打在巨兽头顶的独角上,散着黑气的角应声而裂,直冲哪吒而来,后者躲闪不及,火尖枪被黑气震脱了手,那角划破了哪吒的左侧脸颊,落地散成了一堆黑灰。
“哪吒?!”
“无妨。”哪吒捂了左半边脸,被打散的发丝垂落脸颊,眉头皱起。杨戬一刀劈下,手起刀落,失了角的巨兽被斩成两半,血流遍地。哪吒站在一旁,左侧脸颊传来的隐隐痛感已让他无法直立,臂膀被人托住,杨戬担忧地在他耳边说:“让我看看……”
一道如月牙般的伤口横在哪吒的脸颊上,虽然浅,也并未流血,但就是让人无法忽视,伤口下如玉般的莲身隐有裂痕。杨戬皱眉,轻轻拂过伤口,哪吒靠在他怀中:“二哥,我擦擦药就好了。”
“我去乾元山找师伯问问。”
“师父闭关已久,你到哪里去找?”哪吒笑道,“不妨事,我这些年受些伤也不稀奇,还要回去复命呢。”
杨戬拉住他手臂,在他起身上天前把他拉到自己怀中,附身含住了他的嘴唇,哪吒瞪大眼,抬手推拒,但自封神时他在推拒杨戬的强吻这件事上就没成功过。
一吻结束,哪吒重重锤了下他的前胸,骂道:“好个不知轻重的二郎真君!方才那角若是带了毒,你——”
“我有玄功,百毒不侵,”杨戬由他打,抓起他的手在唇边吻了下,“复命了来灌江口找我,我有东西给你看。”
“什么好东西?”听过这话的哪吒一时间也忘了痛,睁着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他。
杨戬见他这副模样,便是更加爱不释手,又亲了下他的鼻尖:“快快来找我,来迟了罚酒。”
“还怕你几杯酒不成……”哪吒撇撇嘴,踏风火轮上天去了,杨戬抬头看着爱人的背影,那人缠着红绫,脚踏金轮,回身来看他,眉间的朱砂痣隐隐发着光,如画的眉眼间笑意流转,他一时看痴,等到哪吒身影隐入云中方才垂头。
他守着画等了两日也不见人,倒是等来了位慌慌张张的天庭侍从,落地就冲他下拜:“二郎真君,中坛元帅病危,玉帝请您——”
“病危?!”杨戬手中的天青色瓷杯碎裂一地,从座椅上弹起,“前两日还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就病危?快带我去!”
那侍从一边引他上天,一边战战兢兢地解释:“那日中坛元帅降魔归来,在庭下复命,刚说没两句就昏了过去,陛下忙传人为中坛元帅医治,本想着或许是接连出战太过劳累,哪知道元帅到现在还未醒,一干神仙看了都束手无策,这不,忙把您召来……”
杨戬紧抿着唇,脑海中反复回放当日哪吒受伤的那一幕,千万种情绪同时涌入胸膛,原本是为了帮他,结果反倒害他被那角所伤,既已受伤,自己原来也不该轻视,更不该放他一人上天。现下的情景,倒是他轻敌冒进的结果了。
冤家,这回是我害了你。
到了云楼宫,一干小神均朝他拱手,口称“二郎真君”,他本来很少上天,这次若不是哪吒出事,他也懒得上来。玉帝见他来,没有计较礼数,或许是事态严重,天庭有些头脸的神仙大多挤在这云楼宫,包括哪吒的一干部下。
“真君可知元帅脸上的伤?”
“嗯,是被南海巨兽的角划伤。”杨戬二话不说,直接坐到哪吒床榻上,抓起他的手,凑过去细细端详那伤,哪吒安静地闭着眼,还穿着那身战服,这般光景倒让他想起当年的汜水关。
“戬儿,你莫急,我已去请保生大帝,哪吒的伤定有办法。”
他死死盯着哪吒苍白的脸,没有应玉帝的话。当年汜水关的种种一并涌上心头,他原本以为做了仙得了道就能免了这等担惊受怕,哪知道此刻他的担心只增不减——自己的师父和太乙师伯均闭关已久,他想不到这莲身若是受损,还有谁能巧手回天。
保生大帝匆匆赶来,只瞧了一眼就叹气道:“这煞气的中心便埋在角中,还好元帅莲花化身,能拖上一时半刻。”
“敢问该如何治?”杨戬毕恭毕敬地拱手。
“我也不说多,只说治愈之法,”保生大帝抚须道,“不周山附近的断崖下的玉莲可解,拿来敷在伤口上即可。”
“二郎真君且慢,这不周山断崖处凶险异常,我知道真君此刻心急如焚,但玉莲并非唾手可得之物,还请真君务必慎重。”
“多谢保生大帝提醒。”杨戬始终看着床上沉睡的人,倾身吻了下他的唇,在众神的轻咳声中起身,朝玉帝拱手:“陛下,我去为中坛元帅采药。”
“戬儿,你留在这里照顾哪吒为宜,我可派他人前去。”
“陛下,您应知道这里没有人比我更适合给他采药。”
二郎真君从云楼宫奔出,迅速下界至灌江口,换好银灰色战袍,握紧三尖两刃刀,哮天犬见他出门,黏在他身后,他摆摆头:“哮天,此去凶险,你若真想帮忙,就替我去云楼宫守着他。”
神犬听懂了,腾云直往天庭,杨戬嘱咐梅山兄弟几句后就直奔曾经的天柱不周山。
他杨戬在乎的人并不多,年少时一心救母,如今母亲已安然度日,隐居桃山;之后一心向道,玉虚宫十二金仙之一的玉鼎现下悠然闭关;再就是让他一见倾心的爱人了,他和哪吒在封神时期便互许终身,三界皆知,又当着玉虚宫师祖、师伯师叔,还有众位三代弟子的面结了亲,如今也是正经的道侣。他曾在太乙真人面前许诺会尽全力护着哪吒,否则将受永世轮回之苦,而其实就算没有这誓言,他也会这么做——守护他的爱侣,他的珍宝。
—————————
上古之时,共工头触不周山,天柱断,天塌地陷,后经女娲修补,天地秩序重现。可这不周山到底还是裂成了两半,留在这儿化作了两座巨峰,中间的陷裂处便成了断崖。
杨戬垂头凝望,运动天目,感知到崖壁上的玉莲所在处后便飞身下去了。
一天后,杨戬捧着玉莲迈入云楼宫,周身毫发无损,在众神的惊叹声中坐到哪吒身边,将那莲花花瓣用法力捏碎,轻轻敷在哪吒面庞。
受损的莲身很快光洁如新,皮肤娇嫩细腻,杨戬爱怜地抚摸他的脸,这张姣好的容颜他是怎么看也看不够,照天庭这帮神仙的话来说,天上地下的仙娥侍女加起来都不及一个中坛元帅风华绝代,偏偏他还是个领兵的。
哪吒缓缓睁眼,看见他后拉开一个虚弱的笑:“二哥,你怎么穿着战服?”
“无事,替你采药去了。”
“我怎么了?”
“那角带了煞气,伤了你,”杨戬轻吻他的额头,“是二哥疏忽了。”
“可是二哥也救了我,”哪吒抬手想抚他脸,被他一把抓住,又被落在手心的吻哄得直笑,“还要不要罚我酒?”
“小冤家,这次该你罚我。”
“那好,”哪吒挥手示意侍从退下,笑道,“罚二哥脱了战甲在这儿陪我。”
眼见着卧房门被侍从关上,杨戬搂住爱人的腰,轻轻揉捏,眼中尽是柔情:“我不脱战甲又如何?”
“二郎真君要穿着战甲惩罚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仙么?只怕小仙承受不住——”
杨戬欺身上去,猛地掐了下他的腰,惹得他忍不住笑出声,接着又吻上他的脖颈,凑到他耳边低语:“多来几次就受得住了。”
“真君怎么不知道怜香惜玉?”
“我倒怜你惜你,只怕某人会半路求着我再重些。”
哪吒玩心大起,环住他肩头,刚刚恢复的身体还有些虚,软绵绵靠入他怀中:“真君对小仙如此着迷,就不怕中坛元帅拈醋?”
“那我这几日便努力些,让美人怀上本真君的娃娃,便有正当理由与中坛元帅离了。”杨戬坏笑着压住他,轻咬他打过来的拳头。
“杨戬!”
听这声中气十足的怒吼便知他已恢复,杨戬搂紧怀中人,轻声道:“美人莫气,杨某这就赔罪。”
至于赔罪之法,这天宫里大小神仙都能猜到——二郎真君与中坛元帅是出了名的神仙眷侣,鲜少上天的真君此时因元帅生病暂居云楼宫,连玉帝也甚是欣慰,接连送去珍品药材、万年藏酒和奇香数件,大有为自家外孙和外孙媳妇贺喜之意。
云楼宫连续三日内室紧闭,谢绝来往关心的贵客,侍从也不避讳,直说二郎真君在此陪侍元帅,众客便都懂,不过也有不识趣的——
“叫他们别老挨床上了!出来陪我喝个茶再回去见周公也不迟!”黄天化坐在云楼宫大堂,不慌不忙地喝着茶,“在军队里时就这样腻歪,几千年了居然没一点长进,莫非杨师兄真想让那李三生个娃娃?”
“谁生娃娃?”哪吒身着水合色披风,大步迈入正厅,笑着瞪他一眼,“嘴上没个把门的。”
黄天化冲着桌上的刺绣礼盒一指:“呐,三代兄弟们送给你安胎的——哎哟!”
哪吒猛地扣了下他的脑袋,杨戬端着药碗走出来,揽住哪吒的腰,扶他坐下。
“杨师兄在这云楼宫住得可还习惯?”天化笑道,“不会这些日子连寝宫也没出吧?”
“师弟说笑了,”杨戬看向正喝药的哪吒,“他身体才好,不便走动,过些时候我会陪他四处逛逛。”
“我看杨师兄你照顾他这么些天,自己也疲累了,”天化冲哪吒努努嘴,“别总惯着他,太乙师伯都说了,他家小魔头是个惯会得寸进尺的。”
“天化,你的茶不喝就给我喝。”
“哎哎哎,我喝,怕了你俩了。”
杨戬笑着暗抚他后腰,替他揉捏,又与天化寒暄,侍从端上了糕点,他抓一把往天化手里塞:“快吃着吧,别说那些话。”
“嫌我占了杨师兄的时间?”
“不,嫌你话多。”
“还是这么不给面子……”黄天化站起身,“我也不与你们多说,还有一堆事,最近到处都不太平。”
杨戬起身打算送他,才笑着站起来,立马就踉跄了一步,哪吒急忙拉住他的手臂,他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师兄怎么了?莫非是周公之礼行多了——哎别打别打,我就走了!不过你俩还是多注意身体——哎哟我的头!”
哪吒没好气地将人踹了出去,看着坐在桌前喘气的杨戬,担忧地蹲下去看着他,杨戬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没事,只是累了。”
“二哥,你还是和我在云楼宫静养一段时间。”
“嗯,你感觉怎么样?”杨戬亲亲他的唇,眼带笑意,“前些天确实有些放肆了。”
“依你的体力,该不会因为这种事体虚。”
“或许是前些日子奔波劳累了,也罢,这段时间与你日日在一起,也正合我意。”
—————————
云楼宫前种了棵桃花树,天上的时节比不得人间,这花也开得分外小心些,哪吒把好不容易收来的一袋子花倒在瓶中,细心洗净。杨戬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捏住他手腕:“这花做的手指再拈花可不好,你也不怕沾污了这宝贝法器。”
“哪里就那么娇贵了?”哪吒笑他,“二哥在人间做天庭诸侯,想来是养尊处优惯了。”
“这你可想错了,我闲时云游四处,倒寻觅了几个适合你我二人的好去处,等这乱世过去,我带你去人间灯会,再带些糕点回来。”
“二哥还说呢,转眼自己就忘了,”哪吒把白芷粉倒进坛内,“每次我下去探你,你都只带我在灌江口喝酒,原来自己闷声去了那么多地方。”
“你来便只来一个下午,我哪里能再带你去别的地方?”
“莫要再狡辩。”哪吒拿出高粱酒,倒入坛中,用布仔细封好。
“这是什么?”
“桃花酒,放上两个月就能喝了。”
“你从哪儿学来的这手艺?”杨戬见他把坛放好了,便揽了他腰,行至桃树下。哪吒也不回答他的问题,只说:“这棵桃树很久才开了这么一次花,下次开也不知是何时了。”
片片花瓣随风飘落,云楼宫庭前的青草地缀满了粉色花瓣,满是荷叶的莲池也水纹荡漾,几片桃花瓣逗起数波涟漪。玉帝重视哪吒,这云楼宫也地处僻静,仙气缭绕,视野开阔,杨戬突然觉得如果能和哪吒长住云楼宫,也算不错。
“等下次桃花开了,我邀二哥来喝酒。”哪吒握紧了他的手,他正要应答,眉心突然泛起一阵剧痛。
“二哥!”
哪吒急忙扶他回房,杨戬紧紧抓着他手,一时青筋毕露,疼得脸色泛白,眼神也逐渐飘忽起来。哪吒将他扶到榻上,动用自身灵气安抚他,轻声道:“没事的二哥,你会好起来。”
————————————
可是杨戬的情况还是一天比一天不对劲。当哪吒发现这个事实时,他的眉头几乎拧在了一起。
他对自己有时热情似火,有时又冷若冰霜,眼神逐渐失去原有的神采,身体也越来越容易疲惫。他时常看着哪吒,陷入沉思,又抚摸哪吒的脸,如同擦拭一件奇珍异宝。他神思倦怠,老说自己得回灌江口,等哪吒问起原因,他又只字不提。
“二哥,你到底怎么了?”哪吒靠在杨戬身边,盯着在他眼前熟睡的人,凝神细看,捕捉到他眉宇间的一缕黑气。
杨戬猛地睁眼,他吓得直往后仰,被狠狠掐住腰。前者将他摁倒在床,二话不说开始亲吻他的唇,哪吒无奈承受,心下思忖这已经是今天的第四次了,有时他会想天化说的或许还真有道理。
“二哥,弄太多次会让你体虚……”
杨戬不理他,专心亲吻他的肩膀,还用上了牙齿,他吃痛闷哼,轻锤他臂膀,告诉他:“二哥……疼。”
杨戬还是不理,手劲越来越大,掐得他胳膊生疼,腰上也浮现一道红痕。他乃莲花化身,本就比对面这个练□□玄功的脆弱些,现下在爱人面前也没有设防,更是疼得呲牙咧嘴,可气的是杨戬浑然不理,不顾他的呼唤和反抗。他又气又急,要知道杨戬在封神时期就能轻轻松松单手挑枪,举起两个成年人,这家伙要是和自己来真的,自己一时还招架不住。
“杨戬,你到底怎么了?”
杨戬瞥他一眼,眼神中的阴冷寒气让他忍不住一颤,喃喃道:“二哥……”
“二哥,我不想——啊!!!”
杨戬摁着他,将床帐放下。他叫着疼,杨戬素来心疼他,听见他喊疼是断断会收手的,可是这次他仿佛是铁了心,对他的呼号置之不理,力道还越来越大,他的身体上全都是红痕,再晾一会儿便都成了青紫色的淤块。
他倒在床上,杨戬的身体颤了一颤,终于开口了:“冤家,我给你擦药……”
他点点头,起身披上罩衫,赤脚踩在地上朝放药的柜子走去,冷不防又被一股大力推倒在地,杨戬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将他推倒后又拎起来摔在地上,摔得他唇角都带了点血。
“杨戬!你疯了?!”
杨戬此时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仇人,他从地上爬起来,混天绫缓缓飞来将杨戬缠住,但用处不大。哪吒狠心一金砖拍过去,打得火星四溅,杨戬浑然不觉。
“大水冲了龙王庙……”哪吒也不管此时自己还穿着睡衣,冲破门,挑起火尖枪,又听到后面在唤他:“冤家……”
“别过来!”他吼道,杨戬的神情带些委屈,但确实不动了。
他掐诀念咒,用混天绫做符封住了整个房间,又下了禁制,喊道:“杨戬,我去去就回,你在里面乖乖待着就不会受伤。”
里面的杨戬没有反抗,靠在门框上仰头凝视他,似乎想问他要去哪儿。
过了半晌,哪吒落在云楼宫,抬手解了禁制,只见杨戬倒在地上,左手边是三尖两刃刀,右手手掌心赫然一道血痕。
“二哥!”
杨戬的天目已经开始发青发紫,隐隐泛黑光,哪吒六神无主,将方才从保生大帝那儿求来的丹药送入他口中,希望能暂时稳住他的内力,自己将杨戬扶起,扛到肩上。杨戬的身量比他高大,他怕把人摔着,只能唤来风火轮,以最显眼的方式扛着杨戬到天庭另一边的兜率宫去。
一路上的神仙也不知是怎么的,平常也没这么爱凑热闹,今天就和吃错药了似的,稍稍抬眼见到风火轮都口称“中坛元帅”,将军们也纷纷行礼,饶有兴致地问他“这是要带喝醉的二郎真君去哪儿”。
他心下着急,摆手算是回应,加快速度,终于在一片欢呼簇拥下到了兜率宫。
“师伯祖在上,请受弟子……”
话未说完,在蒲团上打坐、眼睛半睁半闭的太上老君就伸手,将勉强站起身的杨戬一拍三丈远。哪吒未全礼数,见到杨戬被甩出去,大惊,连忙跑到师兄身边,将他扶起,又拱手下拜:“师伯祖,您这是——”
太上老君见杨戬额间黑气依旧,并未有半分不适,连连摇头:“怕是难救。”
“师伯祖?!”
“先把他带回去休息吧,灵珠儿,你待会儿单独过来。”
哪吒一头雾水,因担心杨戬情况,只能又将他扛起,回到云楼宫,把昏沉的杨戬安顿好后重新下了禁制,再匆匆赶回。
见他气喘吁吁,兜率宫的小童歪着头看他:“漂亮哥哥,你这样急做什么?”
“人命关天,我怎能不——师伯祖呢?”
“啊,师祖早就想闭关了,这不,那边偏殿的炼丹炉都落尘了呢。”
“闭关?!”哪吒惊愕地抬头,那小童依旧笑眯眯地看着他:“别急嘛,大哥哥,师祖给你留了这个。”
说罢从兜里掏出一个云缎卷轴,又告诉他:“师祖要我随他闭关,我将这卷轴交给哥哥就算完成最后一件任务了。师祖还让我告诉你,一切随缘,皆是天命。”
哪吒面露愁容,原本以为杨戬只是太过劳累伤神,没想到情况如此复杂,就连太上老君也说难解。他打开卷轴,细读数遍,看着已经紧闭的兜率宫门发呆。
杨戬应该是去过了当年共工撞不周山的遗址为他采药,那地方依然有一处裂缝,里面存着当年盘古开天时上古巨神盘古身上的一缕浊气,现下他已被浊气附体。
老君特地提醒他,他本身是远古时期天地精华和灵气凝成的宝珠,能够助长修为,浊气的目标可能是灵珠子,不过,恰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太过强盛的灵气也能将浊气冲开,一切全看他如何运用。
哪吒坐在兜率宫前半晌,便有天兵来报二郎真君出了事,他刚刚因为得知破解之法而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架风火轮赶到之时,已有数百名天兵围住云楼宫。杨戬手握三尖两刃刀,穿着他熟悉的淡黄色道袍,天目黑气缭绕,表情狰狞,他大喊一句“二哥!”就冲了过去,杨戬提刀就刺,众天兵慌作一团,他手腕的金镯飞出,随风变化,直中杨戬肩膀,打得火星四溅。
“中坛元帅,真君他——”
“你们都不许动手!这是军令!”
“中坛元帅?!”
杨戬升至云端,他心下着慌,唤来火尖枪,现了三头八臂。他的这位师兄在封神时期就全无败绩,□□玄功刀枪不入,连他都无法准确形容杨戬的实力,如果受浊气影响的杨戬要和他来真的……
三尖两刃刀直取他心口,他迅速躲开,跳到杨戬身后,杨戬反手又是一刀,他使枪抵住,试图唤回师兄的意识,但杨戬对他一声声唤着的“二哥”浑然不觉。
老君告诉他,杨戬自身的意识一直在,只是某刻丢失了主动权。他知道他的二哥能听到,也会回应他,只是得先把这股占据他身体的浊气赶走。
杨戬眉头紧锁,眼中浮起一丝墨色的雾,抄起三尖两刃刀直取他咽喉,他堪堪用火尖枪架住,咬紧牙关,眼见着下面的神仙们乱作一团,心中烦躁,那股要命的力道突然松了。
“快走!”杨戬冲他吼道,“把我交给天兵,你快点走!”
“二哥?!”
“快点跑!”
这句话一说完,杨戬又立马朝他扑了过来,他躲闪不及,带了内力的三尖两刃刀将他冲至百米开外,重重摔在宫殿护栏上。
“中坛元帅!”
天兵天将们已经尽数冲了过去,他制止不及,上百个天兵死在杨戬的天目下。杀过人的二郎真君直接朝他扑了过来,揪着他的衣领把他往室内带,他才反应过来这是老君兜率宫的偏殿——再往里就是大名鼎鼎的八卦炉,六丁神火恒久不灭。
“杨戬!”他毫不犹豫地将九龙神火罩丢过去,意料之中被杨戬化为金光躲过,天兵们还想冲过来,被他喝止。一群惊慌失措的神仙中,黄天化的声音最刺耳,听得他浑身发抖:“哪吒!我来助你!”
“不许来!都不许过来!!”他气若长虹,转身大吼,肩膀上猝不及防被三尖两刃刀刺中,刀刃刺破他的莲身,又卷出骨血,他才知道原来被三尖两刃刀刺中这么疼。
他承认他打不过发了疯的杨戬。这疯子刺中了他还不算,趁他愣神之际还一刀劈下,在他胸前开了个口子,他登时血流如注,找回了当年削肉剔骨时的痛感。枯萎的莲花花瓣片片凋落,他看见杨戬乌黑色的瞳孔闪过一丝清明,那股清醒的意识似乎在嘶吼:“快跑,快跑!”
他用最后一丝力气踏上风火轮,转身想走,可连一步也没挪开——杨戬抓住了他的脚踝,他猛地转过头,似乎知道了这人要做什么。
“二哥?!”
“杨戬!!”他试图用手抓挠杨戬的脸,被人一把揪住,血还在流,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杨戬,你要是这么做,怕是永生永世都要在悔恨中度过了。
脸朝下,他被粗暴地投进了八卦炉,感应到宝贝进炉的炼丹炉骤然开始燃烧,火舌吞灭了半个炉身。他两眼一抹黑,只依稀听到黄天化的一声:“我和你拼了!!!”
然后四周寂静。
他苦笑,杨戬这个状态,旁人来横竖都是一死,但愿那小子还有命来祭奠自己,又想到杨戬自己的意识应该还在,便拍拍炉身:“二哥,我知道你在,只要把丹炉顶盖打开我就能出来。”
“二哥,你能听到吗?打开顶盖,我——”
他咳嗽两声,重新找回了痛感,身上的伤经炉火一撩,更是无法治愈。他迷迷糊糊地抬头,看着炉顶,其实他在进丹炉的那一刻就没力气了,就算杨戬把顶盖全部打开,他也未必能飞上去。
六丁神火灼烧着他的身体,他知道自己此次必死无疑,灵珠现世会有什么后果他不知道,但愿自己不会成为那股浊气为祸世间的引子。
杨戬……
他好像听到了有人在扒顶盖,于是张开已经开始剧痛的喉咙,声音沙哑:“二哥,我没事,你慢慢来……”
“哪吒!!”杨戬这声带着哭腔,撕心裂肺,听得出他快崩溃了。
“二哥……没事……你打开顶盖……”
他说完这句话就失去了意识,但身体的痛感依旧,很想喊,可喉咙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他感觉到自己的脚和小腿已经恢复了莲花本身,这次一死便是恢复灵珠子状态,任它再投胎几世,世间都不会再有那个经历了封神大战、历经一千七百杀劫的哪吒了。
师父,进炼丹炉比削肉剔骨疼多了。
———————————
杨戬掀开丹炉顶盖,眼中满是希冀地期待着那人能跳出来,但是丹炉毫无动静。正待他顶着剧痛靠近时,一颗光华耀目的红珠缓缓从丹炉里升起,就在离开丹炉的那刻,层层叠叠的灵气汇聚成波浪,将他和围观的人群尽数掀倒,连兜率宫都震了几震。
杨戬趴在地上,两度下世、历经一千七百杀劫的灵珠子灵气大涨,竟然将他身体里的那股浊气全数冲开,此刻他双眼清明,浑身卸下了千钧重量,方才与哪吒打斗的场景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重现,他颤颤巍巍爬起来看向丹炉里面,用天目也只看到一堆黑灰。
上古宝珠现世,在场的神仙此刻也犹如凡人见到神仙一般,倒在地上的黄天化也缓缓醒了过来,迷茫地四处张望。
“哪吒……”杨戬跟着那红色宝珠,恍若行尸走肉,刚刚与浊气分离的身体还十分虚弱,他扶着墙壁和栏杆,一点一点向前挪。
“你要去哪儿?告诉我……”
那红珠并未为他停下,以恒定的速度飞了一会儿,停在天宫门口,杨戬嘴角带血,视线却始终追随灵珠子,他怕自己眨眨眼就跟丢了。
“哪吒?”
灵珠子在他眼皮子底下渐渐隐去红色珠身,消失在了云雾中。
杨戬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塌了,心猛地一抽,剧痛让他跌倒在地,脸却始终看着灵珠消失的地方,好像想记住那团云的形状。
他不知道他在天宫门前躺了多久。重新找回听觉的时候,他听到了来自后方的声音:“二郎真君杨戬,毁我天庭宫宇,残害数百天兵,重伤炳灵公,杀死中坛元帅,现奉命缉拿,听侯玉帝发落。”
他的双手被重重镣铐束缚,里里外外围了几十圈天兵,李靖红着眼走在他身边,在路上,他还看到了被抬出去的天化。
杨戬跪在自家外公身前,刚想求一死,玉帝就开口了:“浊气入体所致,非你之罪。”
他轻笑了声,盯着手上的金制镣铐,无端想起那人的乾坤圈来,又想起他在炉中还叫自己“二哥”,几行清泪争先恐后从面庞划过。
玉帝判他受百年雷刑,不取他性命,大堂乱作一团,有天将高喊“他杀了中坛元帅”,语气愤慨,义愤填膺,如利箭一般刺穿他的心,他伏地,痛得流不出泪,直不起腰。
神仙大多晓得天命之理,见玉帝如此宣判,大多也只是长叹几声,不再追究。有性急的武将要结果他性命为哪吒报仇,李靖没拦,他也无心阻拦,只希望那枪那剑能刺入他的身体,让他体会当时哪吒的痛。
可惜——“这怪物刀枪不入!”
他修得玄功几千年,从来没有如此刻这般希望玄功失灵。
他每日受十下雷刑,勉强能伤他皮肉,别人说擦药就会好,玉帝也悄悄派人送来了药,但他没用,任由自己被雷劈得血肉绽开,连行刑官吊起他手时都忍不住感叹:“二郎真君何苦这样折磨自己……死也死不了。”
天化说他收了在八卦炉中的乾坤圈和混天绫,金砖已被熔毁,其余法宝他已送回玉虚宫,只留了这两件哪吒的护身法宝——自他出生起他一直带着,自己最喜欢他戴着金镯的雪白手腕。天化还说,如果他有种,就挨过这百年雷刑后去他那儿取。
他闭上眼就是哪吒的声音,他在丹炉内对自己说他没事,好像在安慰他。哪吒从来都不怕死,此次即便知道自己真的要形神俱灭了,也惦记着不能让他太过愧疚,可惜这本来是杯水车薪,不管受何影响,刀是他使的,人也是他投进去的。
———————————
杨戬一声大叫,从混沌中睁开了眼,起身在房内四处翻找,终于在书柜的秘密暗格中找到了一个金圈和一条红绫。
他直奔炳灵公府,黄天化见他来也不急,神情凝重:“杨师兄,你找到答案了?”
“我要去趟玉虚宫和乾元山,你等我回来。”杨戬把一瓶治伤的药丢在他手中,接着头也不回地朝昆仑山飞去。黄天化接过那药,无奈地摇头:“已经给了几千瓶了……”
“师祖和师伯早就不想见你了,杨师兄,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哎……”
杨戬先是在玉虚宫跪了几日,受白鹤童子劝阻后又飞往乾元山,跪了一日不到后就被金霞驱赶,太乙座下的这位弟子甚有个性,一句话也不说,拿着扫帚直接打上杨戬的脸,脆生生地吼了句:“滚!”
“弟子只想——”
“知道你想干什么。”金霞冷冷瞥他一眼。见此情景,杨戬只能悻悻起身,三步一回头,回了炳灵公府。天化就在门口候着他,见他浑浑噩噩跌下云来,急忙扶住:“师兄!”
杨戬抬起头,喃喃道:“我得……我得去找灵珠子……我去找他……”
“师兄,他不会回来了。”
这句话的语气很淡很平常,但杨戬听了却如遭雷击,一把揪住他手腕,双目暴起,表情狰狞:“你说什么!”
天化并不惧他:“灵珠子早已与日月共辉,奇宝现世,妖魔消潜,天地太平,杨师兄不知道么?”
“跟我有什么关系!!”杨戬手一挥,揪住他袖口,“你凭什么说他回不来了?我有的是时间,几千年几万年也能等,就算几十万年又怎么样——”
“那你等吧,”天化把他一推,自己进屋去了,偏头对他说,“我也希望你永远记得他。”
杨戬,我知道你忘不了他,每次记起一切后,你连他的名字都不敢叫。
杨戬在原地愣了会神,接着悄然飞到天宫。这里的每个人见到他都神色如常,拱手叫“二郎真君”,见他握着金圈红绫,还有几个神仙好心为他指路:“真君,云楼宫在那个方向。”
他摸进云楼宫大门,匾额陈旧,一切都积了层灰,他像被某种力量驱使,四下打量后拿了扫帚打扫,将一切按记忆中那人喜欢的位置摆放。
打扫结束后,他抱着金圈和红绫,坐在院中发呆,清风吹拂,片片桃花瓣飘落,没想到这桃树无人照料也能自由生长,还如此繁茂,几乎要遮蔽一小部分的云楼宫前院。杨戬从厨房酒柜中寻来两个酒杯,又找到了那坛桃花酒,摇一摇,似乎已经喝了一半。
“等下次桃花开了,我邀二哥来喝酒。”
我已经来了,你怎么不喝?
杨戬笑着饮下这酒,盯着对面依旧满当当的酒杯,自言自语:“这是你酿的,你不喜欢喝?”
云楼宫算不上金碧辉煌,曾经也是雅致清净,如今人去楼空,连木门也已朽烂,满池的荷花也早就枯萎,唯一欣欣向荣越长越盛的就只剩这桃树了。杨戬细心地收了花瓣,去别处借来工具,学那人的样子酿了瓶酒,放在厨房内。做完一切后,他倚在门前发呆,盯着石凳出神。
当一个人不在后,他就无处不在了。
“二哥,我没事。”
他心中突然涌起这句话,彼时的那人即将殒命,却依旧含混着安慰他。他想起封神时自己和那人出生入死,被番天印打落时,他也这样安慰自己,命定的先行官总是最容易出事的那个,好在榜上无名,总能救回。那人莲身脆弱,之后自己总警醒着,想替他挡下一切刀劈剑砍。
“师兄!”
封神之战结束,那人朝他奔来,嚷着要带他去乾元山见师父,他笑着应允,悄悄藏起了手中玉鼎亲笔的求亲信。
“杨戬?”
那人站在城楼,惊奇地看着“死而复生”的自己,嘴巴合不拢。在自己解释一切后又抱着自己变的小貂玩,一边摸摸自己的头,一边说:“这变化术好,又起死回生又变貂,师兄也教教我呗。”
他依旧盯着石凳发呆,嘴里却唤出了那个让他魂不守舍的名字,声音轻柔,带着无限眷恋:“哪吒。”
所有曾经的记忆随着名字的出口如潮水般涌来,他坐在原地静静流泪,泪水像断弦珍珠,晕湿了一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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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么样?”
“老样子。”
“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走不出来也未必是坏事,至少他一直记得哪吒。”
“他走出来了也不会忘,现在这样太痛苦。”
“你们别忘了,”天化淡淡地说,“最痛苦的是哪吒,形神俱灭的也是哪吒。”
“俺觉得有道理。”
“那……还是像以前那样?”
“嗯,差不多吧,我们也别管太多了,他状态不稳,有可能崩溃。”
“二郎真君倒在了云楼宫!”侍从飞速来报。天化朝一群人使个眼色:“走吧。”
曾经的玉虚三代和西方的斗战胜佛一同将倒在云楼宫院内的杨戬带回了灌江口,杨戬手中紧紧握着乾坤圈,胸前盖着混天绫,嘴角带血。天化忙将调养内力的丹药送到他嘴中,不住地叹气。
“师兄,斯人已去,他本无魂无魄,你就算死了下到地府也不会见到他,何必呢……”
“别说了,俺老孙看他想死,不如也将他投到炉里试试。”
“你也想他炼出火眼金睛?”雷震子插了一嘴,“杨大哥的玄功可比你的高明。”
“高明,太高明了,所以求死不能,”土行孙摇头感叹,“昔日意气风发的杨将军为情潦倒至此,说出去谁敢信……”
杨戬悠悠转醒,见他们围绕在床边,又发现自己不在云楼宫,惊得坐起:“我刚才是在做梦对不对?哪吒在哪儿?”
众人面面相觑,天化指指卧房里的书桌:“你从前给他画了幅画,希望能解你相思之苦。”
“那他呢?他在哪儿?他什么时候回来?”
“杨师兄,”天化垂下头,苦笑道,“你没有做梦,是我们把你带离了云楼宫,哪吒已经离开很久了。”
杨戬方才亮起的神色骤然暗淡,起身缓慢步至书桌,画上的人神色灵动,眉间一点朱砂,乌发缠成两鬓,一株荷花在手,坐在水池前嬉戏,神态栩栩如生。画边是自己的印,写了赠哪吒三字,又附一句:思君如明烛,煎心且衔泪。
他将画立起,挂在画架上,轻轻抚过画中人的脸,语气突然平静了下来:“我没事了,你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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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化终归还是放不下心,拿了糕点和酒想好好和师兄聊聊,抬眼就见到二郎真君府里有个消失许久却又万分熟悉的身影,身着红衣,扎着两个发髻,容颜清丽,坐在书桌前。他震惊之余飞奔过去,兴奋地喊:“哪吒?!”
那人缓缓转过头,额前天目隐隐发光,天化瞬间凝固了,结结巴巴地问:“杨……杨师兄?”
“天化,见到他你不开心吗?”
“杨师兄,你不必……”
“哪吒”温柔一笑,抚着面前的镜子:“这是唯一的方法……这是见到他的唯一方法……”
天化嘴唇颤抖,飞也似地逃出了二郎真君府,杨戬也不赶他,只坐在镜子前发呆。
————————————
“这是失忆的药水,这回轮到你了。”天化拍拍猴子的肩。
“俺老孙……”
“他会卖你个面子的,毕竟你和哪吒关系好,把这加到酒里就行,”雷震子嘱咐道,“等他昏了你把他抬到床上就是,回来的就是从前的杨大哥了。”
“这对他到底是好是坏?”
“……没有好坏而言,哪吒离开的那一刻起,从前的杨戬也就消失了,玉帝当年不得已让他失去记忆也是为了他。”
“如果这真有用,为什么他到头来总会记起?”
天化坐在院子里叼着草,道:“因为爱呗。”
因为痛苦失忆,因为爱又记起,如此循环往复,往事如同牢笼,将二郎真君封在里面,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终沦落到依靠变化之术欺骗自己,正如他最初依靠变化之术让哪吒开心地抱起花狐貂那般。
人间三月,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杨戬请了从前的同门来他二郎真君府喝他酿的桃花酒。席间与人谈笑,神色如常,只是偶尔会感叹:“如果他没死在张奎那一战就好了……”
众人尴尬对视,这是杨戬自上次失忆后第一次提起哪吒,中间也隔了数载春秋,他们一度以为这次是真的没事了。
好在杨戬并没有再伤感下去。
当晚,杨戬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看见了哪吒。
【完】
【来自作者】
1.这是一个循环,杨戬杀吒——杨戬崩溃——杨戬(因为痛苦被人抹去记忆)失忆——杨戬(因为爱)记起杀吒往事——杨戬崩溃,文中多次暗示戬已经循环往复,经历了很多次。
2.哪吒最初以为杨戬身体不好是太过劳累,于是用自身灵气安抚杨戬,无意之中助长了浊气,等到浊气壮大后胃口变大,想要吞噬灵珠子,因此招来杀身之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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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梦魂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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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嘴过我文(并且在其他平台都骂过我)的不要覥着脸来看我的文哦,我认识你的id。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