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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钝刀之下 接下来的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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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它吞了五六艘船——有挂着黑旗的海盗快艇,也有吃水浅的商船。虽然都是小船,但我明显感觉到它的动作变快了:吞噬时不再整夜震颤,骨山也悄然大了一圈。新添的骸骨还泛着湿漉漉的幽光,像刚吐出的残渣。
最开始,我还会爬到“新家”顶楼张望,看那些船如何被雾吞没、被礁石撕开、被黑沙掩埋;到最后,连爆炸声都懒得抬头——已然见怪不怪了。
我忙着搜刮残船上的物资。整整三天,搬上搬下,手指磨得发红,肩膀酸得抬不起来。最终清点出整整五麻袋能用的东西:从罗盘、象限仪、六分仪这类要紧的航海物件,到大铁锅、木勺、铁叉、铜盆,甚至还有半箱没泡烂的蜡烛和几卷干燥的亚麻布。
我的“新家”渐渐有了人住的样子。
一直等到它吞了十几艘小船后,它似乎不满足于一点一点地啃食了。
某天夜里,一个念头猛地撞进我脑子,带着滚烫的饥渴:它想整口吞下整个船队——像深海巨鲸吞食磷虾那样,张开巨口,一口吸尽整片海域的血肉。
我被这疯狂的妄想吓醒了,冷汗浸透衬衫。
不行。我立刻告诉自己。
首先,它能力有限——吞噬整个船队需要很久的时间,而船队往往警觉、火力强,万一中途挣脱逃走,反而打草惊蛇;
其次,万一大船上有人侥幸游上岸呢?落单的、组团的,拿着火枪或弯刀爬上岛……
我可不会打架。
我只会跳小步舞曲。
得亏它最近吃得多,精神头足,连这么具体的妄想都能隔空塞进我脑子里。以前它哪管这些?一言不合就捏我心脏,逼我跑腿,疼得我跪在地上喘不上气。
我立刻冲回洞穴,站在骨堆前,声音又急又哑:
“那个计划,不行。”我直接开口,声音在洞窟里显得格外清晰,“太冒险了。我们现在这样很好,小船,分散,不容易引起警觉。吞整个船队?动静太大了。万一有漏网之鱼逃走,把消息带出去……”
我顿了顿,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关于海图与航线的讨论,想起商人们如何依靠信息网络避开风暴与海盗。
“……到那时,所有船长都会在自己的海图上标出这片海域,绕道而行。我们会被困死在这里。你或许能再沉睡几百年,但我呢?我会老,会死。或者更糟——在饿死之前,先被可能登陆的幸存者打死。”
我试着让语气显得冷静、务实,像是在分析一笔糟糕的买卖。
它没有回复。我不知道它是赞同了我的观点,还是在沉默地酝酿着什么。
我等了很久,洞里连水滴的声音都消失了。
接下来的两天,我几乎没合眼。我不敢睡,生怕在梦里被它裹挟着冲向某个庞大目标,然后在现实的炮火中粉身碎骨。
到了第三天黎明,疲惫终于压垮了戒备。我蜷在船舱角落的湿毯子里,头刚挨着木板,意识就沉进了黑暗。
然后,我被惊醒了。
不是它叫我。是声音。
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轰鸣,像远处滚雷,又像地壳深处巨型齿轮的咬合。整座岛——不,是我们——正在以一种我能清晰感知到的速度,破开海水,向前推进。方向明确,毫不犹豫。
我冲上甲板,赤脚踩在冰凉潮湿的木板上。
天还没亮透,浓雾被船骸破开,在两侧翻卷成灰白的浪。我望向海平线,心脏猛地一沉。
前方,大约两三海里外,一片模糊的帆影刺破了灰雾。
不是一艘,不是两艘。是一片。
至少六七艘中型商船,排成松散的纵队,笨拙但沉稳地切开海面。高耸的桅杆,鼓胀的风帆,船侧隐约可见的炮窗——一支标准的、有护航能力的商队。
它瞄准了他们。
——船队视角——
“左满舵!见鬼,给我左满舵!”
布雷克的声音在“信天翁号”的驾驶台上嘶吼,盖过了风声和海浪。他粗壮的手死死攥着黄铜舵轮,指节发白,正用尽全力向右旋转。
舵轮在抗拒。
不,不是舵轮。是船本身。它像被无形的巨手攫住,正被拖向那片本应早已抛在右舷后的、该死的、笼罩在浓雾中的黑色海岸。
“船长!”年轻的瞭望员声音变了调,从桅杆上的篮子里尖叫,“那岛……那岛在动!它在朝我们靠过来!”
“闭嘴!”布雷克咆哮,汗水从额角滚进眼睛,刺痛。他当然知道。半小时前,那还只是海图上没有标注的一片可疑阴影,一块理论上不该出现在这条航线上的礁石。他们谨慎地绕开了。
可现在,那黑色的轮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视野里膨胀。黑色的沙滩,低矮扭曲的植被,还有那块高耸的、像是半截沉船般的怪异突起……它越来越近,无视洋流,无视风向,像一头嗅到血腥的巨兽,沉默而坚定地滑过海面,直插向船队中央。
“所有船只!散开!紧急避险信号!”布雷克对着传声筒大吼,但心里知道已经晚了。船队太庞大,转向笨拙,队形已经混乱。侧前方,“银梭号”的船长显然也发现了异常,正拼命打舵,船身在海面上划出仓促的白浪,却似乎离那黑色的海岸更近了。
恐慌像瘟疫般在甲板上蔓延。水手们扔下手中的活计,扒在船舷边,看着那违背一切航海常识的景象。有人开始划十字,有人低声念叨着海妖和幽灵船的传说。
“准备接舷战!火枪手上甲板!”布雷克强迫自己冷静,发布命令。不管那是什么,如果它想靠上来,就得做好被铅弹和弯刀迎接的准备。
突然,脚下甲板传来一阵剧烈的、倾斜的震颤。
不是撞击。是……拉扯。仿佛海底伸出无数只粘滑的手,抓住了“信天翁号”的龙骨,正将它往下拖,往那黑色的沙滩上拽。
“抛锚!砍断缆绳!所有帆降下来!”布雷克的声音几乎撕裂。
但太迟了。
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那片黑色的沙滩——那根本不是沙滩,边缘整齐得诡异——突然裂开了。
一道深邃的、宽达数百英尺的裂缝,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岛屿与海水交界之处。裂缝内部不是岩石或泥土,是翻滚的、粘稠的、仿佛活物般的黑暗,深不见底,散发出浓烈的、带着铁锈和腐烂海藻的恶臭。裂缝边缘的“沙滩”向上翻卷,露出下面湿漉漉的、闪烁着怪异磷光的结构,像某种巨大生物的颚骨。
那裂缝,像一张骤然张开的、等待吞噬的巨口,正对着被无形力量拖拽过来的“信天翁号”,以及旁边另一艘来不及转向的“丰收号”。
绝望的惨叫、火炮仓促发射的轰鸣、木头断裂的刺耳噪音瞬间爆发,又被那深邃裂缝中传来的、低沉如巨兽吞咽的轰隆声吞噬。
布雷克在最后一刻被甩出驾驶台,重重摔在主甲板上。他看见“丰收号”的船首像首先没入那片黑暗,瞬间消失,连个浪花都没激起。紧接着是“信天翁号”自己,船头向下倾斜,不可逆转地滑向深渊。冰冷的海水混合着黑色的、沙砾般的物质倒灌上甲板。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布雷克扑向一艘悬挂在船尾的应急小艇,用短斧疯狂砍断缆绳。另外几个反应最快的水手——枪炮长马丁、两个年轻但结实的水手乔尼和莱恩,还有船医的学徒科尔——也跟着跳了进来。
小艇砸进翻涌的海水时,布雷克回头看了一眼。
“信天翁号”的后半截正在被那张“巨口”吞没。甲板上还有人在挣扎,但身影迅速被黑暗吞噬。裂缝开始合拢,那片黑色的“沙滩”蠕动着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海面上一些漂浮的碎木和杂物,证明着两艘大船及其上百名船员曾经存在过。
彻骨的寒意浸透了布雷克。
他们划着小艇,拼命远离那片死亡水域。浓雾再次合拢,但灾难的元凶——那座黑色的岛——的轮廓依然隐约可见。它似乎……静止了?不,它好像在微微转向。
另有两艘小艇从其他方向逃了出来,但很快消失在浓雾里,生死未卜。
布雷克的小艇绕到了岛屿的背面,这里似乎平静一些。海浪轻轻拍打着一种更加崎岖的黑色岩岸。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个。
半截嵌在岸边的、巨大而残破的三层船体。明显不是自然搁浅,更像是被某种力量“放置”在这里。而在那船骸附近,一片相对平整的黑色沙地上……晾着几件衣服。
其中一件,在死寂的黑色背景和残破的船骸映衬下,显得格外扎眼——一条质料普通但式样明显属于女性的长裙,洗得有些发白,正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荒岛。吞噬船只的怪物。女性衣裙。
所有破碎的线索在极度惊恐与幸存者的愤怒中,被拼凑成一个简单粗暴的结论。
“女巫……”枪炮长马丁喘着粗气,眼睛血红,握紧了腰间弯刀的刀柄,“是女巫!一定是岛上的女巫施了妖法,引我们的船去喂那怪物!”
“杀了她!”年轻水手乔尼的声音因恐惧和仇恨而尖锐,“杀了女巫,诅咒才能解除!”
“拿好武器,”布雷克抽出自己的水手刀,声音沙哑,“我们上岸。找到她。”
——艾米视角——
撞击和远处的骚乱把我彻底惊醒了。我冲到船骸最高处,正好看见那恐怖的裂缝张开、吞噬、然后合拢的全过程。心脏狂跳,手脚冰凉。
它还是干了。这个疯子,这个贪婪的怪物!
没等我从震惊和愤怒中回过神,链接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警告——不是对我,更像是它自身感知到了什么“杂质”侵入领地。
我立刻伏低身体,透过破损的舷窗向外望去。
一艘小艇歪歪斜斜地靠上了岛背面的岩岸。五个身影跳了下来,手里都拿着刀或短斧。他们显得惊慌又狼狈,但眼神四下扫视,充满了警惕和……杀气。
然后,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定住了。
定在了我晾在外面空地上的那条裙子。
“*。”
隔着一段距离,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看到他们指着裙子,情绪激动地争论,然后目光开始搜寻,最终,不可避免地,落在了我藏身的这截巨大船骸上。
恐惧像冰水一样浇下来。五个人,五个很可能刚目睹同伴被吞噬、充满了愤怒和求生欲的成年男人。
我只会跳小步舞曲。
这个自嘲的念头此刻一点也不好笑。
我缩回身体,背靠着冰冷的木板,急促地呼吸。手摸向腰间,握住了那柄短刀的刀柄。冰凉的金属触感给了我一丝微弱的依托。
不能在这里等死。船骸内部空间复杂,入口不止一个,他们分散肯定会选择搜索……
我听到了靴子踩在沙滩和岩石上的声音,还有压低的、凶狠的交谈声。
“分头找!那妖女肯定藏在破船里!”
“小心点!她能用邪术引船,说不定还有别的把戏!”
我悄悄挪到一层通往底舱的破损梯口。下面更黑暗,结构更复杂,堆满了我收集来的杂物。或许……有机会。
我迅速清点手边能用的东西:几卷结实的缆绳、一条厚厚的毯子、一个空火药桶、几根削尖的浮木桩,还有一把小短刀。
他们分三路包抄上来。脚步声、粗喘、压低的咒骂,在船体空腔里回荡。
我先割断主甲板上一根承重帆索。粗麻绳“嘣”地弹开,悬在半空的横桁猛地砸下,正落在一个水手的脑袋上。和他同路的另一个惊叫后退,一脚踩进我早用短刀撬松的甲板缝隙——整块木板翻转,他惨叫着跌进底舱,腿骨撞上铁箍,动弹不得。
“乔尼!莱恩!”男人的声音怒吼,朝主舱冲来。
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我点燃火绒,扔进空火药桶,再迅速盖上破帆布。轰!一声闷响夹杂浓烟从桶口喷出。烟不大,但足够逼真。
“火药!她在炸船!”有人惊恐大喊。
混乱中,我从侧舷裂口滑下,绕到船尾。
那里的夹板上有个不大不小的破洞,在他们上船之前,我拿厚毯子掩盖住了。
“她在前面!”我感觉到身后有人举着火把追来。
我故意踉跄一下,让他看清我的背影。他果然上当,加速猛冲。
脚下一空。
他连人带火把栽进坑里,里面先是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接着马上传来挣扎和咒骂。我立刻将旁边堆好的浮木桩推下去,封住坑口,然后迅速将准备好的黑沙泼下,压灭火把,也盖住了声音。
剩下两个人——布雷克和马丁聚在船头,惊疑不定。
“我们分开找!她就在附近!”布雷克的声音已带颤音。
我爬上高处残桅,俯视他们。月光穿过雾层,照在我手中的短刀上,泛着冷光。
“你们不该上岸。”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
马丁抬头,终于看见我。他目眦欲裂,挥刀就要攀爬。
就在这时——
地面剧烈震动。
不是我的陷阱。是它。
脚下黑色的土地像苏醒的巨兽般猛地一挣。裂纹炸开,细密的根须与草叶在崩裂的瞬间被扯断,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蠕动着的黑暗。
一个人连惊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骤然裂开的地缝吞没——就像一滴水落入滚烫的沙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另一个身影——是那个叫布雷克的船长——反应极快。在地面张开吞噬巨口的刹那,他猛力向后跃开,险险避开了第一次裂合。可他落地的判断错了半步,第二次地面的开合快如闪电,湿重的黑土像活过来的流沙,瞬间裹住了他的双腿、腰腹,继而死死咬合。他整个人被固定在那里,仿佛一尊半身雕像从地面生长出来,只有胸膛以上还能挣扎扭动。
我走近他。
靴底踩过潮湿的、仍在微微震颤的土地,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月光透过稀薄的雾,映着他惨白扭曲的脸和那双被恐惧与仇恨烧红的眼睛。我停在他面前,俯视着这个被土地禁锢、注定无法生还的男人。
“你叫什么名字?”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陌生,“还有遗言吗?”
“女巫!”他嘶吼着,唾沫星子混着血丝喷溅出来,身体因愤怒和绝望而剧烈颤抖,“你操纵这怪物……你不得好死!海神会诅咒你!”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他的宣判。
然后,我举起了手中那把短刀。在月光下,它显得如此滑稽——刀身粗短,刀尖浑圆,刃口厚钝,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更像一件笨拙的工具,或是一个蹩脚的玩笑。
我用双手握住刀柄,冰凉的触感直透掌心。没有犹豫,也没有猛力刺入,只是将全身的重量缓缓压上去,将那颗又圆又钝的刀尖,抵在他剧烈起伏的、脏污的麻布衬衫上,然后,持续用力——
刀锋艰难地挤开织物,撕裂皮肉,挤断肋骨间脆弱的缝隙。一种令人牙酸的、滞涩的阻力顺着刀柄传来,仿佛在切割紧密潮湿的厚皮革。他身体猛地一弓,眼睛瞪得极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倒气声,所有的咒骂都凝固在了那双骤然失焦的瞳孔里。
最终,刀身没入至柄。
我松开手,后退一步。那把短刀就这么突兀地立在他的胸口,像个丑陋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