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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且听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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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有下人端来参汤,可他喝不进去,汤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浸湿了枕着的软垫。
李兆京浑浊的目光落在柳梢脸上,嘴角费力地弯了弯,他开口唤了一声。
“柳娘子。”他的声音很虚弱:“还记得那年……你以千两黄金,买下我殿试那首诗吗?”
柳梢地看着他,目光不住地颤了颤。
“后来……那千两黄金掀起满城议论,都说我李兆安的诗一字千金,我这样寒门出身的穷书生,从此仕途也被人另眼相待,后来我能进翰林,进六部,坐到现在这个位置,说起来,都始于那千两黄金。”
他说着,目光变得悠远,好像陷入了回忆,随后又苦笑。
“现在想想……那诗其实写得不好,在殿试时心中紧张,不过是搜肠刮肚写出来的句子,是什么样的傻姑娘,才会买那样一首烂诗?”
柳梢没有说话,她低着头攥着李兆京的衣角,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
李兆京缓缓转头,让刘管家拿来了纸笔,他费力地伸出手接过笔。
他握笔的手抖得厉害,就着地上未干的血水,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一行字: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这是我当年中状元后,在御前殿试上写的诗,那时陛下问我为何不求高官厚禄,光宗耀祖?”
他顿了顿,灰白的脸上淡淡一笑。
“我回答,臣愿如草木,本心自在,不求攀折。”
笔从李兆京手上滑落,他气息越来越弱。
“柳娘子,再为我披一次袍子吧。”
柳梢回答好,她从旁边的下人手里接过一个旧袍子,展开袍子,轻轻盖在他身上,覆在他的胸口。
李兆京缓慢地闭上眼睛,起伏的胸膛渐渐平息,呼吸停止。
周围的下人纷纷哭成一片。
本是万物复苏的季节,他的生命结束了。
柳稍最后还是伸手握住了他冰凉的手,就这样守了他很久很久。
直到她的身影都快僵成一块石像,她才缓缓站了起来。
“师姐……”兰溪有些担心,上前轻声唤。
柳梢看向兰溪,费力笑了笑。
“我没事……只是忽然觉得,我们那么费力画皮,就是为了做人,可是做人真没意思,爱不敢爱,恨不敢恨,活几十年,便老得不成样子。”
兰溪站在原地,看着柳梢离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最终消失不见。
*
后来兰溪一个人回到琼花巷的小院生活了一段时间,她每天早上起床,发现窗外琼花依然还在开。
她想起卫祁说花会一直开,可是卫祁人都不见了,花还开给谁看?
墙角是那根藤蔓还活着,兰溪盯着那藤蔓的时候,就莫名眼熟,很像在十方界里见到那些藤蔓。
兰溪就每天给那藤蔓浇水,偶尔买点肉喂给它吃,那藤蔓也很乖,就蜷缩在阴暗处,每天等着兰溪伸手过来,它会把触须放在她的手心里,这样就心满意足了。
最近邻居那几个爱嚼舌根的妇人又发力了,说兰溪被小白脸抛弃,现在当了活寡妇,兰溪也真的无语了,她只当没听见。
兰溪还在院子里给卫祁立了个排位,她去精心挑了一块石碑,自己歪歪扭扭刻了“卫祁之位”四个字,拿个粗瓷碗整整齐齐插了几根香,日日都拜一拜。
每次她拜完就一个人坐在石碑前发呆,想一些有的没的,心里还怪难受的。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那个夜晚,他在破庙里赤着上身坐在石台上,不说话也不动,她以为他是个落魄的脑子又不太好使的书生。
后来他住进了她找的院子,笨手笨脚地学做饭,被她笑话也不恼,他会帮她做家务,会在她出门的时候安静地等,就像现在墙角的那株乖巧的藤蔓。
后来兰溪发现他身份不简单,兰溪一想也是,正常男人谁会看上她这张脸。
她其实早该生疑了,他大概从始至此都不是什么普通书生,只是兰溪以前天天在心里骗自己。
她其实对卫祁的身份不感兴趣,她摸不准,也不想去想。
她就是觉得特别惋惜,找个眼瞎的男人真不容易,卫祁死了,她上那去找下一个眼瞎的?
兰溪于是把自己关在家里天天画皮,指望自己画技能有进步,毕竟任务还是要完成的。
说起来,青羽来找过兰溪几次,青羽来告别的那天,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束得整整齐齐,虽然脸上的伤还没好,但是看着比之前精神了不少。
“兰溪姐姐,我是来跟你告别的,我打算四处游历修行,再也不回青鸾族了!”
兰溪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仰着头,腰板笔直的样子,真像一只傲气的鸟。
“我把我族叔的妖丹和族中长老给的剑都卖了,从此与青鸾族再无关系。”
青羽有些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师兄说得对,我在族里就是个废物,可废物也有废物的活法,我不愿再与族中那些人为伍,总有一天,我会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刮目相看。”
兰溪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说:“行吧,那祝你一路顺风。”
青羽走后,兰溪站在院门口看了会儿他的背影,走得很快,像是犹豫一秒都怕自己反悔似的。
兰溪心里觉得挺悬,就青羽那个修为,还有那个脑子,能活着游历完就不错了,不过她出于善意还是没说出来。
人嘛,总要有点梦想。
至于柳梢,兰溪是在几天后才知道她的消息的。
李太傅的葬礼办得很大,毕竟是当朝太傅,金陵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去了,白幡从灵堂一直挂到街巷,宾客如云。
柳梢这次还是偷偷去的,她混在人群里,远远地站在灵堂外。
可李夫人还是看见了她,李夫人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面容也变得沉静了,她到柳梢面前俯身行礼。
“进来吧,给他上柱香。”
柳梢跟着她走进灵堂,接过香,对着那口漆黑的棺木拜了三拜。
李夫人站在旁边,看着柳梢上完香,似笑非笑地喃喃道。
“崇文他爹走的时候我还年轻,那时候我真是觉得天塌了,现在崇文也走了,公爹也走了……”
她看着那口棺木,声音很轻。
“害怕的事情都发生了,我现在一个人守着这府里,反倒觉得天也没塌,日子还得照样过……”
柳梢没有说话,李夫人送她到门口,忽然拉住她的手。
“柳娘子,谢谢你,谢谢你把崇文的尸骨送回来,谢谢你这几十年……替公爹做的那些事。”
柳梢笑着摇了摇头。
后来兰溪听说,李夫人的日子过得很朴素,开始日日念起了佛,人们说她是在替太傅祈福,替李家的列祖列宗超度。
可兰溪觉得,她大概是想为自己赎点罪,至于赎的到底是什么,是她抛进井里的尸骨,还是被她亲手葬送的儿子,或者是她自己在恐惧中活了大半辈子的那颗心,恐怕连李夫人自己也说不清了。
其实李兆京葬礼那天,柳梢最后还是没有离去,她坐太傅府的庭院里喝了一夜的酒。
庭院里原本那些茂盛的草木一夜之间竟然全枯了,伴随着李兆京的死去,也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齐齐凋零。
柳梢喝着酒,想了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时候的李兆京还很年轻,刚升了官,便在庭院里宴请宾客,喝得酩酊大醉。
客人都散尽后,他一个人留在庭院里,醉得伏在石桌上。
夜风拂过庭中池水,发出细碎的动静,听到池中水潭有声响,他便摇摇晃晃地起身查看。
谁知水潭中竟伸出一段铁链,无声无息地要缠住他下水,惊慌之下柳梢来不及多想,从阴影里出现救了他。
李兆京这才看清了柳梢,他定定看着她,他那时读书人的榆木脑子,只能联想到了《牡丹灯》的一段记载。
“一美人于前,桃面杏腮,红袖翠裙,迤逦穿桥而来,波光映衫。”
柳梢画出的那张幽幽又含怨的美人面,轻轻一瞥就是目挑心招,如同书里的人走了出来。
李兆京疑心世间无此殊丽,这女子实则非狐即鬼,但又实在忍不住上前一步询问。
“这位娘子,你从何处来?”
柳梢见自己暴露,也没有回答,只好匆匆抬手拂过他的额角,用术法让他睡去。
等李兆京再次醒来,发现自己伏在石桌上,周围已经不见柳梢身影,他疑心只是最后一场大梦。
可是起身时却发现自己身上披着一件袍子,他叫来小厮询问,小厮却说没有人来打扰过他,也不曾给他披过袍子。
李兆京那天摸着那件袍子,沉思不语。
一转多少年过去了,现在变成柳梢在这里喝酒了,一杯一杯的冷酒混着泪水下肚,最终她放下酒杯,站起身离开。
她是世间辗转的鬼,于月夜寻潇湘,今夜,她送他一程,不求姻缘缠绕,酒饮尽之时,目送他投入江南春。
他有归去路,不必生根,游园,也不必惊梦。
……
过了几天后,柳梢看起来就已经走出来了,她还是那个脾气,爱骂人爱笑,走在街上看见不顺眼的男人白眼直翻,只是她变得不再热衷于画皮勾引男人了。
师姐们对柳梢的态度很困惑,她们想不明白一个画皮鬼不勾引男人还能干什么。
兰溪听到后也只是笑笑,却没有多说。
*
院外的琼花簌簌落着,落了一地白。
那天晚上兰溪做了个梦,那是一个奇怪的地方,那个世界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一株参天一般巨大的植物矗立在眼前,那植物几乎高得像要捅破天。
可那植物看起来只是一副骨架,枯死的枝干盘根错节,无数触须垂落,那些触须几乎被蛀得千疮百孔,但凡有点好肉都被蛀干净了。
她却在梦里看见了卫祁,他坐在那株枯死的植物旁。
梦里的兰溪没有多惊讶,她很自然地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和他靠在一起。
“这是什么?”兰溪指着眼前这参天植物问。
卫祁抬眸看着兰溪,眼中笑意温柔:“这是真正的春神遗骸。”
“春神……是个什么样的神?”兰溪发问。
卫祈顿了顿,望着只剩骨架的巨木,缓缓道:“是个很笨的神。”
“这世间并不是赐予生机便是慈悲,人心贪婪得到了还想再要,隐去名姓也逃不过因果,但是他不懂……他很笨。”
“不过他陨落后,江南百姓不知其名却怀其恩,年年春社祭拜,祈求风调雨顺,这世上,念想倒比名号更长久……”
兰溪没有说话,轻声嘀咕:“他生前很喜欢春天,真希望他葬在花海里,这样……他就永远活在春日里了。
“其实我觉得,真正的春神不该是某个人,而是这片土地上的人年年岁岁对春天的期待,对生命的眷恋。”
“所以只要人们还记得花开,记得温暖,记得生机,春天,就永远不会真正死去。”
卫祁没有说话,他偏过头去看兰溪,有春风拂过,地上突然开满了花,铺天盖地不计后果地开出,开出了一片花海,环绕着那参天的枯木。
卫祁随即抬起手,修长的指尖轻轻一拈,一枚戒指凭空出现在他的手掌,那戒指通体素银,没有繁杂的花纹,只镶嵌一粒小小的青玉,泛着青光宛如春水。
“我应了婚约,这是聘礼。”他把戒指托在掌心,轻柔地戴在兰溪的手上。
“从今以后,你便彻底是此界的主人,我的一切都将重属于你。”
……
兰溪醒来的时候,还有些恍惚,她抬手时发现自己的手指上,还戴着那枚素银的戒指,她把手贴在胸口,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凉意。
窗外梅雨下了起来,她披了件外衣,走到院子里。
小院的石板上,不知谁用炭笔写了一行诗,雨水把墨迹洇湿,但能辨认出字迹。
“且听春雨轻,莫问神姓名。花开自有期,春去……会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