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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蝴蝶标本 你×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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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到什么写什么
无医理无逻辑看个乐
这已经是我这周第三次凌晨三点半看见他在冰箱前发愣。
我走过去从身后环住他纤细的腰身:“怎么了,想吃点什么吗?”
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是紧张的表现。片刻后,他还是摇了摇头。
冰箱的冷光打在他脸上,我们就这样一言不发。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伸出手,从冰箱里拿出一杯草莓酸奶。
热气很快在表面凝结成水珠,他把酸奶塞进我手里,紧紧握住我的手:“……可以替我喝吗?”
他的手和酸奶一样冰凉。
我撕开盖子,抿了一口。吞咽的瞬间,他始终黯淡的眼里闪过一缕光。
那天他突然说想去剧院看看。
生病之后,他很少提出想要出门,我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走在路上,他的脸被阳光映照得几乎透明。我握紧他的手,感受到他指尖的颤抖。
剧院的保安还是之前那个,见到他,客套地问最近身体怎么样。
他微笑着点点头,只是一米八的个子,再也支撑不起舞服的重量。
我们并肩坐在观众席。
曾经不是这样的。
曾经他在舞台中央转圈,我在台侧为他打光。灯光落在他身上,我的视线也跟着他跑。
是轻盈起舞的蝴蝶。
可我也曾见过他在后台皱着眉穿束腰,他恳求我帮他扣到最里面,我不明白明明已足够纤细的腰身为什么穿起来却如此费劲。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父亲给他的定制款。
每天的营养摄入精准到克,腰间不能有一丝赘肉,这样的体态才美丽,才优雅。
至于他下台后,有没有胃痛到下跪,会不会因脏器挤压而呕出反流的胃酸,这些并不纳入考虑范围。
他的头顶笼罩着终年不散的阴云,想要逃离,却无处可逃。
两年前,舞台的吊索突然掉落,砸向了他。透过慌乱的人群,我看到血泊中的他,嘴角扬起一丝微笑。
那片阴云撕裂出缝隙,带来一场漫长的雨季。
手术,养伤,复健。
那段日子我忙着处理剧院的事,不常在他身边,反倒是他父亲每天都来。
我以为有人照顾他,他会很快好起来,事实证明是我太天真。
他恢复差不多可以下床活动时,在他父亲的逼迫下,我扶着他去称了体重,他瘦了将近15斤。
这不是一个好看的体重,于是他被迫开启了增重计划。
他的胃容量早已被经年累月的限制饮食压缩,强行塞进去更多的食物,完全不可能消化吸收。
我陪他一起解决加餐,也看着他无力地跪在地上呕吐。
而我只能紧紧抱住他,感受着他身上日渐突出的骨骼,然后轻吻他的脸颊。
“我们一起面对。”
他回到剧院那天,晴空突然落雨。
几个月没有练习,尽管有做复健,但还是被针对,集体训练散场后,只有他被留下一遍遍练习自己的舞段。
演员、工作人员都已悉数离开,空荡的舞台上,只有他旋转跳跃的身影。
总感觉下一秒就会消散。
他扑倒的姿势和舞步衔接太过恰当,我愣了好久才冲上舞台,抱着他在怀里,甚至感受到了生命力的流逝。
我恨他们所有人。
从那之后他再没有来过剧院。
——直到今天。
我们走出剧院,我仰头看向他紧抿的唇,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试图找到话题,却不知道说什么。
他一定不想回剧院工作,不想再被父亲控制,况且他身体还没好;最常聊的“吃什么”对他来说应该是一种酷刑,不可取;要不聊聊天气?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
思来想去,我嘴比脑子快地说出了最错误的话:
“你最近,又瘦了好多……”
说完我就后悔了,小心翼翼观察着他的反应,随时准备好认罪哄人。
但他只是笑了笑:“想吃你做的草莓蛋糕。”
“好!”他难得想吃什么,我答应得爽快。
两个小时后,我们在餐桌前对着刚出炉的蛋糕沉默。我率先拿起叉子,叉起一小块蛋糕送到他嘴边。
他的目光明显躲闪,却还是乖乖张了嘴。
一下,两下。
咀嚼到第13下时,他终于艰难地咽了下去,然后挤出一个微笑:“很好吃。”
“再来一口?”
我从他眼里看到了恐惧。
“再来一口。”我把奶油抹在他的鼻尖,吻了上去,“就当是为了我。”
这句话对他很有用,他皱着眉,又努力咽下两口蛋糕。
面粉和鸡蛋混合在他胃里膨胀,他突然推开我,踉跄地跑进卫生间,压抑的干呕声穿过门缝传出来。
我跪在瓷砖地板上帮他拢住头发,他单薄的衬衣下,肩胛骨的形状隐约可见,微微颤抖着,如同欲坠的蝴蝶。
“对不起……”他靠在我怀里,抓着我的手放到他扁平凹陷的腹部,“这里……连你的蛋糕都装不下了。”
“……我该如何装好你的爱。”
他带着哭腔的话语落入我的耳膜,掌心下胃部的痉挛顶出棱角,我试图用我的温度温暖他,却有些徒劳。
“……没关系。”我听见自己说,“我有很多的爱,全部都给你。”
“别担心,能和你在一起,已经是你给我最好的礼物了。”
他常在半夜惊醒,冰冷的手抓住我的指尖。
我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怎么了?”
“胃好痛……”他的冷汗浸湿床单,“有刀在刮……”
我捂住他的腹部,像在试图融化一块坚冰。
是胃酸在溃疡面上摩擦,没有食物,只试图消化萎缩的胃。
我端来热水和药,放在床头后扶他坐起来:“先吃药,我去充个热水袋。”
“不是……不是这个。”他蜷缩着身子,端着水杯的手都在抖,“不要这个,止疼片……止疼片在哪里?”
“不可以。”我把药塞进他嘴里,握着他的手抬起水杯看他喝水咽了下去,“吃止疼片会胃出血的,你忘了吗?”
我把热水袋放到他怀里,轻轻擦去他额头上的冷汗。他紧紧抓着我的手,指甲嵌进肉里。
这是我们之间的暗语——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就一起疼。
“我又做了那个梦……在舞台光最亮的时候,我跪倒在台上,再也爬不起来。”
疼痛似乎是好了一些,他松开我的手,却颤抖着开口。
我知道,那是他心中永远的噩梦。像仪器一样被调控的体重,承载着太多人期待的舞服,心理的压力,和身体的无能为力……
“但你是我的蝴蝶,光是振翅就是起舞。”我吻过他的唇,一点又一点,想要驱散他梦境中的阴霾。
希望他能知道,在我心里,活着已然是最高奖章。
他第一次在家低血糖晕倒是去年三月,从那以后,我们成了医院急诊室的常客。
医生苦口婆心地念叨这个体重不行,也因此那段时间,我每天盯着他吃饭,盯着他的体重。
但逐渐他越来越吃不下东西,总是捏着腰上的皮肤还嫌自己太胖,偶尔吃多一点点都要抠着喉咙吐掉,体重也一直下降。
昨天晚上,秤的指针停在了45.2kg,比前一天再次下降0.3kg。
我的手摸过他的脊柱,没有脂肪层的缓冲,每一块骨头都突出得惊人,在我指尖留下深刻的触感。
“……上次去医院的时候医生说,体重再下降,就要去住院。”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情绪,“我陪你一起,好吗?”
他的眼泪砸到地上。漫长的沉默后,他还是点了点头。
营养液沿着长长的输液管,一滴滴输进他的静脉。这已经是住院的第三天,他还是几乎滴水未进,无论端来什么吃的,他都会条件反射俯下身干呕。
束缚带锁紧他细瘦的手腕,留下挣扎的红痕。昨天中午,他突然砸了我买给他的蝴蝶标本,然后自己扯出鼻饲管,血溅在床头“进食障碍”的诊断栏。
护工又一次在饭点推来餐车,分发完其他病房后停在他面前。我接过饭盒,拿到走廊上打开——今天中午是南瓜粥。
我向门里望,他呆呆地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要试试南瓜粥吗?我加了糖。”我调整好情绪,征求他的意见。
看到食物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紧张吞咽,心电监护的数字一路上升。
可他还是顺从地含住勺子,吞下温热的粥。
他额角的汗水滴落在碗里,我的手突然被他抓住按进凹陷的胃里。
“我在……吞冰块吗?”
他的胃散发着寒气,抽动得明显,南瓜粥被磨成冰渣,试图刺穿胃囊。
他紧咬着下唇,牙缝蔓延开一道血线。
我给他贴上备好的暖宝宝,然后轻轻打着圈揉:“没关系,不想吃就不吃了。”
他还是没忍住,对着床边垃圾桶呕出食物残渣。他的胃袋在我手下搅动,要挤出所有内容物。他呛咳着又吐出胃酸,一旁的监护仪发出尖锐爆鸣。
而我已心痛如绞。
电疗室像刑场。
我陪他进去,他攥着我的手不松。签完知情同意书,我在他额前印下一吻,告诉他我就在门口。
治疗室的门关上后,他的主治医生突然把我带到办公室,然后给我看了一段监控视频。
是他佝偻着背往垃圾桶里倒米汤。
我看见他把手指伸进喉咙催吐,反上来的液体落进垃圾袋,护士冲进去给他上约束带,他像任人摆布的木偶,双目无神地被禁锢在床上,只愣愣地望着天花板。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冲医生挤出一个难看的微笑:“我会多注意的……麻烦您了。”
我在观察室等他清醒过来。
他闭着眼靠在我肩上,呼吸若有似无地扫过脸颊。
“如果有一天……我要先离开呢?”他突然说。
我忍住流泪的冲动:“……没关系,至少在那之前,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蝴蝶是会飞走的……可我已经不是蝴蝶了。”他抓住我的手,话音颤抖,“我只会,坠落。”
“那我会托起你,你要替我看看天空的模样。”
半夜他摇醒我,眼神中闪着月亮的光:“想吃你煮的泡面。”
我担心他现在吃了很难消化会胃痛,可他好不容易主动想吃点什么。我端着小电锅到护士站借插座,很快煮好端了热腾腾的清汤泡面回去。
他的脸被热气蒸得红红的,少有的显现出几分血色。
虽然吞咽依旧艰难,身体在本能地排斥食物,但他还是弯起眼睛冲我笑:“你在这,真好。”
他在我的视线中强撑着吃了三口,突然捂住了嘴,眼尾泛红,分明就是忍吐忍得很辛苦。
我轻轻抚着他的背,知道这是他鼓起勇气的对抗,所以并没有多说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把手拿开,脑袋靠进我怀里:“我今天是不是很厉害?”
“嗯。”我揉乱他的头发,“你一直很厉害,只要是活着,就足够说明。”
次日,他在清晨的日光里喂麻雀。
阳光洒在他脸上,隐约可见皮肤下的血管。医生来查房的时候,他在我的陈述中久违地露出微笑。
医生走后,他突然问我:“标本……能飞出展览柜吗?”
“当然。”我从背后抱住他,“等春天来了,我们一起去看蝴蝶。”
两颗心脏一起跳动着,是蝴蝶振翅的频率。
“我只是……”
他的话音随着麻雀的远去而消散。在我以为没有后文时,他拉着我靠近,直到他的唇贴上我的耳廓:
“……只是想和你一起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