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他》段谨衡

2、第 2 章

　　出了坊街，视野一下就开阔起来。
　　京畿内的主街极宽，街边每隔十米就种着一颗粗壮的梧桐。而今日每颗梧桐树下都站着一个披甲执锐的守兵。陛下出狩，要肃清街道，每个出坊的人都要查验身份。将将天明，她们这一行人慢行到凤凰大街上准备出城门。

　　待轮到他们，不及下马，便有人迎上来。“郡王！”盔甲长髯，颇雄壮一男子。阿寻认识他，是羽林后卫之人。阿寻隐隐在女子社中听过有人嚼舌根，说他颇得女人心，艳福不浅，也不知是真是假。静安郡王与他抱拳行了一礼，两人开始热络地攀谈。阿寻百无聊赖，抬头去望她们街口的梧桐：此刻正在抽出新枝，嫩绿的极好看。

　　待到阿寻望腻了梧桐，那边的两人竟仍言未毕，于是逼得她扭头认真去打量这个武夫。
　　羽林后卫林校尉。
　　阿寻在脑子里细细地思索。这个人似乎无足轻重，也看不出如何就招女人喜欢了。重生后她总觉得脑子里的信息太杂乱，难以将每个人每个细节都理得清楚。阿寻想了个遍，也没觉得他能在那场夺嫡案中占个什么位置。没多久她们便被放了行，本就是意思一下，毕竟在阿寻的印象里还从未见有人敢在失势前找静安王府的茬。待走了老远阿寻回过头去瞧，羽林卫的人居然仍在叉手送行，阿寻心里冷冷一晒----真是势力。从古至今，从未变过。天已逐渐全部放亮，他们开始抽鞭往城门口赶。
　　本就是随驾出行，一路上遇到许多着紫的大人们。大家都赶着出城，因此并不下马，都只是遥遥一抱拳，阿寻裹着厚厚的狐狸毛披风，昏昏欲睡中觉得好笑，可能双方都不知对面是何人。

　　正这样想，却听见一个极突兀的呼声：“阿寻！”

　　她诧异地抬头望去，就见一红衣男子从前方队伍中调了马头急急朝自己奔来。路过郡王时极快极敷衍地低着身子行了礼，身姿灵活地要与自己并驾。阿寻心里感慨又怀念，这个人在这个时候还是这个样子.....上一世长宁四年的这场春狩阿寻早已没了印象，但路上似乎没有遇到他，阿寻细细地打量起来人----杨家三郎，真是令人想念，总是无忧无虑欢愉盈满酒窝的笑，舞象之年，眉目带星，身挺如松，少年意气。

　　阿寻在内心轻叹----只可惜.....

　　她笑着主动招呼他“三郎。”“嗯！”对面的人显然比她开心得多。“阿寻，好久没见你，怎地过了年就窝在家不出门？”酒窝桃花眼，怨不得所有人都喜欢他。阿寻暗暗叹息“开春觉着暖了就脱了一层袄，逞强了。着了凉咳了几日。”

　　对面竟哈哈大笑，没心没肺地抱怨她自己身子都照顾不好，谈笑间一时不慎紧了缰绳，惊得马打了一个响鼻，人往这边歪过来。她也笑，重来一世阿寻才知这样的瞬间有多么珍贵。轻轻地用马鞭抽了他一下，对方却开始油嘴滑舌“许久不见，阿寻就拿鞭子抽我？若我愿天天挨打是否得日日相见？”

　　上一世他这样阿寻是不理的，可对少年来说不见的两旬对她来说却是天人永别的两年。两年，那么悲苦而无助的两年。她低下头不让他看见眼底即将涌出的泪，又笑着抬头“开了春自然要多见的，彻底暖和了便可去城郊踏青了。”不谈往日，只讲将来。

　　两人骑着马头并在一处私语，看着实在危险。前头的郡王实在忍不住扬鞭示意二人分开，都要到城门口了，别人看着像什么样子。

　　三郎是现任兵部侍郎杨家的三郎，住在她们对面的长乐坊。大奉的小孩子们八岁之前没有那些男女交往的妨碍，都是在一起玩耍的。他们两个是从小结下的友谊，是从扔石子，丢泥巴的战场中摸爬滚打出来的。

　　似乎是两人太过亲密，大庭广众之下实在不好，前头终于有人在唤他回去。杨三郎朝她眨眨眼，如女儿般长长的睫毛呼扇着“阿寻，围场见。”头也不回，风般的走了。她远远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头思绪万千，如此意气风发、洒脱不羁的儿郎，竟被人迫害至尸骨无存.....这一世也不知她能不能护他。

　　大奉近二十载国力强盛，民生兴旺。因此外郭的城墙都包了砖，远远看去十分雄伟。阿寻眯眼瞧着，前世未曾细细打量过，现在看只觉得难过，就是这城墙困了百姓足足二十八天，城内杀尽了所有牲畜，饿殍遍地。倘若当时再不开城门怕是会出现百姓人吃人，乃至易子而食的悲剧。

　　从城门至围场至少要两个时辰，搭了营帐，候了帝驾。第二日帝王与群臣祭了天地才开始围猎。今上正当壮年，是大奉的第三任天子，励精图治，群臣也颇为信服。因此大家都想要在猎场上积极表现，以图圣上青眼。

　　静安王府这二十几个青壮年男子的队伍中间虽护了阿寻一个未及笄的小姑娘，速度也不见慢，两个时辰将将到，就望见了前方围场招摇的大旗。

　　骑了这许久，阿寻磨得全身都疼。她从包裹里摸了个炊饼，就着青山野草囫囵吃了半个就寻了自家营帐急急地进去躺着。今日她逞强要骑马，没有带丫头，此刻身边什么都没有，静安王府的两辆马车载着丫头婆子们要下午才到。这会子没人给她打水擦汗她才后悔起来，这一月来脑子里思绪翻飞，觉得自己已是思虑甚深了，待出了门却发现还是欠考虑。

　　她不禁责怪自己，若还是如此大意该如何在未来的水深火热里活下来?遑论大言不惭地要去救人？想着想着阿寻望着头顶漆黑帐子上绘着的红色虎符，竟失了神，不知何时居然迷迷糊糊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