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金镶玉》烂杏一筐

2、报仇 骗几次就罚

　　少东家不擅长做菜，更非老饕之辈。少沾阳春水，买啊偷啊，管他精细还是乌焦，通通入腹。腹泻上火，辣出鼻涕泡，咸成苦瓜脸，熬一熬，求个肚儿圆。吃食上少讲究，只管在篝火旁大口喝酒，纵饮狂歌空度日，才是大侠所为。

　　她想起以前尝试过时一墨所说的拨霞供，倒是有模有样。那天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

　　她对食物没有像武学那样的天赋，但是照猫画虎，描个皮毛倒还不错。走南闯北，通晓很多菜，都不是精通，掌握只是出于好学不倦的天性。

　　老金拿牙签剔来剔去。

　　少东家说：“饭都没吃上就开始剃了，小心撑大了牙缝。”

　　老金不自在地嗯了一下。少东家言谈仿佛与他很熟稔的样子，实际上他们除了坑蒙拐骗的关系——骗与被骗，没什么不得了的交情。

　　落下枝头的凤凰还是凤凰。可他老金是土鸡瓦狗，闾巷之徒，老大不小的混混赖子。凤凰啁啾，其鸣喈喈，老金失了活泛，呆头呆脑。

　　少东家摆盘：“归参鹿肉汤，椿苗古月豆腐丝，酿松苓……暖春酒。”

　　老金埋头苦吃。少东家劝酒，他一气儿喝，面酣耳热。少东家说多吃肉呀。老金晕陶陶，说太上火了，而且……怕唐突了。

　　“鹿肉太补了吗？”少东家支颐。

　　少东家的爹娘是何等模样？他觉得她不像寒娘子，不像江大侠。冷冽的眉，眼仁大而乌，眼尾微垂。鼻子……很翘。嘴巴也是。微微翘着，含笑耶？她微微吐息，开始嘲笑他。听不真切。

　　脸的弧度是软的，盈盈晕润，显不出骨，很年轻。

　　少东家“咚”地把剑扔在桌上。俏面含煞。

　　老金清醒，打岔道：“一时入了神，好吃好吃，此人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见！”鼓掌，掌心通红热辣，能往城墙打火花。

　　火，烈火，焚身火。

　　见君行坐处，一似火烧身。

　　“少东家，侠客惜剑，你怎么舞着剑鞘玩？”老金看她拔剑，舞着剑鞘，寒彻骨的剑身还落在桌上。

　　少东家说试试手感。跃起，攀折，打落花如雨。

　　兜头浇了他满怀树叶残花。老金嘴里的骨头掉了，像被拍了脑袋的黄犬。犬口夺食，愠怒方起又不自觉摇尾乞怜。

　　少东家哈哈大笑：“小惩大诫。”

　　花树堆雪，月下仙。老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屋了，他想倒头就睡。

　　少东家掀开了被窝：“老金，这里没客房。”

　　老金翻身下床。因为少东家大开门扉，被吹得酒醒三分。“我打地铺，你睡床。”

　　少东家关门。居高临下。“回去。”

　　“少东家，你别生气……”

　　少东家步步逼近。烛火狂颤，对影成双。

　　“我讨厌骗子。”她声音压得低，听不出愠怒还是调笑，“尤其讨厌骗到我头上的人。”

　　喉结滚动。酒意化成冷汗，顺着脊背往下爬。他想赔笑，嘴角却僵着抬不起来。

　　少东家正用剑鞘挑起他下巴，迫他仰头。那双乌沉沉的眼睛盯着他，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发烫。

　　“我没……”他挤出半句。

　　剑鞘滑到他颈侧，抵着突突跳的脉搏。

　　“你骗我，骗我说比武就能拿宝物，结果给的是土鸡蛋、苔藓、作废的红票。骗我高价收粮，不成就放消息说我没死。还骗我——”少东家忍俊不禁，“呀，一时想不起。”

　　老金僵如老树。他早忘了自己先前把诓骗之辞多么声情并茂。

　　寒意从脚底板蠕动到腿根。老金想后退，后腰撞上冷炕。少东家单手撑在他身侧，把他困在这方寸之地。暖春酒残留的甜香，剑锋上血的味道，一股脑，沸沸扬扬。

　　“少东家……”他喉头发紧，语不成调，“那些都是江湖把戏，我、我没害过人……”

　　“所以我还给你做饭吃呀。暖春酒，熏人醉，鹿肉汤，渡阳气……”剑鞘拍了拍他脸颊，不重，羞辱意味十足，“一码归一码，骗我就得受罚。”

　　“我这人最讲道理啦，你骗我几次，我便罚你几回。”

　　另一只手已经探向他腰间的束带。老金吓得去抓她手腕，却被她反手一拧，腕骨轻微作响。痛倒不剧，他瞬间失了气力。

　　“别动。”少东家声音暖和下来，甚至带点哄骗的轻柔。

　　“你越搞出动静，我越不高兴。我不高兴了……”勾开他衣襟，露出里头洗得发白的里衣，“罚得就更重！”

　　老金冷汗如雨。混迹市井多年，不是没遇过狠角色，他从不招惹。少东家也是他看大的姑娘，最讲道理，最易忽悠。他不该走眼啊。

　　可少东家露出了截然不同的面目。善睐含笑，眼底生寒。行逾矩之事，却姿态坦荡如训无知幼犬。

　　“怎么不说话了？”指甲挖过他的锁骨，红痕刺目，“行骗结恶因的时候，不知道想想果报？”

　　剑鞘抽回。老金松口气：“少东家，我悔改了。”他无多少悔意，这话不知对多少人说了。

　　少东家从包裹里摸出长索。

　　“契丹使臣地下室里寻来的，有个好名字——神仙索。遇热则缩，遇冷则弛，神仙用之爱红尘。你听话，它只是根绳子，不听话，就是束缚的索。”

　　“谎话来用身子还，是不是很刻骨铭心啊，金山海？”

　　满树残花吹如雨。打在窗纸上。烛火噼啪。

　　衣襟半敞，胸口发冷。别处却热了。

　　少东家还是少东家，胡闹起来报复也是给人甜头。

　　老金闭上眼。想起傍晚那碗归参鹿肉汤。太补了，补得人血气翻涌，补得人神智昏聩。

　　原来从劝酒布菜起，她的报复就已经在火上慢炖着了。

　　土金上伏着软玉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