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延误 雪越下越急 ...
-
雪越下越急,院子里的翠竹被雪压得不得动弹。
合芸靠在廊柱上,身子微颤,却不是因为冷,而是极致的愤怒和担忧。
“别慌,张稳婆毕竟是她请来的,她不敢在这上面做手脚。何况二婶婶吉人天相,定会没事的,”合蕙温声安慰。
她用力点点头,如今只有自己保持镇定,才能更好护住母亲。
而廊下的另一侧,杜姨娘早已坐在铺着厚厚锦垫的椅子上,手里捧着暖炉。
她瞥一眼孟合芸,眼底略过一丝讥诮,转而对院门口的方向拔高了声音:
“这都什么时辰了?夫人生产这么大的事,你们这些当差的,就不会再去衙门催催?若是老爷回来晚了,夫人和小公子有什么闪失,你们担待得起吗?”
守在门口的小厮吓得战战兢兢,连忙躬身,“姨娘莫急,衙门才遣人来,说老爷正和几位大人商量要紧事,现下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老爷还真是公务烦身啊……”
杜姨娘在一旁软悠悠的声音在此刻显得十分刺耳。
她这番话,看似关心夫人生产,实则想要将责任都推卸给传唤的小厮。
这作态,实在叫她恶心!
“姨娘倒是比我这个亲女儿还关心母亲,只是若真在意,也不会在母亲发动后迟迟不见稳婆了。”
杜姨娘脸色一沉,放下暖炉一步步走到合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三小姐是话本子看多了吧?仗着老爷疼你这样污蔑,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庶母!”
如今合芸堪堪到杜姨娘肩头,却也毫不畏惧地回瞪。
“我污蔑你?姨娘不必拿这个身份压着我!只等父亲回来论公道。”
这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性子倒是把杜姨娘噎得说不出话。
她们俩在这争锋相对,合蕙是大房那边的不好多言,合蘅碍于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也只垂着眼沉默地绞着帕子。
杜姨娘见状,冷哼一声,转身回到椅子上。
紧接着,便是许夫人一声哭喊,而后又迅速弱了下去,听得人心惊。
合蕙拉了拉合芸的衣袖,低声道:“别站在风口了,来,往我着挪挪,暖和些。”
她正依言往廊柱后靠了靠,便听得屋内稳婆突然拔高声音:“夫人再加把劲!孩子的头快出来了!”
接着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那哭声穿透了厚重的门板,清晰地落在孟合芸耳中。
她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便见稳婆带着笑意的的脸庞:“是小公子!母子平安,夫人太累了,等睡醒了就没事了。”
合蕙闻言,也回身安慰:“你看,我说二婶婶定会平安的。”
听到是位公子哥,杜姨娘脸色瞬间僵了僵。
这一胎,既是二房的长子,又是老爷唯一的嫡子,往后怕更是要放在心尖上了。
“平安……母亲平安……”合芸喃喃重复着,腿一软,差点坐在雪地里,幸好合蕙眼疾手快,及时扶住。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就传来小厮的高喊。
“老爷回来了!”
众人连忙转身相迎,只见孟柏穿着绯红色官袍,披着貂皮披风,胸前缀着云雁纹样的补子,显然是刚与同僚们议事回府。
他脚步匆匆,脸上是掩不住的急切,衣袍上沾了雪都未发觉。
一进院便问道:“怎么样?夫人和孩子都平安吗?”
稳婆立刻抱着襁褓走上前,躬身行礼:“恭喜老爷!夫人诞下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孟柏这才松了口气,快步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脸上的疲惫瞬间消散,眼底满是欣喜。
他朗声笑着对众人道:“好!好!今日所有当差的,都有赏!”
下人们立刻跪地谢恩,一时间,院内的气氛瞬间热闹了起来,仿佛方才的紧张与担忧从未存在过。
孟合蕙问了二叔父的安后,想着这会他们也该说些体己的话,便通过偏门回自己的小院子去了。
杜姨娘也连忙凑上前,脸上堆着恰好的担忧和笑意:“老爷可算回来了!您不知道,方才夫人生产时多凶险,大出血,妾在外头急得团团转。幸好老天保佑,母子平安,不然妾都不知道该怎么和您交代。”
“今日雪大,路上也耽搁不少时间。”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辛苦你了,府中之事多亏了有你打理。”
“老爷一路回来冻坏了吧,别站在风里了。妾在偏房里温了您最爱的人参乌鸡汤,快进屋暖和一会吧。”
说着,一行人去了偏房里,似乎全然忘记了产房内的人。
孟合芸冷眼跟着,看着眼前的景象,只觉得讽刺。
父亲回来的时机正好,没切身经历母亲最凶险的时候,只赶上了弟弟出生的喜悦。
而杜姨娘巧舌如簧,几句话就将父亲与母亲隔开。
但今日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跟着进到偏房内,关心地上前,孟柏接住脱下的披风,抖了抖沾上的雪花,“今日雪大,父亲不过走了这么会儿,就落了许多雪。女儿应该问问那稳婆,到底怎样才能衣裙上全然无雪,好也为父亲分忧分忧。”
这话落得轻,却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搅乱了原先的热闹。
孟柏抱着襁褓的手顿了顿,把孩子递给乳娘,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沉声问:“怎么回事?”
此话正落合芸下怀,她便露出孩童忧虑的神情,断断续续地开口:“今日母亲刚发动,我就和大姐姐赶来了,女儿担心雪天行路不易,便打发了白术去偏门守着,那丫头竟看到稳婆早早的就来了……”
这话欲言又止,一看便有什么难言之隐。
孟柏心里像是猜到了些什么,沉声了一会,便让白术接着说下去。
白术“扑通”一声跪下来:“老爷,奴婢见稳婆被缠云领去西跨院,以为姨娘有什么要紧事要嘱托,便也跟了去瞧,可左等右等,就是不出来!”
“你这丫头!怎么能随意揣测姨娘!”合芸佯装生气。
“奴婢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只是想进去问问时,候着的小厮说了,谁都不许进去。”
孟柏脸色沉了下去。
杜姨娘心了暗叫不好,缠云这丫头做事太没分寸,怎么能这么张扬!
也怪自己,没有早点发现合芸这丫头这么难缠。
“老爷明鉴!”
还不待她解释什么,一旁站着的缠云就跪倒在地,磕着头:“是奴婢的错!一切都是奴婢的错,与姨娘无关!奴婢本来见张稳婆身上沾了雪,怕凉气过给夫人,便叫她去换了身干净衣裳,略喝了口茶,耽误了时辰。求老爷责罚!”
“你!”没想到缠云竟然这么忠心,一时语塞。
杜姨娘立刻顺着话头:“谁准你自作主张了?夫人生产,何等要紧,你这丫头跟了我这么久,竟也这么死脑筋!”
孟柏沉着脸,他虽偏心仕途,却也不是全然糊涂,这里头不可能全无猫腻。
缠云被这声斥骂吓得浑身发抖,额头紧紧贴在地面上,声音带着哭腔:“老爷饶命!奴婢一时糊涂……办了错事,该打该罚,奴婢绝不求饶!”
“一定是平日里当差懒散惯了,就该罚你一个月月俸长长记性!”又转头看孟柏,“老爷息怒,缠云这丫头也是一片好心,只是笨手笨脚办错了事。您看她吓得这样,想必也知道错了。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不如就小惩大戒,饶了她这一回?”
缠云连忙咚咚磕了几个响头。
孟柏看着缠云这副嚎哭样,又听杜姨娘柔声求情,脸色稍缓。
为了一个丫鬟在这喜庆日子里动气,实在不值得。
何况若是闹大,给官场上知道了,又要弹劾他内宅不宁了。
他冷哼一声,对着缠云道:“罢了,今日是二公子出生的好日子,姨娘又替你求情,便饶你这一回。若再有下次,定不轻饶!”
“谢老爷!谢老爷开恩!谢姨娘求情!”缠云连忙谢恩,被小厮扶着退下时,偷偷给杜姨娘递了个眼色,她轻咳两声,遮了过去。
杜姨娘似是不经意地看了合芸,眼底有难以察觉的胜利神色。
她的这个婢女倒是忠心,见状不好立刻就上来顶罪了。
如今是她管事,扣不扣那一个月的俸禄谁又知道呢。
而父亲……
往日总是待她和母亲很是宠爱,今日才知道,原来一切,都比不上他的仕途重要。
"父亲!缠云一个小小的侍女,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权力指示内院侍从!”合芸急得口不择言。
杜姨娘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三小姐难道想说,是我指示缠云做的这些?”
“好了,这事到此为止。”
她如今年幼,就算真的抓住了什么把柄,也很难将杜姨娘一击即中。
想到此,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走上前,对孟柏轻声道,“是,父亲。您不进去正院看看吗?母亲大出血,身体弱得很,最需要人陪。若是您能在她身边,醒来时见都您,定然安心很多。”
孟柏正欲起身,杜姨娘却先开口,“老爷是您是咱们二房的主心骨,哪能这般随意进产房?前儿大夫还说,产妇刚生产完还有血污之气。如今吏部正议您升迁之事,若是因此影响了您的仕途,那可怎么好?
孟柏一顿,眉头紧锁。
他如今任顺天府丞迟迟不得晋升,好不容易有了升迁的机会……
可许氏为他拼死诞下嫡子,不去探望,未免太过凉薄。
合芸见他犹豫,连忙道,“父亲,这不过是些旧俗罢了。往日母亲觉浅时,都是您在她身边作陪。如今若是醒来见不着您,定会不安的。”
“这话就偏颇了!”杜姨娘反驳,“旧俗也是规矩,哪能说破就破?况且若真因为这个影响了咱们府里的气运,三小姐担当得起吗?”
孟柏进退两难,问道,“夫人醒了吗?”
过了会玉钏赶忙进来报说,“回老爷,夫人才醒,正盼着见老爷呢。”
他轻叹一口气,“罢了,你把下人遣了,我也不进去,只隔着窗户和夫人说两句体己话吧。”
听他这般说,孟合芸和杜姨娘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了,只放任玉钏带着老爷往正院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