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协议》希二夏

3、理念

　　纪怀薇和Prophet创始人江止约好了见面时间后，她选择先去附近的一家连锁快餐店解决午饭。

　　陆则一路都安静地抱着平板，先前张扬的气质收敛起来，思考的痕迹从眉心泄露，让她一时无法判断他是在审视项目，还是在审视她。

　　午休时间即将结束，餐厅只剩几桌还在闲聊的上班族，两人分别点完餐，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

　　「你们现在，」纪怀薇先开启话题，「靠什么维持运营？」

　　「项目补贴、竞赛奖金、再接点外包，」陆则耸了耸肩，手里的饮料杯发出冰块碰撞的声音，「研究型团队，不需要烧钱换规模。」

　　「哦？」纪怀薇想起当年那桩自己引以为豪的资本运作经历，「当年那笔收购款呢？花完了？」

　　「意思是，我还得感谢你——」陆则瞥了她一眼，刻意停顿了一下，「把我卖了个好价？」

　　「不客气。」纪怀薇移开视线，转而问道，「所以完全没考虑过盈利？」

　　陆则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什么真理：「金钱、自由和理想，只要拿掉一个，剩下的就很容易实现。」

　　纪怀薇被他的类比气笑，她夹了口菜，慢条斯理地咽下后，转而问道：「Prophet这个项目，你怎么看？」

　　「自由和理想，」陆则淡淡地弯了弯唇，反问道，「你觉得，他们最终会放弃哪个？」

　　「从来就没有绝对的自由，」纪怀薇皱了皱眉，语气认真，「算法本身是中立的，我们要做的，是控制应用的边界。」

　　陆则看着她严肃的表情，没再接话，只是垂下眼，再度进入思考状态。

　　午饭结束后，两人各怀心思地朝着不远处的办公楼走去。

　　进入Prophet的大门，阳光从整面的落地窗洒在工位上，空气里混杂着淡淡的咖啡气息。

　　见有人进来，工位上几个员工抬头扫了一眼，很快又投入到自己的屏幕上。

　　身形清瘦的江止已站在会议室门口，见纪怀薇走近，他往前几步迎接。

　　「怀薇姐，这位是？」他目光落在陆则身上。

　　纪怀薇侧身介绍：「技术助理，陆则。」

　　「江总好。」陆则礼貌地上前寒暄。

　　——差点忘了这人也是会好好说话的。

　　当纪怀薇提出「寻找新的投资方」时，她听到了那个最不想听到的名字。

　　「对了，怀薇姐，」江止语气平静，「你来之前，启瞬的人也联系过我。」

　　纪怀薇眼皮跳了跳，面上仍维持着镇定：「他们怎么说？」

　　「他们想约个时间当面聊，」他把屏幕转向纪怀薇，「这是我们近半年的用户增长曲线，按这个趋势，现金流还能支撑六个月……」

　　纪怀薇立刻会意：「你在考虑让启瞬来接手？」

　　「想听听你的意见，」江止推了推眼镜，神情坦然，「对Prophet来说，资本只是必要的燃料而已，选哪家都一样。」

　　陆则发出一声极轻的嗤声，纪怀薇斜了他一眼，正想开口，却被江止打断。

　　「我分析过FaceBook早期的融资案例，」他认真向陆则解释，「只要我们控制好股权稀释比例，就不会影响团队的控制权。」

　　陆则向后靠近椅背，不置可否。

　　纪怀薇察觉到他看戏的姿态，懒得再说什么，只是转向江止，给出自己的建议：

　　「这样，我先筛选几家潜在投资方，我们一起评估之后，再正式对接。」

　　「行，那就听怀薇姐的。」江止点了点头，话锋一转，「上次我们讨论的预测范围限制，我初步定了一下方向，我们一起看一下？」

　　「好。」纪怀薇身体前倾，神情专注。

　　「因为Prophet只输出概率区间，这本身就包含了不确定性，」江止一边投屏一边阐述，语气严谨，「所以我将范围限制的核心目的定为：切断预测与行动的直接因果链，预测仅作为可能性，不提供任何行动建议。」

　　纪怀薇下意识用余光瞥向陆则，见对方表情放松，似乎并无抵触，才对江止点头表示认可。

　　「基于这个原则，目前我们只会发布科技趋势类的内容，比如近期的诺贝尔奖得主预测，」江止继续说明，「至于文娱方向的试水，就按怀薇姐之前说的，用林倦初新戏相关话题作为切入口。」

　　「明星流量？」陆则突然开口，「不会污染数据库？」

　　「我们做了个数据隔离模型，」江止眼睛一亮，迅速点开另一份文件，「文娱数据会放在独立子系统里，正好也借这次机会验证一下新的噪声过滤系数。」

　　「既能验证模型，又能带来优质曝光。」纪怀薇接过话头，「还能向市场证明Prophet的价值和潜力。」

　　——这样才能吸引到优质的买家。

　　陆则的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不再言语。

　　就在这时，纪怀薇的手机震了两下，是林倦初的经纪人。

　　经纪人：「纪小姐，话题发布时间定在本周五下午。」

　　经纪人：「但具体内容我们内部还要再讨论一下，等确认后发给您。」

　　一丝克制的兴奋掠过纪怀薇的眉间。

　　「林倦初那边时间定了，周五下午，」她抬起头，看向江止，「相关的技术准备可以启动了。」

　　「另外，」她想了想，又认真补充道，「如果内容有不合适的地方，你们尽管提，由我去和他们团队沟通。」

　　「好，」江止露出感激的神色，「我们会严格管控内容的。」

　　告别江止后，两人一路无话。

　　随着车门「嘭」地一声关上，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纪怀薇双手搭上方向盘，真皮微凉的触感传来，让她轻轻眯了下眼。

　　切实的掌控感再次传遍全身，逐渐去散了上午积压的滞涩。

　　「今天收工了，」她发动车子，声线松弛，「送你回办公室？」

　　「嗯。」

　　纪怀薇忍不住侧过头，见他望着窗外，侧脸没什么表情，于是收回视线，专注开车。

　　「你和启瞬的人，」行至半途，陆则突然侧过头，盯着她的侧脸，语调试探，「很熟吗？」

　　纪怀薇呼吸一滞，过了好几秒之后，才皱着眉回答：「一般，工作场合打过几次交道。」

　　——毕竟和联姻对象社交，也算是集团安排的工作之一。

　　陆则没接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她，一股无声的压迫感在车厢内蔓延。

　　直到车子在红灯前停稳，纪怀薇趁着空隙，侧过脸，一脸无辜地问道：「怎么，你找启瞬有事？」

　　「没事，」陆则直视她的眼睛，像是在破解什么密电，「刚才江止提到启瞬的时候，你的反应……不太自然。」

　　「有吗？」她眼睫微抬，假装回忆，随即恍然一笑，「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和我，现在还不熟呢？」

　　陆则轻哼一声，再度将视线投向窗外。

　　******

　　影泽科技办公室。

　　陆则推开玻璃大门时，办公区已是一片沉寂，只剩季临舟工位的显示器还亮着。

　　他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幽光映在脸上，身体却凭肌肉记忆绕开地上散乱的线缆和纸箱，精准地坐回自己那个可以俯瞰城市的靠窗工位。

　　那间挂着「虚拟世界」的房门被推开，季临舟揉着后颈走出来，见到他，有些意外地抬了抬下巴：「回来了？」

　　「嗯，」陆则应了一声，「你那边进度怎么样？」

　　他想起季临舟创立的公司被一步步夺走控制权的经历，决定暂时不要提起相关话题。

　　「肩部追踪点的采样率还是上不去，」季临舟说着，走向角落里冰箱，取出一罐无糖汽水，「明天我再找柚子看一下……」

　　陆则没接话，指尖继续在手机屏幕上快速划动。

　　「你呢？」季临舟拿着汽水走近，「跟那个投资人跑了一天，感觉怎么样？」

　　陆则手上的动作停住，抬起头，缓缓地吐出评价：「再看看。」

　　「……哈？」季临舟差点被汽水呛到，「你不会被她几句话说心动了吧？」

　　陆则没有立刻反驳。

　　他将目光投向楼下那片永不停歇的车流，仿佛答案就藏在那片永动的混沌里。

　　「那倒没有，」过了一会，他才收回视线，「我只是有点好奇，他们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动作。」

　　「他们？启瞬互娱？」

　　「嗯。」

　　季临舟带着一脸「你最好清醒点」的表情离开了。

　　陆则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是上周启瞬互娱留下的合作方案。他直接翻到生产商列表那一页，「恒基实业」几个字赫然在列。

　　视线再次落回手机屏幕，那条「启瞬太子联姻恒基千金」的小道消息，真假难辨。

　　「所以，」他自言自语，「这次玩的是苦肉计？」

　　******

　　接到赵明远的再次来电后，纪怀薇特意将见面地点约在了一家远离恒基集团的咖啡馆。

　　在开始Prophet的操作前，她还需要向这位带教老师确认一些情况。

　　在她尽可能平静地陈述了对赌协议的现状后，赵明远靠在椅背上，沉默地缓缓摇了摇头。

　　意识到已无法挽回后，他问道：「能告诉我原因吗？」

　　纪怀薇垂眸，她此刻的心境，也早已不复当初签下协议时的决绝。

　　「可能……我还是太理想主义吧，」她声音不自觉轻了下来，「也可能是我自己害怕，再过几年，就没这个心气了。」

　　「我表姐的婚礼，您也参加了，」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赵明远，陷入某段并不遥远的回忆，「当时那个场面，如果把纪怀安换成我，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笑得出来。」

　　「那你和启瞬那位的婚约，」赵明远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算是彻底解除了？」

　　「嗯，」纪怀薇点头，眼神重新变得清亮，「就算输了，他们也不能再逼我去联姻了。」

　　「尽早锁定最优的离场价位，」不等赵明远回应，她已经恢复了平素的冷静，「这还是您教我的。」

　　「现在还不着急切割，」赵明远无奈地笑了笑，眉头也终于舒缓开来，「我接到的指令是不提供恒基的资源，但没说要让你的名字从战投部消失。」

　　纪怀薇迅速领会了老师的这层庇护——

　　「赵老师，我手上正好有个项目，」纪怀薇乖觉地拿出文件，「您人脉广，帮我看看有没有潜在接手方？」

　　赵明远刚松开的眉头又习惯性地聚拢，语气却带着笑意：「就是你之前自掏腰包投的那个？」

　　「嗯，」纪怀薇补充道，「马上会有一波引流活动，估值应该还能再抬一抬。」

　　赵明远快速翻阅着文件，心下很快有了判断：「我倒是认识几家负责人，可以先帮你探探口风。」

　　「太好了，谢谢赵老师。」

　　「怀薇，」赵明远放下文件，目光如炬，「有句话我还是要提醒你，在足够大的利益面前，所有东西都会被明码标价。」

　　他顿了顿，强调道：「你我都明白这个道理。」

　　纪怀薇沉默了。

　　她并不完全认同这句话，甚至一直想与之对抗。

　　最终，她还是垂下眼帘，用一个顺从的姿态，咽下了所有的辩白：

　　「我明白。」

　　——但我还是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