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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双生疑似体     黄 ...

  •   黄昏像一杯逐渐冷却的橙汁,将天空与街道都浸泡在粘稠的暖色里。祈祀和木念栀并肩走着,书包斜挎在肩上,影子被拉得细长。这是周五,本该放松的时刻,祈祀却感到一种持续数日的不安,像皮肤下潜伏的静电。

      “祈祀哥,你觉不觉得最近有点奇怪?”木念栀踢着脚边的一片落叶,声音轻软,“我昨天做物理题的时候,突然觉得字母在纸上移动……虽然只有一秒。”

      祈祀推了推眼镜。他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的异常更早,也更隐秘——三天前开始,他偶尔能“看见”声音。

      不是幻听,而是视觉层面的叠加:同学的笑声会短暂显现为淡金色的波纹;远处施工的钻机声则是尖锐的暗红色锯齿;而木念栀说话时,空气里会泛起极其细微的、薄荷蓝的涟漪。这些“声影”转瞬即逝,却异常清晰。他查过资料,这是一种罕见的联觉现象,但十七年来从未出现过。

      “可能是太累了。”祈祀说,语气平静。他没提自己右手食指的指甲,在昨天清晨自动脱落,又在两小时内完整重生,新甲下隐约可见极淡的银色纹路,像某种微型电路。

      木念栀“嗯”了一声,忽然停住脚步,歪着头盯着祈祀的手:“唉?祈祀哥,你手心在发光哎。”

      祈祀低头。摊开的手掌中心,确实有一团微弱、游移的银白色光晕,像被困在皮肤下的萤火虫。他看着那一团光,伸出食指戳了戳,光却更盛了一瞬,然后彻底熄灭。
      祈祀无措地和木念栀对视了一眼,木念栀想了想,说:“没事,它可能害羞了。”说完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噗嗤,两个少年不约而同地发出笑声。

      黄昏的风吹过街道,卷起几张废纸。街对面的小吃摊飘来油烟味,几个中学生吵闹着买炸串,一切都是再日常不过的傍晚图景——直到下一秒。

      祈祀感到耳膜被无形的压力挤压,世界的声音像被骤然抽空。不是寂静,而是真空。小贩的吆喝、车辆的鸣笛、风吹树叶的沙响、甚至他自己的呼吸心跳,全部消失了。绝对的、吞噬一切的声音空白。

      他看见木念栀的嘴唇在动,却听不见任何音节。街对面的炸串摊主保持着递出竹串的姿势,油锅里的泡泡静止在半空,一个滚到路边的空易拉罐停在倾斜四十五度的位置,违反物理定律地悬停着。

      颜色又开始流失。

      但这次不同。不是全盘褪色,而是选择性的——蓝色的物体最先失去色彩,然后是绿色、黄色……红色最后褪去,像血液干涸般缓慢。世界变成了一幅诡异的单色渐变图,只有他和木念栀还保留着完整的颜色。

      不,还有别人。

      祈祀锐利的目光扫过街道。七个,他能看见七个“颜色未完全流失者”。一个推婴儿车的年轻母亲,她怀中的婴儿通体泛着不自然的淡金色;一个穿着环卫工制服的老人,他的扫帚尖端闪烁着银光;一个靠在电线杆旁低头看手机的女孩,她的发梢是流动的靛蓝色……

      然后,声音又回来了。

      不是正常的声音回归,而是扭曲、重叠、错误的声轨:炸串摊油锅的滋滋声变成了尖锐的金属摩擦;远处施工的钻机声变成了低沉的心跳;木念栀急促的呼吸声里,混进了完全不属于他的、苍老的咳嗽。

      “祈祀哥……我……”木念栀抓住他的手臂,指节发白。他的瞳孔不正常地放大,虹膜边缘泛起一圈极淡的银色,像日食的光环,“我听到好多声音……不是外面的,是在我脑子里……很多人在说话……”

      祈祀反手握住他的手腕,竭力地安抚:“冷静。呼吸。”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异常在扩散,从个体到环境。他们不是唯二的“样本”。那些保留颜色的人——按那张纸上所说,他们可能是同伴,也可能是“副本的一部分”,他们知道自己是什么吗?什么是副本?这个词语带着强烈的非现实感。

      三分钟后,世界恢复正常。

      声音归位,颜色回流,悬停的易拉罐“哐当”落地,油锅里的泡泡继续破裂。街上的行人继续行走,似乎没人意识到刚才那几十秒的断层。只有那七个“颜色者”,在恢复流动的人群中短暂停顿,目光交错,带着同样的困惑与警觉,然后迅速融入人流,消失不见。

      “回家。”祈祀说,声音比预想的更稳,“马上。”

      ---

      木念栀的公寓空荡整洁得不像一个高中男生的住处。祈祀经常来这里,有时是讲题,有时只是安静地各自看书。但今天,这熟悉的空间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气息。

      木念栀从厨房拿出两罐可乐,手指在拉环上停顿了一下:“我刚才……不只是听到声音。有一瞬间,我‘看’到了那些声音的形状。你的说话声是棱角分明的浅灰色方块,冰箱的嗡嗡声是旋转的墨绿色螺旋……”

      “联觉。”祈祀接过可乐,没打开,“我也是。三天前开始。”

      他们对视。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城市灯光渐次亮起。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们体内苏醒,或者说,被激活。

      电视自动打开了。

      不是误触遥控器。那台黑色液晶屏在两人注视下自行亮起,跳过了待机的蓝色指示灯阶段,直接进入新闻频道。女主播的表情比平日更严肃,背景画面是一张世界地图,上面闪烁着密集的红点。

      “……紧急插播新闻。今天下午从一点三十二分开始,全球多地陆续出现群体性异常生理报告。主要症状包括但不限于:短暂性感知混淆,如联觉现象;局部组织异常再生或变异;无端获得特定信息片段的‘知识灌注’;以及部分个体表现出对周围环境的非正常影响力……”

      祈祀的脊背绷直了。主播的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像冰锥砸进耳膜。

      “截至目前,中国境内已确认三千七百余起案例,全球报告总数超过十万。世界卫生组织已启动最高级别公共卫生响应,但强调,此次事件‘不符合已知任何病理模型,初步排除传染性疾病可能’。”

      画面切到街头采访。一个中年男人对着话筒激动地比划:“我的手!你们看!早上被纸割伤,两分钟就长好了!连疤都没有!”他的食指上确实没有任何伤痕。

      又一个画面:实验室里,穿着防护服的研究人员展示一只小白鼠——它的尾巴尖端分叉成两支,每支都在自主摆动。“自发性基因表达异常……不,不是突变,是可逆的、受控的异常……”

      女主播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另外,全球各地执法机构同时报告了另一关联现象。自今日下午二时起,超过两百个城市的警局、派出所内,出现了一本无法追溯来源的黑色封皮书册。该书册会自主显现文字,内容似乎是某种……操作指南,或警告。部分民警报告称,书册表现出类似自主意识的交互倾向,能回答特定问题,并预知提问者尚未说出的内容。”

      画面切换成模糊的手机拍摄视频:一本黑色封面、无字的书摆放在派出所接待台上。几秒后,封面上缓缓浮现白色字体:《认知锚定协议·初级版》。接着,更多的字在空白的书页上逐行出现,像是有一支无形的笔正在书写。

      “警方呼吁,出现上述任何症状的民众,请保持冷静,立即前往当地派出所进行登记,以便……”

      “啪!”

      电视突然黑屏。

      不是关闭,而是断电般的彻底黑暗。几乎在同一秒,头顶的吸顶灯熄灭,空调的运行声戛然而止,冰箱的低鸣消失。窗外,原本亮着灯的对面楼栋,一扇接一扇地陷入黑暗,直到整片街区沉入墨色。

      祈祀猛地站起,冲到窗边。

      不是停电。至少不是常规的停电——夜空中有星光,月光很淡,但足以勾勒建筑的轮廓。没有一盏灯亮着,从他们所在的十七楼望出去,目力所及的所有建筑都沉在黑暗里,连路灯都灭了。城市像一头巨大的生物闭上了眼睛。

      但这不是完全的黑暗。

      祈祀看见了光,无数的光。

      不是人造光源,而是从某些窗户里、某些街角、某些人体内透出的、微弱但确凿的光。淡蓝的、银白的、暗金的、靛青的……那些光点稀疏地散布在城市的黑暗画布上,像是被随意洒落的荧光粉末。

      “颜色者。”他低声说。

      木念栀也来到窗边,肩膀轻轻碰着他的手臂:“他们在发光……”

      “不是发光。”祈祀眯起眼睛,“是‘颜色’在黑暗中的显形。白天看不见,但现在……我们能看到彼此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掌中心,那团银白色的光晕又出现了,这次更清晰、更稳定。皮肤下的银色纹路沿着静脉的走向微微发亮,像被激活的电路。

      木念栀也举起手。他的指尖泛着薄荷蓝的微光,很淡,但确实存在。

      “我们也是。”他说,声音里有种奇异的平静,“我们也是光点之一。”

      黑暗中,祈祀感觉到木念栀的头轻轻埋在了他的颈窝,双手从背后环住他的身体。这个动作很自然,带着寻求支撑的本能和下意识的依赖。他没有推开,而是把手轻轻覆在木念栀的手上,只是站着,任由那温热的重量倚靠着自己。

      他们沉默地看着窗外黑暗的城市和散落的光点。远处传来模糊的叫喊声,很快又沉寂下去。有汽车报警器在响,断断续续,像垂死的蝉鸣。

      “那张纸还在吗?”木念栀问,声音闷在祈祀的肩膀布料里。

      祈祀从内袋里取出折叠的A4纸。在完全的黑暗中,纸张本身没有发光,但当他展开它时,上面的字迹浮现出暗红色的微光,像用夜光墨水书写:

      「第二阶段已激活。全球熵值异常扩散中。
      当前锚点状态:双生疑似体(未确认)
      建议行动:前往最近的颜色聚集点。
      警告:黑暗将持续7小时14分。在电力恢复前,凝固者将进入休眠状态。颜色者将暴露。
      补充规则:不要相信任何声称知道真相的人。真相本身正在变异。」

      “双生疑似体。”祈祀念出这个词组,“什么意思?”

      “我们两个?”木念栀抬起头,薄荷蓝的光在他眼睛里流转,异常美丽,“因为我们一直在一起?”

      祈祀没有回答。他的大脑在拼凑碎片:那张最初出现在图书馆的纸,上面提到“熵值检定合格”和“锚点”;新闻里说的全球性生理异常;警察局里出现的有意识的书;现在的全面断电和颜色者的显形……

      “这不是偶然事件。”他说,“这是有结构的。像一场……测试。或者转换。”

      楼下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接着是喊叫。不是求救的喊叫,而是愤怒的、充满恐惧的咆哮:“滚开!你是什么东西!”

      两人迅速离开窗边,蹲下身,只露出眼睛观察。街道上,几个发光的人影在追逐。不,不是追逐——是一个发光者在逃跑,三个发光者在追赶。逃跑者的光呈不稳定的橘红色,跳跃闪烁;追赶者的光是冰冷的深蓝色,稳定得可怕。

      橘红色的光突然爆亮一瞬,然后熄灭。深蓝色的光围拢上去,片刻后散开,街道重归黑暗与寂静。

      “发生了什么?”木念栀的声音发颤。

      “我不知道。”祈祀说,但他有了猜测:颜色者之间,并不都是同伴。那张纸上写过,“可能是同伴,也可能是副本的一部分”。副本需要清除异常数据吗?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在全面断电的情况下,手机不应该有信号,更不应该能接收信息。但祈祀的屏幕确实亮了起来,不是运营商信号,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白色图标,像一个扭曲的锚。点开,是一段简短的文字:

      「检测到双生疑似体。坐标已记录。
      安全屋协议启动:清潭路117号,『旧书斋』。
      请在2小时内抵达。倒计时开始:1:59:59
      注意:不要相信任何自称引导者的发光体。
      重复:不要相信任何自称引导者的发光体。」

      下面附了一张简陋的地图,标注了他们现在的位置和目的地,直线距离约3.2公里。

      “你收到了吗?”祈祀问。

      木念栀点亮自己的手机屏幕。同样的白色锚形图标,同样的信息。“收到了。”

      他们陷入沉默。公寓里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手机屏幕的光。窗外,黑暗的城市偶尔被游走的微光划破,像深海里的发光鱼类。

      “去吗?”木念栀问。

      祈祀在思考。这是一个明显的引导,甚至是命令。但那张纸刚刚警告过:不要相信任何声称知道真相的人。这则信息算吗?它没有声称知道真相,只是提供了一个地点和警告。

      “我们有三个选择。”祈祀说,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一,留在这里,等待七小时后电力恢复,看会发生什么。二,主动出去,寻找其他颜色者,尝试弄清情况。三,按照这个信息的指引,去那个地址。”

      “留在这里可能最安全。”木念栀说。

      “也可能最危险。”祈祀摇头,“如果那些深蓝色的光会‘清理’其他颜色者,我们待在一个固定地点就是活靶子。而且,信息说‘凝固者将进入休眠状态’——我猜指的是没有出现异常的人。如果他们休眠,意味着社会的日常运转完全停止。七小时后醒来,世界可能已经变了。”

      他顿了顿:“主动寻找其他颜色者……我们不知道谁是同伴,谁是副本。刚才街上发生的事,你看到了。”

      “所以只能选三。”木念栀得出结论。

      “不一定。”祈祀说,“我们可以选三,但不完全按照它的要求来。我们去那个地址,但保持警惕,不排除那是陷阱的可能性。同时,在路上观察、收集信息。”

      他起身,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小型手电筒——幸好是物理按键式的,不需要电力。按下开关,一束昏黄的光刺破黑暗。

      “我们需要一些东西。”祈祀开始快速整理,“保暖衣物,水,高热量食物,可以当武器的东西。”

      “武器?”木念栀的声音紧了紧。

      “以防万一。”祈祀已经走进厨房,拿出一把水果刀,用胶带固定在从扫帚上拆下的木棍上,做成简陋的长矛。他又递给木念栀一根沉重的擀面杖,“拿着。希望用不上。”

      五分钟后,他们准备就绪。祈祀背着装有食物和水的双肩包,手持自制长矛;木念栀背着另一个包,拿着擀面杖和手电筒。两人都穿了深色外套,尽量不显眼。

      站在门边,祈祀最后一次检查那张发光的纸。字迹没有变化。

      “记住,”他回头对木念栀说,“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不要分开。双生疑似体——如果这个描述有实际意义,分开可能更危险。”

      木念栀点点头,薄荷蓝的光在他眼睛里加深了一度:“不分开。”

      祈祀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走廊一片漆黑。应急指示灯本该亮起,但现在全是死寂的黑暗。手电筒的光束扫过空荡的楼道,照出扭曲拉长的影子。

      电梯当然不能用。他们走向消防楼梯。铁门推开时的吱呀声在寂静中异常刺耳。

      楼梯间里更黑,只有手电筒光束照亮的一小片区域。他们的脚步声在混凝土结构中回响,嗒,嗒,嗒,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下到十三楼时,祈祀突然举起手示意停下。

      下面传来声音。

      不是人声,而是……摩擦声。像是什么粗糙的东西在刮擦地面,缓慢、持续,伴随着湿漉漉的、类似咀嚼的粘腻声响。

      祈祀关掉手电筒。完全的黑暗吞噬了他们。

      但在黑暗中,他们看见了光——从楼梯下方拐角处渗出的、暗绿色的微光,像腐烂的磷火。那光不稳定地脉动着,伴随着刮擦和咀嚼声。

      祈祀的手按在木念栀手臂上,示意他后退。两人屏住呼吸,一级一级地往上退回十四楼,轻轻关上消防门。

      “那是什么?”木念栀用气声问。

      “不知道。”祈祀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肯定不是人类。至少不是正常的人类。”

      他们必须换条路。

      回到走廊,祈祀迅速思考着建筑结构。这栋楼有两个消防楼梯,分列东西两端。他们刚才走的是东侧,现在必须绕到西侧去。

      但走廊长达五十米,完全黑暗,两侧是二十多扇紧闭的房门。谁知道门后是什么?休眠的凝固者?还是别的什么?

      “跟紧我。”祈祀重新打开手电筒,光束调至最弱,只照亮脚前三米的地面,“不要看那些门。快速通过。”

      他们开始移动。脚步声在铺着地毯的走廊上几乎无声。手电筒的光圈在地面上晃动,像一只颤抖的眼睛。

      经过第七扇门时,门内传来抓挠声。

      很轻,但清晰:指甲划过木门内侧的声音,刺啦,刺啦,刺啦……缓慢而有节奏。

      祈祀加快了脚步。木念栀紧跟在后,呼吸急促。

      第十一扇门,门缝下渗出暗红色的光,像血泊在蔓延。有低语声,模糊不清,但能听出是很多声音重叠在一起,用不同的语言说着同样的话,像复调的合唱。

      他们几乎是跑过了那段走廊。

      终于抵达西侧消防门时,两人都出了一身冷汗。祈祀推开门——门后是正常的黑暗楼梯间,没有怪异的光,没有奇怪的声音。

      “走。”

      他们开始下楼,这次顺利得多。偶尔从某些楼层的消防门后传来怪声或微光,但都不在楼梯间里。祈祀注意到,越往下,异常迹象似乎越少。是因为低楼层住户多,凝固者也多吗?那些休眠的人,似乎在无形中压抑着异常?

      下到五楼时,他们听到了人声。

      正常的人声。

      “……电力公司说至少七小时后才能恢复,让我们不要恐慌……”

      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某扇虚掩的门后传出。门缝里透出蜡烛的光。

      祈祀犹豫了一秒,然后示意木念栀继续往下走。那张纸的警告在他脑中回响:不要试图向“凝固者”解释现状。而这些人显然是凝固者——他们没有发光,还在用常规的逻辑解释异常。

      下到一楼大堂,情况更加诡异。

      保安亭里,保安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但祈祀用手电筒照过去时,看见保安的脸——眼睛是睁开的,瞳孔扩散,没有任何焦点,呼吸微弱到几乎不存在。休眠。

      大堂的玻璃门外,街道一片漆黑。但远处,零星的光点在移动,颜色各异。有些光点聚集在一起,有些在追逐,有些只是静静地停驻。

      祈祀查看手机。倒计时显示:1:22:17。他们花了三十七分钟才下到一楼。还有大约三公里要在黑暗和未知中穿行。

      “我们从后面的小巷走。”祈祀做出决定,“主路上可能有更多……东西。”

      他们推开侧门,进入建筑后方的狭窄巷道。这里堆放着垃圾桶,散发着酸腐的气味。手电筒的光扫过湿漉漉的地面和斑驳的墙壁。

      走了大约一百米,祈祀再次停下。

      巷子前方,有东西挡住了去路。

      不是人。或者说,曾经是人。

      那东西蹲在巷子中央,背对着他们。它穿着破烂的环卫工制服,身体不规则地膨胀,肩膀处凸起怪异的肿块。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胶质般的物质,在黑暗中发出暗黄色的微光。它的头以不可能的角度扭转,正看着他们——脸已经完全变形,五官融化般混合在一起,只有一只巨大的、没有睫毛的眼睛,占据了原本是脸的大部分区域。

      那只眼睛盯着他们,瞳孔收缩,然后扩张。

      “退后。”祈祀低声说,同时举起了自制的长矛。

      但那东西没有攻击。它只是看着他们,然后,从那张融化的脸上,裂开了一道缝隙——不是嘴,只是一道裂缝——发出了声音:

      “锚……点……错……误……”

      声音嘶哑,像是用破损的乐器摩擦出的音符。

      “你们……不应该……在一起……”

      裂缝继续开合,声音断断续续:

      “双生……会引发……共振……撕裂……结构……”

      木念栀抓紧了擀面杖:“它在说什么?”

      “不知道。”祈祀紧盯着那东西,“但它在和我们交流。”

      “分开……”那东西的身体开始蠕动,胶质表面泛起涟漪,“必须……分开……否则……两个……都会……消失……”

      它突然向前爬了一步。动作不协调,像是多个意识在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走哪边……”它的一只手(如果那还能称为手)抬起来,指向巷子的两个方向,“选择……一个……活……一个……或者……两个……都……”

      话没说完,它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暗黄色的光忽明忽暗,胶质表面沸腾般冒泡。那只巨大的眼睛里浮现出痛苦,然后是恐惧。

      “不……不……它在……修正……我……错误的数据……要被……”

      它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僵住,然后开始崩塌——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崩塌,而是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素描,边缘开始模糊、消散。暗黄色的光向内收缩,最后变成一个极小的光点,噗的一声,熄灭了。

      原地只留下那套破烂的环卫工制服,空荡荡地摊在地上。

      祈祀和木念栀站在原地,呼吸急促。黑暗的巷道里,只有手电筒的光束和两人身上的微光。

      “它刚才说……”木念栀的声音在颤抖,“我们必须分开?”

      “它说‘双生会引发共振,撕裂结构’。”祈祀重复道,大脑飞速分析,“如果我们真的是‘双生疑似体’,在一起可能会造成某种不稳定。但另一方面,那个信息让我们一起去安全屋。而它——不管那是什么——试图阻止我们。”

      “谁是对的?”

      “我不知道。”祈祀承认,“但那个东西……它看起来像是失败了。像是被系统‘修正’了。如果我们是错误,为什么修正它而不是我们?”

      这是一个逻辑点。如果他们是异常数据,那么系统(假设存在一个系统)应该会优先清除他们,而不是清除警告他们的存在。

      除非……警告本身才是错误。

      “我们继续一起走。”祈祀做出决定,“但提高警惕。如果再有异常,我们可能需要考虑分开的可能性。”

      他们绕开地上那套空制服,继续前进。巷道尽头连接着另一条小街,这里相对开阔,能看见更多远处的光点。有些光点在建筑间跳跃移动,速度快得不似人类;有些则静止在屋顶,像灯塔般规律地闪烁。

      祈祀查看手机地图。他们需要穿过这片居民区,然后沿着一条主干道走一段,最后进入老城区的巷弄,找到那家“旧书斋”。

      倒计时:1:01:33。

      时间在流逝。

      他们刚走出巷道,踏上小街,就听到了尖叫声。

      女性的尖叫,尖锐、恐惧,从不远处的一栋三层建筑里传出。接着是玻璃破碎的声音,和什么东西重重落地的闷响。

      祈祀本能地朝声音方向看去。那栋建筑的一扇窗户破了,淡紫色的光从窗口涌出,忽明忽暗。尖叫声变成了哭喊,然后突然停止。

      “我们要去看看吗?”木念栀轻声问道,声音里有同情,也有恐惧。

      祈祀犹豫了。他的理性告诉他不要节外生枝,但另一个声音——也许是良知,也许是某种被激活的、属于“颜色者”的本能——在催促他。

      “快速看一眼。”他说,“如果情况危险,我们立刻离开。”

      他们靠近那栋建筑。这是一栋老式的沿街商铺,一楼是关闭的服装店,二楼和三楼似乎是住宅。破碎的窗户在二楼。

      祈祀用手电筒照向窗户内部。光束穿过碎玻璃,照出一个凌乱的客厅。家具翻倒,墙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巨大的爪子划过。地上有血迹,呈喷射状。

      然后,他看见了人。

      一个年轻女性,倒在沙发旁。她还活着,身体剧烈颤抖,双手捂住腹部——那里有一道可怕的伤口,边缘泛着不自然的紫光。她身上的光正是那种淡紫色,但现在忽明忽暗,像即将熄灭的灯泡。

      而在她对面,客厅的另一端,站着另一个人。

      不,不是站着——是悬浮着。

      那是一个男性,离地约半米,双脚不触地。他全身包裹在稳定的深蓝色光芒中,光芒的强度让祈祀几乎看不清他的具体样貌。他手中握着一把……武器?不,不是实体武器,而是由深蓝色光凝聚成的、长剑般的形状。

      “异常数据……清除完毕。”男性开口,声音机械、冰冷,没有任何情感波动,“自发性认知污染,等级:低。清除方式:物理消除。”

      他举起光剑,指向地上的女性。

      “等等!”祈祀忍不住喊出声。

      深蓝色的光芒转向窗户。虽然看不清脸,但祈祀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锁定了他。

      “检测到新目标。”那声音说,“颜色特征:银白与薄荷蓝。识别:双生疑似体。状态:未确认。建议:观察,暂不清除。”

      “你是什么?”祈祀大声问,同时将木念栀护在身后,“你为什么攻击她?”

      “执行协议。”那声音回答,仿佛这是最自然的解释,“清除不稳定数据,维持结构完整。她的存在会引发局部认知崩溃。”

      “但她在流血!她会死的!”

      “死亡是数据消除的一种形式。”声音毫无波澜,“你们,离开。这不属于你们的干预范围。”

      地上的女性发出微弱的呻吟。她的紫光更加黯淡了。

      祈祀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这个深蓝色的存在——他称自己为“执行协议”,显然是某种系统的一部分。他在清除“不稳定数据”,也就是他认为有问题的颜色者。但谁定义了“不稳定”?标准是什么?

      “如果我们不离开呢?”祈祀问,同时握紧了长矛。他知道这简陋的武器不可能对抗光剑,但他需要争取时间思考。

      “你们会被标记为干扰因素。”深蓝色的光说,“如果继续干扰,可能被重新分类为不稳定数据,面临清除。”

      威胁很直接。

      就在这时,木念栀突然说话了:“她的光……在变化。”

      祈祀看向地上的女性。确实,她身上的淡紫色光芒正在改变——颜色在加深,向靛蓝色过渡。同时,腹部的伤口边缘,紫光在凝结,像是要堵住伤口。

      “自愈倾向。”深蓝色的光说,“但已确认污染源特征。清除程序继续。”

      他再次举起光剑。

      “等等!”这次是木念栀开口,他上前一步,与祈祀并肩,“你刚才说‘观察,暂不清除’。那意味着我们的状态还不确定,对吧?如果我们请求你暂停清除,作为交换,我们可以提供信息——关于我们自己的信息。”

      深蓝色的光停顿了。虽然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祈祀感觉到他在“考虑”。

      “信息类型?”最终,那声音问。

      “我们的异常表现,我们收到的信息,我们的目的地。”木念栀快速说道,声音比刚才稳定了许多,“作为交换,你暂停清除她,至少暂时。”

      “念栀……”祈祀低声想阻止,但木念栀轻轻摇头。

      “如果他是系统的一部分,我们需要了解系统。”木念栀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而救她……也许我们能多一个同伴。”

      深蓝色的光悬浮在那里,光剑没有放下,但也没有挥下。几秒钟后,他说:“提案接受。提供信息。”

      木念栀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图书馆的打印机、那张会变化的纸、颜色的流失与回归、新闻里的全球异常、断电、手机信息、安全屋的指引……

      他没有提及那张纸上的具体规则,没有提“不要相信任何声称知道真相的人”这一条。祈祀注意到这个保留,心中暗自点头。

      深蓝色的光静静听着。当木念栀讲完,他开口:“信息已记录。分析中。”

      几秒沉默。

      “结论:你们确实为双生疑似体,状态特殊。安全屋信息属实,为初期引导协议的一部分。建议你们继续前往,接受进一步评估。”

      “那她呢?”祈祀指向地上的女性。她的光已经稳定在靛蓝色,伤口似乎不再流血,但人还处于半昏迷状态。

      “数据重新评估中。”深蓝色的光说,“污染源特征减弱,自愈倾向明显。清除优先级降低至观察级。她将被标记,暂时保留。”

      光剑消散了。深蓝色的光芒开始减弱,那人的轮廓变得清晰——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性,面容普通,表情空洞,眼睛是纯粹的深蓝色,没有瞳孔与眼白的区分。

      “你们可以离开了。”他说,“继续干扰将改变你们的状态评估。”

      “她需要帮助。”木念栀坚持,“我们不能就这样把她留在这里。”

      “她的命运将由系统决定。”深蓝色男性说,“你们的命运,取决于接下来的选择。现在,离开。”

      他的语气没有变化,但祈祀能感觉到,这不是请求,是最后通牒。

      祈祀拉住木念栀的手臂,压下自己心底的同情心:“走。我们救不了所有人。”

      他们退后,离开窗户,回到街上。回头时,看见深蓝色男性悬浮在客厅中,静静看着地上的女性,像一尊无情的雕像。

      “他会杀了她吗?”木念栀低声问。

      “我不知道。”祈祀说,“但他说暂时保留。也许她有机会。”

      他们继续前进,但心情更加沉重。刚才的遭遇揭示了这个世界的一些规则:有系统,有协议,有清除者。而他们,虽然暂时安全,但状态是“未确认”,随时可能被重新评估。

      倒计时:00:42:19。

      时间不多了。

      接下来的路程相对平静。他们避开明显的光点,绕开有怪异声响的区域。偶尔看见远处有光点在冲突,爆发短暂而耀眼的光芒,然后一方熄灭。颜色者的世界,似乎也存在竞争或清除。

      老城区的巷弄像迷宫,狭窄曲折。手电筒的光在斑驳的墙壁上跳动,照出褪色的标语和破损的窗棂。这里的光点更少,但异常的声音更多——低语、哭泣、笑声,从紧闭的门窗后渗出,像这座古老城区本身的梦呓。

      终于,在倒计时还剩十一分钟时,他们站在了清潭路117号前。

      『旧书斋』。

      这是一家看起来早已倒闭的旧书店。窄小的门面,橱窗被厚厚的灰尘覆盖,看不清内部。木制招牌歪斜地挂着,字迹斑驳。门是古老的木门,上有铜制门环。

      周围没有光点,没有声音,只有深沉的黑暗和两人身上微弱的银白与薄荷蓝光芒。

      祈祀查看手机。倒计时:00:10:47。目的地正确。

      “就是这里?”木念栀问,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很响。

      祈祀没有回答。他上前,尝试推门。门是锁着的。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举起手,用指关节敲了敲门环——叩,叩,叩。

      声音在空荡的街道回响。

      等待。

      没有回应。

      祈祀再次敲门,这次更用力些。

      仍然没有回应。

      倒计时:00:08:12。

      “也许需要……”木念栀刚开口,门突然向内打开了。

      没有人在门后。门是自己开的。

      门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一股陈年纸张、灰尘和霉味混合的气味涌出,还夹杂着一丝……电器的臭氧味?

      “欢迎。”

      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苍老、沙哑,但清晰。

      “双生疑似体吗?请进。”

      祈祀和木念栀对视一眼,祈祀点了点头。
      木念栀深吸一口气,率先踏入黑暗。

      祈祀紧随其后。

      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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