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峰孤行》兮琰

3、赛事

　　数学组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映得办公桌上的竞赛报名表泛着冷白的光。张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江叙和林屿身上来回扫过，语气不容置喙：“这次全国中学生数学联赛，学校决定让你们俩组队参赛。”
　　江叙刚踏进办公室的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散漫瞬间凝固：“我拒绝。”他瞥了眼身旁的林屿，少年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仿佛老师的话与自己无关，这让他更添了几分抵触，“我习惯单独参赛，没必要和他组队。”
　　“这不是商量，是学校的安排。”张老师将两份参赛章程推到两人面前，指尖敲了敲桌面，“你们是年级最顶尖的两个，互补性强，联手才有更大把握拿奖。江叙，你的解题思路灵活但偶尔浮躁；林屿，你逻辑缜密却不够变通，正好互相打磨。”
　　林屿抬眼，目光与江叙猝然相撞，又迅速移开，声音平淡无波：“我没意见。”
　　江叙攥紧了手心，看着林屿无所谓的样子，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在张老师严肃的目光下，硬生生把火压了回去。他知道，张老师向来说一不二，这场组队，他避无可避。
　　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风还带着秋意，吹得窗棂吱呀作响。江叙快步追上林屿，伸手拽住他的帆布包带：“林屿，别以为组队我就会让着你。竞赛名额只有一个主力位置，我照样会赢你。”
　　林屿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我不需要你让，也不会输。”他挣开江叙的手，转身继续往前走，“每天放学后，图书馆三楼自习室，别迟到。”
　　江叙望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口袋里那张写着“墨墨”的草稿纸仿佛又在发烫。他原本还在琢磨怎么调查林屿的秘密，现在组队倒是给了他绝佳的机会。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几乎是在无休止的争执中度过。放学后的图书馆三楼，成了他们的战场。同一道竞赛题，江叙偏爱用跳跃性思维寻找捷径，林屿却坚持按部就班推导逻辑链，常常为了一个解题步骤争得面红耳赤。
　　“你这方法太冒险了，稍有不慎就会全盘出错。”林屿指着江叙的草稿纸，眉头紧蹙。
　　“你的方法才死板！浪费时间不说，还容易陷入思维定式。”江叙反驳道，笔尖在纸上重重划了一下，“竞赛比的是速度和准确率，不是步骤工整度。”
　　苏晚偶尔会来送作业，每次都能看到两人剑拔弩张的样子。她曾试图劝解，却被江叙一句“学霸的事你不懂”堵了回来，只好默默坐在不远处，看着他们在题海中互相较量，又在不知不觉中形成一种诡异的默契——往往江叙提出一个大胆的思路，林屿就能精准补全逻辑漏洞；林屿卡住时，江叙的一句话又能让他豁然开朗。
　　许知南路过图书馆时，也曾透过窗户看到这一幕。他抱着书本站在走廊里，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对身旁的苏晚说：“你看，他们其实挺合拍的。”
　　苏晚望着室内两个少年的身影，轻轻点了点头。她能感觉到，江叙的急躁渐渐收敛了许多，而林屿的脸上，也偶尔会露出专注之外的神情。
　　一周后的某个傍晚，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图书馆闭馆的铃声响起时，江叙才发现自己带的伞落在了教室。林屿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看到他站在门口犹豫，脚步顿了顿。
　　“没带伞？”林屿问，语气依旧冷淡。
　　江叙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不用你管。”
　　林屿没说话，只是撑开自己的伞，递到他面前：“拿着。”
　　“你呢？”江叙愣住了。
　　“我家离得近，跑回去就行。”林屿说完，转身就要冲进雨里。
　　“等等。”江叙下意识地叫住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伞，“一起走，我家顺路送你。”
　　林屿沉默了几秒，没有拒绝。
　　两人共撑一把伞，行走在雨幕中。伞面不大，江叙刻意往林屿那边倾斜了些，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被雨水打湿。雨声淅沥，两人都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得的平静。
　　路过街角的医院时，林屿忽然停下了脚步，目光投向住院部的方向，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江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一动，试探着问：“你来看人？”
　　林屿猛地回过神，眼神瞬间恢复了往日的冷淡，摇了摇头：“不是，只是路过。”他加快脚步，似乎想逃离这个话题。
　　江叙没有追问，心里却更加确定，林屿的秘密一定和这家医院有关。
　　快到林屿住的老旧居民楼时，雨势渐渐大了起来。江叙看着前方狭窄潮湿的小巷，皱了皱眉：“你就住在这里？”
　　林屿“嗯”了一声，正要接过伞，却听到巷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小男孩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扑进林屿怀里，带着哭腔喊道：“哥哥，我怕！”
　　江叙愣住了。小男孩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样子，脸色苍白，瘦弱得让人心疼。他抬头看向林屿，发现林屿的脸上瞬间褪去了所有的冷漠，取而代之的是温柔与焦急。
　　“墨墨，怎么跑出来了？”林屿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擦去小男孩脸上的雨水和泪水，声音放得极轻，“不是让你在病房里等我吗？”
　　“我想哥哥了，护士姐姐不注意，我就跑出来了。”林墨紧紧抓着林屿的衣角，眼神怯生生的，看到旁边的江叙时，又往林屿怀里缩了缩。
　　江叙的心猛地一沉。原来“墨墨”是林屿的弟弟，而且还在住院。他想起那天在便利店听到的电话，想起林屿说的医药费和竞赛奖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雨太大了，我送你们回去。”江叙撑开伞，将两人护在伞下。
　　林屿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点了点头：“谢谢。”
　　小巷里的路很滑，林屿小心翼翼地抱着林墨，江叙则在旁边扶着他们，尽量把伞往两人身上倾斜。雨水顺着伞沿滴落，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他却毫不在意。
　　到了居民楼楼下，林墨已经在林屿怀里睡着了。林屿轻轻把他抱下来，对江叙说：“上去坐会儿？避避雨。”
　　这是林屿第一次主动邀请他。江叙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楼道里又暗又窄，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林屿的家在三楼，一间狭小的一居室，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唯一显眼的，是书桌上堆得满满的习题册和竞赛资料，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小的药盒。
　　林屿把林墨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转身给江叙倒了一杯温水。“随便坐。”他说。
　　江叙站在房间中央，目光扫过四周。墙上贴着几张奖状，都是林屿在市一中时获得的，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林屿和林墨的合影，两个小男孩笑得很开心。
　　“你弟弟得的是什么病？”江叙忍不住开口问道。
　　林屿倒水的动作顿了顿，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先天性心脏病，需要做手术。”他转过身，看着江叙，眼底带着一种江叙从未见过的脆弱，“手术费很贵，我必须拿到竞赛的一等奖奖金，那是唯一的希望。”
　　江叙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说不出的难受。他一直以为林屿的冷漠是天生的，以为他的好胜是为了炫耀，却没想到，这个少年的肩上，扛着如此沉重的责任。
　　“为什么不告诉别人？”江叙问。
　　“告诉别人有用吗？”林屿自嘲地笑了笑，“同情换不来医药费，只有自己变强，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的竞赛资料上，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所以，江叙，竞赛我不能输。”
　　江叙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从小到大顺风顺水的生活，父母的宠爱，老师的赞许，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绝境。他心里的好胜心，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有些可笑。
　　“我知道了。”江叙拿起自己的伞，“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
　　林屿没有挽留，送他到门口。走到楼道口时，江叙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对林屿说：“竞赛的事，我会尽力。但我也不会让你，我们公平竞争。”
　　林屿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点了点头：“好。”
　　雨还在下，江叙撑着伞走进雨幕。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三楼的窗户透出微弱的灯光，像是黑夜里的一点星火。他握紧了拳头，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他不仅要赢得竞赛，还要帮林屿。
　　而楼上的林屿，站在窗边看着江叙的背影消失在雨巷尽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手机。手机屏幕上，是医院发来的催款信息。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重新拿起了竞赛题集。灯光下，他的侧脸映上了光，思考着题目，也思考着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