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侠》销云

4、故乡

　　瓢泼大雨，倾盆如注，豆大的雨点砸得人脸生疼。

　　陈辰就是在这样的仲夏雨里赶回了钟灵村。

　　此时的他狼狈极了，衣衫褴褛，血污遍布，袖子被划得满是口子，右手手背三道抓痕狰狞刺目，隐约见骨，依稀还渗着血。
　　他向来一丝不苟的发冠彻底乱了，素白的鞋履混着泥水，浑身上下都被浇得湿淋淋，在雨幕里显得渺小又可怜。

　　但那双属于少年人的眼眸还是亮得惊人，时时闪烁着焦急和担忧。
　　他拖着步子费力但急切地走着那条走过无数次的归家路，大雨冲走了所有痕迹，这一路上没有鲜血，也没有离乱。陈辰于是满怀期冀地走着。

　　他想，灵山坐镇于此，有灵山，一定不会出什么事的，他爹娘，梧桐，还有村子里的好多好多人，一定都被保护得好好的。
　　你看，这条山道就像从前那样，甚至因为下雨，显得比平时更干净了。

　　可是忽然，他在山道尽头村口处，那块刻印着“钟灵村”三个娟秀大字的山石旁，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那是个男人，不高，但很壮，陈辰曾亲眼见过他只一手就轻易制住了山里头的野狼。
　　他穿着常穿的那身靛蓝衣衫，双眸轻阖，就像是靠着那块山石静静睡着了。

　　平和到就好像只要陈辰喊他一声“乔叔”，他便会睁开眼睛站起身，像往常那样和蔼宽厚地笑着走过来，拍拍陈辰的肩，然后半皱着眉问他这次下山怎么又去了这么长时间，你看，又一次错过了灵山收徒会了。
　　但之后又会自言自语，说灵山又不是只有这次才收徒，以我们陈辰的资质什么时候上山拜师都不迟。

　　陈辰想别开眼，想装作没有看到，想告诉自己这一切没有发生所有的所有都不过是幻象。
　　可他胸前的血窟窿太过触目惊心，惊心到他想再一次自然而然喊出那一声“乔叔”，却根本做不到。

　　雨声哗啦，整个世界都静寂了。

　　陈辰怔住了，水珠顺着他的发丝滴落，顺着他的眼睫滴落，顺着他的下颚、袖角、指尖、衣袍，一滴滴汇入雨洼，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一错不错地盯着倚靠山石的那个熟悉背影，仿佛成了一座雕塑。

　　路上种种忽而浮现脑中，他经过的所有城镇，大都遍地狼藉，满街都是血和尸体，而越靠近灵山，死伤就越严重。
　　他只是不敢细究，不敢推想此刻人间之劫难皆由灵山所起，不敢接受这些横空出世的可怖妖魔是源自灵山。他一路上都在安慰自己，灵山会护住他的亲友爱人的，那可是灵山啊……

　　是天下第一大派。
　　是人间视若守护神的存在。
　　怎么可能会连山脚下的百姓都护不住呢……

　　可如今，陈家的邻居，看着陈辰长大的乔礼明，每天清晨药铺开业几乎都见得到的乔叔，总是和蔼可亲地笑着，如今却靠着“钟灵村”山石悄无声息。
　　瞬间将陈辰那不切实际的自欺欺人击得粉碎。

　　陈辰在雨中茫然地抬眼，下了雨，所以整个天幕都是灰蒙蒙的，此时雨势渐渐小了，细细雨丝缠绵凄切，霏霏弥漫，山间隐隐起了雾，看不清太阳，连光也黯淡。

　　其实从前陈辰和叶梧桐很喜欢这种天气，像是江南独有的烟雨迷蒙，泛着淡淡忧愁，一切却又在看不真切的雨丝里显得那么温柔，如果山里恰好还起了雾，那便显得更加仙气缭绕，恍若居于云顶天宫，四下林景都飘渺梦幻。

　　梧桐……对了！梧桐！！！
　　梧桐上灵山已近三年，那小丫头当时夸口自己是天赋卓绝才被破格收入，陈辰当时不怎么在意。但后来的修习证明她确实根骨不错。
　　叶梧桐上山之后主修剑术，虽天赋不如陈辰，但她胜在勤勉。入门之后更是一门心思全扑在她那把梧桐剑上，好些时候陈辰邀她下山游玩也被她咬牙推拒，如今陈辰在她手下甚至也只能勉力走过数十招。

　　想到叶梧桐，陈辰心里的希望之火又重燃了起来。
　　他想她如今武艺卓绝，再者灵山师兄师姐众多总好过单打独斗，更何况她也能护得了自身安危。

　　陈辰在雨中挪了挪脚步，却差点摔倒在泥坑里，他站得太久了，浑身僵冷麻木，想着能快些见到思念已久之人起步便有些急切。
　　陈辰咬紧牙关，在雨中不顾一切地跑了起来，途经那块山石的时候本能地蹙了蹙眉，却根本没敢往那边看哪怕一眼。

　　他一路狂奔，呼吸盖过了雨声，他觉得这条路怎么这么长，为什么还是没能到家，为什么还是看不到他们。
　　奔行途中一个人影都没有，往常总是喧哗热闹的街道此时此刻静若空城。

　　陈辰越跑越快，几乎是拼尽了全身的气力使在脚上，他只能听到自己踩过雨坑的哗啦声和自己响若擂鼓的心跳，只能看到飞快掠过的屋舍片瓦。
　　他跑到大脑因缺氧而无暇思索，跑到满嘴都充斥着鲜血的铁锈味，跑到双脚双腿完全失去知觉，才终于看到熟悉的陈家药铺一点点铺陈在视野中。

　　先回家一趟，再去隔壁或灵山找过梧桐，万一爹娘还在等他……

　　药铺大门紧闭，四下干干净净，匾额的些许陈旧添了几分庄严古朴，门口的两只石狮子依旧静穆，一切都是他那个清晨离开时的模样，熟悉到令人心悸。
　　只是陈辰此时全身尽湿，汗水混着雨水在看不清本来面目的脸上争相流淌，湿透的发丝贴在颊边和脖颈，月白衣袍早已看不出旧时模样，大小划痕遍布，已非当时少年人。

　　他站在门外大口喘着气，喉间剧痛难当，有些迟疑地上前几步，轻轻叩了几下朱红大门。

　　无人应。

　　在陈辰将要推开门径直进入的时候，忽然一只纤细瘦白的手从门内伸出，一把将他拽入，大门在那瞬息之间复又重新合拢。
　　陈辰在看到那只手的时候似有所感，进去后他缓缓抬头，便看到一个模糊的少女身影，影影绰绰间不甚清晰，但他知道那是谁。
　　他想抬起酸胀的手臂想把乱糟糟的湿发撩到一旁，好让自己能看清她，但还不及动作，他便被紧紧拥入怀中。

　　少女温热干燥的身躯贴着冰冷湿透的他。
　　随后略带委屈颤抖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那是他在回家路上脑中响起无数遍的熟悉声音。

　　“陈大哥……陈大哥，幸好……幸好你回来了，幸好你回来了呜呜。灵山，灵山的塔塌了，里面关着的妖魔鬼怪全跑出来了，杀了好多好多人，钟灵村，钟灵村的居民……几乎都死在了魔爪下，还有灵山的好多弟子，也都死了，死了好多好多人……我好怕，我好怕你也会……我真的好怕，我好怕你回不来。”
　　少女说着，双臂越收越紧，陈辰冰凉的肩头感到一阵湿热。

　　陈辰凭着惯性迟疑地伸出手，如同往常那般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安慰着，久未开口的嗓音艰涩干哑：“梧桐，没事，我在，陈大哥在。”
　　叶梧桐脑袋在他肩头又蹭了几下，才缓缓松开他。

　　她轻柔地把他遮挡视线的头发捋到一旁，眼前之人从未像此刻这般形容狼狈。叶梧桐颤抖地伸出双温暖的手轻轻抚摸着陈辰过分瘦削的脸，豆大的泪珠从脸上滚滚而落。

　　忽然，叶梧桐注意到了陈辰右手上那三道狰狞可怖的抓痕，瞬间瞪大了双眼，声音拔高了好几倍。

　　“陈大哥，陈大哥，你这是，你，你手上，很疼吧，呜呜，你快起来，我们快起来，去换件干净衣服，我要给你好好包扎下伤口。”
　　叶梧桐站起来，随后想拉陈辰起身，转头间却忽而发现她家陈大哥黑夜一般的眼珠子一瞬不错地紧盯着她，虽然嘴角还是惯常带着那抹温柔的笑，但早已不知何时红了眼眶。

　　叶梧桐眼里蕴了很久的泪珠登时便盛不住了，稀里哗啦滚了下来。

　　她从来没见过她陈大哥哭，甚至连难过都罕有，自她遇见他以来，无论遇到什么伤心事他也都还是笑着，不等别人安慰便自己开解了。
　　这是她活到现在，打自五岁那年认识陈辰这十一年来，第一次看到陈辰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