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日子温柔相拥》妙妙猫

4、她的名字

　　那天的阳光特别好，是深秋里难得一见的那种慷慨。下午三点多，林温合上笔记本电脑，揉了揉发酸的脖颈。窗外天空澄澈高远，阳光斜斜地洒进来，把空气里细小的尘埃都照成了飞舞的金粉。

　　稿子终于提前完成了。心里像是卸下了一块石头，空落落的，又轻飘飘的，忽然不想在办公室里多待一秒。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拎起包，走向了那条熟悉的路。

　　午后的街道比傍晚更显安静，行人寥寥。咖啡馆的木质招牌在阳光下显得温润古朴。她推开门，门铃的响声似乎都比往日清脆一些。

　　他背对着门口，正俯身在一个打开的麻袋旁，手里捧着一把深褐色的咖啡豆，凑近鼻尖专注地嗅闻。午后的阳光恰好穿过玻璃，落在他微低的肩背上，给他浅灰色的毛衣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听见铃声，他转过头，光影在他脸上切出柔和的明暗。

　　看见她，他眼里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那讶异便化开了，变成一种更明亮的笑意，比平时挂在嘴边那种淡而礼貌的笑容要真切得多。

　　“今天这么早？”他直起身，将手里的豆子小心地放回袋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林温被那笑容晃了一下眼，走到吧台边，把包放在脚边。“嗯，工作提前结束了，想出来透透气。”

　　“那正好。”他语气里带着点恰逢其会的愉悦，指了指手边那个打开的麻袋，“刚到的新豆子，埃塞俄比亚的日晒，有很特别的果香和发酵感，要不要试试？”

　　她点了点头，在他转身准备时，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他映在阳光里的侧影。光线让他平时显得有些疏离的轮廓变得异常柔和，甚至能看到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这个时间的他，似乎也卸下了一些夜晚时那种沉静的保护色，多了几分松弛。

　　磨豆机响起，不同于傍晚时那种唤醒疲惫的节奏感，此刻的声音听起来轻快而充满期待。热水注入，闷蒸，萃取，深琥珀色的液体带着细密的泡沫，缓缓滴入分享壶。整个过程中，他动作依旧流畅，却似乎比平时更添了一份沉浸其中的、享受般的从容。

　　他将一杯澄澈的、未加奶的手冲咖啡轻轻放在她面前，深色的液体在白色的骨瓷杯里微微荡漾，散发出复杂而活泼的香气。

　　“林温。”他忽然开口。

　　林温正准备去端杯子的手，在空中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他。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方式叫她。不是带着疑问的“林小姐”，也不是客气而遥远的“您”，更没有省略称呼。就是“林温”，两个音节，从他口中吐出，清晰，自然，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熟稔，仿佛这个名字已经被他在心里默念过许多遍，早已妥帖安放。

　　他自己似乎也因为这自然而然的脱口而出而微怔了一瞬，目光与她撞上，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礼貌地移开，只是很轻地抿了一下唇，然后说：“这个豆子风味比较突出，可能会比平时的拿铁味道浓烈一些，也酸一点。你先试试原味，如果不习惯，我们再调整。”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温和，可林温却觉得，周遭的空气好像因为那声称呼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密度增加了，温度也升高了些。杯壁传来的热意，似乎也格外熨帖指尖。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然后低下头，小心地啜饮了一口。

　　明亮的果酸瞬间在舌尖炸开，带着类似莓果和柑橘的活泼气息，随后是红茶般的醇厚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葡萄酒般的发酵甜感。味道确实强烈，层次分明，像一幅色彩浓烈的油画，与平时那杯温润如素描的拿铁截然不同。她微微蹙眉品味，却并不讨厌这种新鲜的冲击。

　　整个下午，咖啡馆里只有零星几位客人，阳光缓慢地在木地板上移动。林温重新打开电脑，却不是工作，只是随意浏览网页，或者写几行无关紧要的随笔。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偶尔会越过吧台，落在她这个方向。那目光不是审视，也非打扰，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确认她还在那里，确认这午后阳光里的宁静是共享的。她没有刻意抬头回应，却在这种被温和注视的感觉里，获得了一种奇异的、安心的存在感。

　　傍晚临近，客人逐渐多了起来，交谈声和杯碟碰撞声打破了午后的静谧。林温收拾好东西，走到吧台准备结账。

　　“下次来，还会是这个时间吗？”他一边操作着收银机，一边很自然地问，目光却没有离开屏幕上的数字。

　　林温想了想：“不一定，看工作 …… 不过，如果不加班的话，可能。”

　　他点点头，将小票递给她，这才抬眼看向她，眼神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如果你来，靠窗那个位置，我给你留着。”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甚至带着一点点不容置疑的、细心的安排。

　　林温的心轻轻一跳，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然。“好啊，”她说，“谢谢。”

　　推门走入傍晚微凉的空气时，天边的晚霞正燃烧到最绚烂的时刻，金红与紫灰交织，将整条街染上梦幻的色彩。她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走到第一个街角转弯时，才忽然停下脚步。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 刚才那短短的对话里，蕴含了多少不动声色的“记得”。

　　他记得她常坐的位置。

　　他记得她大概的下班时间。

　　他甚至在尝试记住她可能的、新的到来习惯。

　　而最重要的是，他记住了她的名字，并且用一种超越了“店主与常客”关系的方式，自然而然地叫了出来。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林温继续往前走，脚步不自觉地变得轻快。一种微妙的、带着暖意的期待，像悄然破土的嫩芽，在她心底最安静的那个角落，探出了一点点鲜绿的、颤巍巍的尖儿。

　　她开始期待，下一次推开门，听到铜铃轻响后，他抬起头，或许还会那样叫她一声。

　　“林温。”

　　仅仅是想到这个可能，唇边就不由自主地，漾开了一个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浅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