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死后》抒墨

2、过往种种 一句话，让

　　后来想来，一切的偏离，源于高三那年。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那年的秋日似乎格外茂盛，凝华楼外的樟树枝繁叶茂，一如故事开篇，总是美好繁盛。

　　只是后来想来，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所为繁盛，最后终究逃不过衰落。

　　文科一班，整个高三文科最好的班级。班主任刘成燕以提高班级成绩为宗旨，也致力于扼杀一切课堂讲话的源头，苦思冥想，她排了一张座位。

　　沈玉瓷和许珈成了同桌。

　　前者班级中下游，数学常年不及格，后者年级前三，数学常年140+，刘成燕此举，颇为几分一对一帮扶，相互促进的意味。

　　饶是当了两年的同学，沈玉瓷与许珈不熟还是不熟。她只记得许珈成绩很好，然后为人吊儿郎当——

　　是的，吊儿郎当，下课不是在睡觉就是趴在桌子上看mp4，要么，就是和她之前的朋友在打架——

　　“秦媛媛，你把围巾还给我！”

　　“什么叫还给你，那本来就是我的围巾！”

　　“你说了给我枕着睡觉的！”

　　又打起来了。

　　沈玉瓷瞥了一眼，又低头继续看笔下的那道圆锥曲线。

　　大眼瞪小眼，瞪到上课铃响起，沈玉瓷还是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下一节课是老肖的历史课。

　　沈玉瓷轻叹一口气，还是收起了数学试题，拿出了历史笔记本。

　　她的数学一贯不好。

　　但她想考好学校，想逃离那个家庭，又必须要攻克数学这道难题。

　　早上的时候，沈玉瓷打电话给母亲沈婷，话还没说几句，沈婷就说生意很忙，下回再聊，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那笔早晚自习补课费……

　　沈玉瓷想着一时魂出天外，这一分神，就被老肖给提起来了——

　　“沈玉瓷啊，你说说这题选什么？”

　　什么，什么第几题？

　　沈玉瓷一下子懵了，翻着试卷不知道讲到了哪里了。

　　“第七题。”

　　是许珈的声音。

　　沈玉瓷心下一松，看了看自己的答案，说：“选D。”

　　话语十分笃定。

　　她说历史课代表，文史方面的科目向来是她的强项，因而当老肖让她解释解题思路时，她也能娓娓道来，比参考答案上的思路都要详细具体几分。

　　老肖满意地点了点头，让同学们再读一篇题干，自己却悄悄走到沈玉瓷旁边，低声道：“上课还是不要分心。”

　　沈玉瓷颇为心虚地点了点头。

　　历史课后是班主任刘成燕的英语自习，她来收补课费。

　　同学们一个一个排队上去交，井然有序。

　　刘成燕理了理手上的钞票，又瞥了一眼讲台上的名单，提醒道：“今天就要收齐了，还没交的同学今天下午带来哈，晚读我会来收。”

　　沈玉瓷坐在台下写着作业，却觉得如坐针毡。

　　还是，要向堂姐要钱了吗？

　　沈玉瓷的情况，说起来有些复杂，但又很简单——寄人篱下。

　　她父母感情不合离异，沈婷带着她去f省打工，在f省读了几年书，到了高中，因户籍缘由，她只能转学回芜城继续读高中，参加高中。

　　芜城一中是所老学校了，新校区还在建，旧校区不具备住宿条件，沈婷又不放心沈玉瓷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心里一合计，就让沈玉瓷借住在堂姐家，沈婷每个人打生活费过来。

　　但今年实在流年不利，沈婷经营的工厂已经连续亏空好几个月了，生活费也是也隔了好长一段时间没寄过来。

　　学校隔三差五的课本费，补课费，校服费更是让沈玉瓷苦不堪言。

　　中午的饭桌上，沈玉瓷吃着碗里的饭，只觉得味如嚼蜡。

　　饭桌上，堂姐家两个小孩儿还在为那盘土豆丝争吵，堂姐郭玉琴在和堂姐夫打电话——

　　“姑娘的舞蹈课又要续费了，这个月的物业费煤气费也要交了……”

　　但应该是聊得不愉快，郭玉琴脸色冷了下来，“崔建国，什么叫我不懂得攒钱，你自己看看你每个月赚多少钱！你又不会赚钱，家里开销又大，我怎么攒钱！”

　　说完，郭玉琴把电话一丢。

　　坐在她对面的沈玉瓷低了头。

　　郭玉琴见此，连忙缓和了语气，“没事，小瓷，我和你姐夫生气呢，和你没关系，你多吃点儿，这些天我怎么感觉你又瘦了……”

　　沈玉瓷嗫嚅半晌，最后搁下筷子，道：“姐，我能求你个事儿吗？”

　　郭玉琴一愣，“什么事？”

　　沈玉瓷揪着自己衣角，咬了咬唇，最后鼓足勇气道：“学校又要交补课费了，姐你能借我一百块吗……”

　　沈玉瓷的声音越说越小，细若蚊呐。

　　但郭玉琴还是听清了。

　　沈玉瓷没有听到她的回答，却听到她起身去拿钱包的声音。

　　“这是小事。”郭玉琴将一百块钱递道自己跟前，“拿去吧。”

　　“没什么就跟我们说，我们能帮的一定帮……”

　　“你爸是个没出息的，你妈也不容易，你得把书读下去，这样才有出路……”

　　靠在卧室房门上，泪水划过沈玉瓷的脸颊，但她却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沈玉瓷骗了郭玉琴。

　　补课费是四百八十元。

　　沈玉瓷还差一百，于是只向她要了一百，她垫进去的，是自己晚上的饭钱。

　　晚餐时间很短，郭玉琴家离得远，沈玉瓷骑着自行车根本来不及，于是只能在外面吃饭。

　　交完补课费，沈玉瓷兜里还剩十七块五。

　　沈婷打钱来的日子遥遥无期，沈玉瓷不知道自己怎么才能熬过这些天。

　　晚上晚自习时间很长，不吃实在熬不住。

　　于是沈玉瓷只买了一个小馒头，五毛钱。

　　大的要一块钱，她想了想，还是算了。

　　沈玉瓷又不好意思拿回教室去吃，于是再校门口买了匆匆吃完了就回教室里了，她想着把那道圆锥曲线写了。

　　快写了一天还没写出来，沈玉瓷着实有些懊恼。

　　回教室的时候，许珈在座位上吃饭聊天。

　　她也没回家吃饭。

　　同许多人一样，她们的饭菜是家里父母送过来的。

　　沈玉瓷进入教室的时候，许珈正与她们聊得火热，教室白板里她们放上了b站混剪，是某个出道不久的男团。

　　没人注意到她。

　　沈玉瓷坐到许珈旁边。

　　嗯～

　　好香的饭菜，是番茄炒蛋，红烧肉，还有……

　　沈玉瓷摇了摇头，让自己不要再想。

　　做题做题。

　　沈玉瓷如是这样告诉自己，可教室里声音太吵，沈玉瓷无法静心。

　　算了，去走廊上背书吧。

　　在走廊上背书也没多久，刘成燕就赶来收补课费了，沈玉瓷便匆匆回了教室。

　　交完了补课费，沈玉瓷再次回到自己座位，恍然发现那张数学习题册里夹了一张小纸条。

　　纸条露出一角，颇勾人心弦。

　　沈玉瓷一愣，打开了习题册，拿起了那张纸条，是她那道圆锥曲线的解题思路。

　　“你漏画了一条辅助线，所以解不出来。”许珈在一旁说道。

　　是她写的？

　　沈玉瓷有些难以置信地回头去看她。

　　“你不会的话，我可以教你。”许珈粲然一笑。

　　一句话，让沈玉瓷溃不成军。

　　沈玉瓷过得太苦太苦了，太苦的人总是希望在这烂透了的世界里找一点救赎，找一点希冀，以支撑自己继续活下去。

　　.

　　“高考后你去哪儿了？”

　　含鄱口，夜色深沉，雾气蒙蒙。

　　沉默了一路，沈玉瓷原以为许珈不会再提了，不成想，她一直都在酝酿。

　　高考后，那是七年分离的开始。删除所有联系方式，关闭所有社交软件，在f省那间牛排店做着流水线的工作。

　　那是沈玉瓷给自己判处的极刑。

　　许是为了惩戒高考失利，又许是为了惩戒那份忘不了，也放不下的感情。

　　“东北。”

　　沈玉瓷看着朦胧夜色，如是说道。

　　“为什么去那么远的地方？”许珈微微蹙眉，话语里满是不解。

　　从芜城到东北，相隔两千公里。

　　远一点不好么？远一点，可以远离纷扰。

　　“东北的雪很美。”

　　没有提及填报志愿的自暴自弃，没有提及一心想要逃离的软弱怯懦，也没有提及北方的寒冷与差异。

　　她只说，东北的雪很美。

　　眼泪拌饭那四年，她终是咽了下去，一个字也没有提。

　　“现在呢，还在东北吗？”

　　沈玉瓷双睫一颤。

　　早在三年前，她就已经考研回到了xx市，离芜城很近，直达高铁不过两个小时。

　　可这三年来，她却一次也没有回来。

　　她以为她不回芜城，就可以不遇到许珈，可谁又知，会在庐山再次相逢。命运总是这般，令人捉摸不透。

　　“嗯。”

　　沈玉瓷撒了谎。

　　她不想再有纠葛了。

　　“什么时候回去？”

　　许珈又问。

　　沈玉瓷呼吸一滞。

　　这次来，她就没想过回去。

　　可表面上上却故作开朗：“后天吧。”

　　她撒谎撒得脸不红心不跳。

　　“一起吗？”许珈又问：“去看瀑布，再去东林大佛，爬三千台阶。”

　　三千台阶……

　　沈玉瓷不知改如何作答，她心头乱的紧，却怎么理也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