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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一卷·第二章 阴山踏血 ...


  •   铁门关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刚过,第一场雪就覆满了城垛。

      校场上却热火朝天。一百五十名踏血营士兵站成三列横队,个个挺胸抬头——不是因为他们多守纪律,而是因为易今发明的“绑背竹板”:每人背后绑一根直竹板,强迫保持挺直。

      “今天是第三十七天训练。”易今站在队列前,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知道你们中有很多人不服气:为什么要练这些花架子?为什么要背那些莫名其妙的口令?为什么要学看地图?”

      队列里确实有人眼神闪烁。

      易今走到队伍左侧,突然指向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张老五,出列。”

      张老五,原铁山营什长,三十八岁,从军二十年,是王猛硬塞给易今的“刺头”。他晃晃悠悠出列,脸上带着混不吝的笑:“易校尉有啥吩咐?”

      “你昨天在伙房说,我练的这些是‘娘们玩意儿’,上了战场屁用没有。”易今语气平静,“对不对?”

      张老五脸色微变,但梗着脖子:“是我说的!打仗嘛,刀子快、胆子大就行,整这些虚的有啥用?”

      易今点点头:“好。那今天咱们就验证一下。”

      她让张老五选出十个他认为最能打的兵,组成一队。又从踏血营里随机抽出十人——都是训练最刻苦但资历最浅的新兵。

      “规则:两队各守一座土丘,丘顶插旗。一炷香内,夺下对方旗者为胜。”易今顿了顿,“张老五队可以用任何手段。踏血队必须用我教的三人小组战术。”

      围观者顿时议论纷纷。张老五那队全是悍卒,踏血队都是些娃娃兵,这怎么打?

      香点燃。

      张老五大手一挥:“弟兄们,直接冲!碾碎他们!”
      十名悍卒嗷嗷叫着冲上踏血队防守的土丘。踏血队的三个三人小组却迅速分散,占据三个犄角位置。

      第一个接触瞬间,踏血队没有硬拼。第一小组射出一轮弩箭(训练用无头箭)后立即后撤,引着四名追兵进入预设区域。第二小组从侧面杀出,二打一迅速“击毙”两人。等张老五反应过来包抄时,第三小组从后方出现,配合第一小组完成反包围。

      整个过程不到半炷香。张老五队“阵亡”五人,踏血队只“损失”两人。

      “他娘的!不讲武德!”张老五气得跳脚,“有本事正面……”

      话音未落,剩下的踏血队员突然集体投掷石灰包——训练用面粉包。白雾弥漫中,三个小组交替掩护突进,在混乱中“夺旗成功”。

      香还没烧到一半。

      全场寂静。

      张老五脸涨得通红,半晌,重重一抱拳:“我服了!这玩意儿……真有用。”

      易今扶起他:“不是玩意儿,是战术。北狄骑兵为什么难打?因为他们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单兵战力强。我们大晟儿郎不弱,但缺乏配合。而战场,从来不是一个人的舞台。”

      她转向所有踏血营士兵:“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练这些太苦,太繁琐。但我要告诉你们,三个月后,北狄必有大举来犯。到时候,你们练的每一个动作,背的每一个口令,都可能是救你、救你身边兄弟性命的钥匙。”

      雪越下越大,但那一百五十双眼睛里,开始燃起不一样的火。

      训练结束后,易今回到营房,从床下取出一个小木盒。里面是周子岳参将前几日给她的线索:半块染血的玉佩,还有一页残破的书信。

      玉佩是她父亲易明远的贴身之物。书信只剩几行字:“……左贤王欲取铁门关,内应已备……十一月,雪停即攻……粮道在阴山北麓……”

      内应。

      易今握紧玉佩。父亲不是战死,是被出卖的。

      而她现在是踏血营代校尉,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军官”,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又有多少人,和那个内应有关系?

      敲门声响起。

      “进。”

      推门进来的是个瘦高青年,二十出头,眉目清秀得不像军人——他叫苏文,原是军中文书,自愿加入踏血营。易今看重他识字、懂算术、会画图,破格提拔为军需官。

      “校尉,你要的东西。”苏文递上一卷羊皮地图,“按你的要求,方圆三百里地形,水源、道路、适合伏击的地点都标了。”

      易今展开地图,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地图绘制精细,比例准确,甚至标出了不同季节的水位变化。

      “你怎么做到的?”

      苏文不好意思地挠头:“我爹原是工部匠作监的制图官,小时候教过我。后来他因事获罪,我就被发配到边军了。”

      易今看着这个腼腆的青年,忽然问:“你想报仇吗?”

      苏文一愣。

      “我是说,向那些让你父亲获罪的人报仇。”易今补充,“但不是用刀。”

      “那用什么?”

      “用功绩。”易今指向地图上的阴山,“如果我告诉你,三个月后,有一场大战。打赢了,我能替你父亲翻案,你信不信?”

      苏文沉默良久,重重点头:“信。”

      “好,那从今天起,你兼任踏血营情报官。我要你做的事很简单:收集一切关于阴山以北的情报——天气、牧草、部落分布、北狄的巡逻路线。”

      “可是……阴山以北是北狄腹地,我们的人过不去。”

      易今笑了:“谁说要派人?商队、牧民、甚至逃荒的流民,都是情报源。我要的是‘拼图’——把零散的信息拼成完整的战场态势图。”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还有,帮我查一个人。三年前那场战斗的幸存者,一个叫‘老疤’的斥候。我听说他还活着,在关外做了马贩子。”

      苏文记下,正要离开,易今又叫住他:“小心些。我父亲的事……水很深。”

      门关上。易今走到窗边,看着漫天飞雪。

      程序员的本能在脑中构建模型:父亲之死、内应、左贤王的图谋、三个月后的战争……这些数据点之间,应该有一条逻辑线。

      她忽然想起现代看过的一篇论文:《论霍去病闪电战的数学建模》。当时觉得有趣,就下载了,还写了个模拟程序。

      “弃粮猛进,长途奔袭,以战养战……”易今喃喃自语,手指在窗棂上无意识地敲击,就像在敲键盘。

      一个疯狂的念头,开始在雪夜中萌芽。

      十一月中旬,雪停了三天,又续上。

      定北军高层军议在大帐举行。镇北将军赵崇武坐主位,左右是三位参将、八位校尉——易今坐在最末,显得有些突兀。

      “探马回报,北狄左贤王部集结兵力已逾两万。”赵崇武面色凝重,“这次不是劫掠,是要叩关。”

      参将周子岳起身:“将军,我军能战之兵不足四万,分守各处关隘,铁门关至多能集结两万。若正面硬撼,纵能胜,也是惨胜。”

      “那子岳有何高见?”

      周子岳走到沙盘前:“左贤王此来,必走阴山南麓大道——这是唯一能通行大军和攻城器械的路线。我军可在‘鹰嘴峡’设伏,此处两侧山崖陡峭,只需五千精兵,便能卡住咽喉。”

      “然后呢?”一位老校尉问,“卡住之后,北狄军围而不攻,断我粮道,反而被动。”

      帐内陷入沉默。

      这时,易今站了起来。

      所有目光聚焦在她身上。有好奇,有不屑,也有期待。

      “将军,诸位大人。”易今走到沙盘另一侧,“周参将的设伏是上策,但被动防守终非长久。属下以为,此战关键在于‘破其必救’。”

      赵崇武抬了抬眼皮:“说下去。”

      “北狄以骑兵为主,骑兵最大的软肋是什么?是战马。”易今指向阴山以北,“这个季节,草原牧草枯黄。两万骑兵,每日需草料近四万斤。左贤王敢倾巢而出,必然在阴山北麓某处设有大型草料场——否则支撑不了十天。”

      周子岳眼睛一亮:“你是说……”

      “奔袭草料场。”易今的声音斩钉截铁,“选八百轻骑,一人双马,带五日干粮,从西侧‘鬼见愁’小路翻越阴山。四日奔袭,焚其草场,然后不回头,继续向北,袭击左贤王本部老营。”

      帐内炸了锅。

      “荒唐!鬼见愁那条路连山羊都难走,骑兵怎么过?”

      “五日干粮?万一找不到草场,八百人饿死在漠北!”

      “就算找到,八百人打人家老营?送死吗!”

      易今等议论稍歇,才继续说:“鬼见愁难走,所以北狄不会设防。五日干粮是极限,所以要‘以战养战’——沿途袭击北狄小部落,夺取补给。至于八百人打老营……”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不是真打,是‘打信号’。左贤王若知老营遇袭,必分兵回救。届时鹰嘴峡的伏兵出击,截杀回援之敌。而我奔袭队在漠北绕行,从另一条路返回——这一路上,我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破坏。”

      “破坏什么?”

      “一切。”易今眼中寒光一闪,“烧草场、驱散牛羊、污染水源、袭杀信使。让左贤王就算打赢了铁门关,回头一看,老家已经一片狼藉。游牧民族的根本是牧群,牧群没了,这个冬天他们就只能饿死、冻死。”

      帐内安静得能听到炭火爆裂的声音。

      赵崇武盯着易今,许久,问:“你有几成把握?”

      “三成。”

      “三成就敢提?”

      “但若固守,我军只有五成胜算。而就算胜了,也只是击退,明年北狄卷土重来。”易今迎上赵崇武的目光,“属下此计若成,左贤王部三年内无力南侵。若败,损失的只是八百骑——用八百骑换三年太平,值得赌。”

      周子岳忽然笑了:“将军,我愿为易校尉担保。”

      “哦?子岳如此看好他?”

      “不是看好,是算过账。”周子岳也走到沙盘前,“易校尉此计,核心不在‘战’而在‘时’。现在十一月中,漠北已入寒冬。左贤王老营的妇孺老幼和越冬牧群,都已聚集在几个固定营地。此时奔袭,一击就能伤其根本。”

      他看向易今:“但有个问题——你如何保证八百人能活着回来?鬼见愁的路我走过,确实能翻山,但只能单骑通行。一旦被北狄前哨发现,堵在山道上,就是全军覆没。”

      易今从怀中掏出一卷纸——这是她让苏文绘制的精细地图。

      “因为我知道一条连北狄人都不知道的小路。”她指着地图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虚线,“这里,阴山西段有个山洞,贯穿山体,出口在阴山北麓三十里处的‘狼嚎谷’。山洞前半段狭窄,但中段开阔,能容双马并行。我父亲……三年前探查过这条路。”

      赵崇武猛地站起:“易明远探查的?为何军中没有记录?”

      易今垂下眼帘:“因为父亲还没来得及上报,就战死了。”

      帐内再次沉默。几位老将交换眼神——易明远之死,在定北军高层不是秘密,但谁都避而不谈。

      “你要多少人?”赵崇武最终问。

      “八百轻骑,一人双马。不要重甲,只要皮甲和弩。箭矢每人带六十支,另配三百枚‘火油罐’。”易今早有准备,“我还需要二十名熟悉漠北的向导,最好是逃归的汉人奴隶。”

      “何时出发?”

      “三日后,夜半。”易今说,“雪夜行军,能掩盖马蹄声。”

      赵崇武盯着沙盘看了足足一炷香时间。

      “准了。”他终于说,“周参将,你负责调配马匹装备。李校尉,从你营中选三百善骑射者。王猛!”

      “末将在!”王猛出列——他已被提拔为校尉。

      “你带五百铁山营老兵,补齐八百之数。”赵崇武顿了顿,“王猛,这次你听易今指挥。”

      王猛一愣,随即咧嘴笑了:“得令!早就想跟小七出去干票大的了!”

      赵崇武最后看向易今:“易校尉,此去凶险。若事不可为,保全性命回来,不丢人。”

      易今单膝跪地:“属下必不负将军所托。”

      军议散后,周子岳叫住易今,两人走到帐外雪地。

      “那条山洞的路,”周子岳低声问,“真是你父亲发现的?”

      “是。”易今从怀中取出半块玉佩,“父亲留给我的遗物里,有一张草图,标注了山洞位置。但他写了一句奇怪的话:‘此路通幽,慎用’。”

      周子岳接过玉佩看了看,神色复杂:“易兄啊易兄,你到底还瞒了多少事……”

      他忽然正色:“易今,这次奔袭,名义上是破敌,实际上赵将军还有一层用意:查清三年前的真相。当时你父亲率一千人出关接应粮队,却遭遇北狄主力,全军覆没——这不合常理。军中一直传闻,有内鬼泄露了行军路线。”

      易今心头一震。

      “你这次走的路线,只有今天帐内这些人知道。”周子岳声音更低了,“如果北狄人还是提前得到了消息……那内鬼就在我们中间。”

      雪落在两人肩头,寒意刺骨。

      “我明白了。”易今握紧拳头,“多谢周叔。”

      “活着回来。”周子岳拍拍她肩膀,“你父亲就你这一个……儿子。”

      他刻意加重了“儿子”二字。

      易今看着周子岳离去的背影,忽然明白:这位参将,可能早就知道她的真实性别。

      雪又下了起来。

      三日后,子时。

      铁门关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八百骑兵鱼贯而出,每人牵两匹马——一匹骑乘,一匹驮装备。马蹄包了麻布,马衔枚,人不语。

      易今走在最前。她换了轻便的皮甲,外罩白色披风,与雪夜融为一体。王猛跟在她身后半步,再后面是苏文——这个文书坚持要来,说“制图官必须亲临现场”。

      队伍在雪中行进了二十里,来到阴山脚下。仰头望去,黑黢黢的山体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山洞入口在这里。”易今下马,拨开一片枯藤——后面果然有个半人高的洞口,“前半段要牵马步行,大家跟上。”

      山洞内漆黑一片,只有火把的光摇曳。空气潮湿阴冷,马蹄在石头上打滑的声音在洞中回荡。走了约三里,山洞突然开阔,形成一处巨大的地下溶洞。

      “原地休息一个时辰。”易今下令,“检查装备,喂马。”

      士兵们散开。王猛凑过来,压低声音:“小七,刚才出关时,我看到城楼上有人。”

      “谁?”

      “看身形……像是李校尉。”王猛说,“他负责选那三百骑射好手,按理说不用半夜上城楼。”

      易今眼神一凛。李校尉,李延年,定北军老将,资历仅次于赵崇武。三年前那场战斗,他就在铁门关留守。

      “知道了。”易今不动声色,“让弟兄们警醒些。出洞后,我们改道。”

      “改道?不按原计划走狼嚎谷?”

      “狼嚎谷太明显。”易今摊开地图,“我们从‘白骨沟’绕行,虽然多走三十里,但更隐蔽。”

      一个时辰后,队伍继续前进。后半段山洞逐渐向上,终于,前方出现微光——到出口了。

      易今第一个钻出山洞,刺骨寒风扑面而来。眼前是茫茫雪原,阴山北麓。

      八百人全部出洞后,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校尉,有情况!”前方斥候疾驰而回,“东北方向五里,发现北狄巡逻队,约五十骑,正朝这边来!”

      众人脸色一变——刚出山就被发现,计划全完了。

      易今却异常冷静:“苏文,地图。”

      苏文快速摊开地图。易今扫了一眼,手指点在一处:“这里,‘滚石坡’。王猛,带你的人去坡顶埋伏。其余人,原地散开,做出在此扎营的假象。”

      “你要全歼他们?”王猛问,“会打草惊蛇!”

      “不。”易今摇头,“我要放走几个——让他们回去报信,说发现小股大晟骑兵潜入,正在白骨沟方向移动。”

      王猛一愣,随即明白:“声东击西!你要把北狄人的注意力引到白骨沟,实际上我们走另一条路?”

      “对。”易今上马,“行动要快。一炷香内解决战斗,留三个活口——要让他们‘侥幸逃脱’。”

      战斗毫无悬念。五十骑北狄巡逻队进入滚石坡后,坡顶滚下巨石阻断退路,两侧弩箭齐发。北狄人猝不及防,瞬间倒下大半。最后三个“幸运儿”拼命突围,易今故意让弩箭射偏,放他们往白骨沟方向逃去。

      “清理战场,把尸体和血迹用雪掩埋。”易今回马,“全军转向,走‘鹰飞涧’——苏文,带路!”

      苏文策马在前,八百骑如白色幽灵,消失在雪原深处。

      他们刚走不到半个时辰,一支三百人的北狄骑兵就赶到滚石坡。带队的是个千夫长,看着雪地上凌乱的马蹄印,又望向白骨沟方向。

      “追!”千夫长大手一挥,“大晟老鼠溜进来了,不能让他们活着回去!”

      他们永远想不到,真正的猎物,已经绕到了他们身后。

      接下来的三天,易今和她的八百骑在阴山北麓展开了一场教科书式的“以战养战”。

      第一天,他们袭击了一个小型北狄部落,缴获了足够吃五天的肉干和奶制品。易今严令不得滥杀,只驱散牧民,焚烧帐篷——但留下了一半粮食。

      “为什么留粮?”王猛不解。

      “让他们有活路,才不会拼命追我们。”易今说,“而且,粮草分散,北狄人要花更多时间收拢残部。”

      第二天,他们找到了第一个草料场——不是左贤王的主草场,而是一个中型部落的越冬储备。八百人分成四队,从四个方向同时纵火。火光映红了半个天空。

      “校尉,有俘虏想见你。”苏文押来一个北狄老者,会说几句生硬的汉语,“他是这个部落的萨满。”

      老者跪在雪地里,颤抖着说:“将军……烧了草场,我们部落一千多人,这个冬天就全完了……”

      易今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她在铁门关换的北狄银币——原本是准备“以战养战”时用来交易的。

      “这些银币,够你们去投靠其他部落,换过冬的粮食。”她把布袋递给老者,“但你要替我传句话:左贤王穷兵黩武,害得你们家破人亡。若想活命,就往西走,去投靠右贤王。”

      老者愣住了:“你……你不杀我们,还给我们钱?”

      “我不是来杀牧民的。”易今上马,“我是来杀战争的。”

      队伍继续前进。王猛追上来,小声问:“小七,你这招……有点险啊。万一那老者去告密呢?”

      “他不会。”易今笃定地说,“因为我给了他部落一条活路。而且,我让他传的话,会在北狄内部制造分裂——左贤王和右贤王本来就不和,现在左贤王前线吃紧,后方部落又往右贤王那里跑,你猜他们会怎么想?”

      王猛恍然大悟:“内乱!”

      “对。”易今望向远方,“战争从来不只是刀兵相见。”

      第三天傍晚,他们终于找到了目标:左贤王部的主草料场。

      那是一片巨大的山谷,里面堆着如山般的干草捆,周围驻扎着两千守军,还有完整的木寨防御。

      “硬打肯定不行。”王猛放下望远镜,“两千守军,我们八百人,就算突袭也占不到便宜。”

      易今观察良久,忽然问:“苏文,这几日的风向如何?”

      苏文翻出他的记录册:“入夜后多是西北风,风力中等。”

      “现在是酉时,再过一个时辰天就黑了。”易今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们不攻草场,攻水源。”

      她指向山谷外的一条小河:“草料场取水都从这条河来。上游在这里,距离草场五里。王猛,你带三百人,去上游挖掘河道,把水引到旁边的低地——我要让草场断水。”

      “那剩下五百人呢?”

      “剩下的,跟我去干一件更缺德的事。”易今咧嘴一笑,“我们去‘送瘟神’。”

      “啥?”

      易今没有解释,只是下令收集所有能找到的动物尸体——野狼、冻死的牛羊,甚至还有前几天战斗中留下的北狄人尸体。

      夜幕降临时,王猛带人在上游成功改道。草料场的小河迅速断流,守军很快发现异常,派出数百人往上游探查。

      而这时,易今带着五百人,把上百具动物尸体扔进了断流前的最后一段河道。

      “这……”苏文脸色发白,“校尉,你这是要……”

      “制造瘟疫。”易今声音冰冷,“尸体腐烂,污染水源。草料场的人畜喝了这水,轻则腹泻,重则疫病爆发。就算他们发现得早,也至少十天半月无法用这水——而十天,足够左贤王在前线崩溃了。”

      这是毒计,是绝户计。连王猛这样的老兵都倒吸冷气。

      “小七,这会不会……太狠了?”

      “狠?”易今转身,目光如刀,“王猛,你知道三年前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吗?不是战死,是渴死的。他们被围在无水的高地,北狄人就在山下守着,看着他们活活渴死。最后突围时,只剩三十人,我父亲是最后一个倒下的——他把自己那份水让给了伤兵。”

      雪夜里,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战争就是这样,你不狠,死的就是你的兄弟,你的同胞。今天我对北狄人狠,明天大晟的百姓就能少死几千几万。”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而且,我已经留了余地。尸体扔在下游,草料场的人只要不喝下游水,就不会有事。我只是逼他们离开——没了水,他们只能撤走,草料场自然就空了。”

      果然,第二天清晨,草料场守军开始撤离。他们不敢喝河里的水,又没有其他水源,只能放弃。

      易今带人进入空无一人的草料场,没有焚烧——她改了主意。

      “把所有干草捆拆开,混入沙土和碎石,再重新捆好。”她下令,“然后……我们留下‘礼物’。”

      “礼物?”

      易今让苏文用北狄文写了数十张木牌,插在草料堆上。木牌上写着:“右贤王赠左贤王——草料已下毒,君请慢用。”

      “这招绝了!”王猛拍腿大笑,“左贤王回来看到,肯定气得吐血!而且他会怀疑右贤王真给他下毒,这草料他不敢用,也不敢分给部下——两万骑兵的草料啊,全废了!”

      八百骑在草料场只待了两个时辰,就迅速撤离。临走前,易今还做了一件事:她让人在显眼处留下了大晟军的制式箭矢,但箭杆上刻的编号……是李延年校尉麾下部队的。

      “如果真有内鬼,”她轻声自语,“那这份‘礼物’,就送给他背后的主子。”

      就在易今奔袭阴山北麓的同时,铁门关外的鹰嘴峡,决战爆发了。

      左贤王亲率一万八千骑猛攻鹰嘴峡。赵崇武按照计划,率五千精兵卡住咽喉,血战三日,伤亡近半,但寸步不退。

      第四日清晨,左贤王正准备发动总攻时,后方传来急报:老营遇袭,草料场被毁,水源被污染。

      “不可能!”左贤王暴怒,“大晟军主力都在这里,哪来的兵去我后方?”

      “是……是小股精锐,最多千人,但极其狡猾,焚了三个草场,还、还散播谣言,说右贤王要趁机夺权……”

      左贤王脸色铁青。他可以不管草场,但不能不管老营——那里有他的家眷、部落贵族,还有越冬的牧群。如果老营有失,就算打赢铁门关,他这个冬天也过不去。

      “分兵五千,回援老营!”他咬牙下令。

      “大王不可!”一个谋士急忙劝阻,“此时分兵,正面攻势就弱了……”

      “不分兵,老家没了,我们赢了也是输!”左贤王吼道,“快去!”

      五千骑兵匆匆撤离。赵崇武在山上看得真切,立刻下令全军出击。失去五千生力军的北狄军阵脚大乱,被大晟军从峡谷中冲出,分割包围。

      混战中,周子岳率一千骑直扑左贤王大纛。左贤王见势不妙,在亲卫拼死保护下突围而走,扔下了三千多具尸体。

      鹰嘴峡大捷。

      但赵崇武没有追击——他兵力不足,而且,他在等另一支队伍的消息。

      五天后,一个雪夜,铁门关侧门再次打开。

      八百骑回来了——只剩下五百二十七人,战马损失过半,人人带伤,疲惫不堪。但他们眼神明亮,像狼。

      易今被直接带到将军大帐。她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面旗帜:左贤王的狼头王旗。

      “将军,属下幸不辱命。焚毁北狄草料场七处,驱散牛羊数万,污染水源三处。左贤王部今年冬天,至少要饿死三成人马。”

      赵崇武接过王旗,手微微颤抖。他扶起易今,仔细打量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脸上多了道刀疤,眼神却更加锐利。

      “伤亡如何?”

      “阵亡二百七十三人,伤一百余人。”易今声音低沉,“王猛校尉……为了掩护主力撤离,带五十人断后,没能回来。”

      帐内一片肃穆。

      良久,赵崇武说:“你们换来的,是铁门关三年太平。传令:全军缟素三日,祭奠阵亡将士。易今——”

      “末将在。”

      “此战之功,你为首。按军制,擢升你为骁骑将军,领踏血营扩充至三千人,赐‘踏血’军旗,可自选驻地,直隶本将。”

      十八岁的骁骑将军,大晟开国以来第一人。

      但易今没有喜色,她问:“将军,内鬼查到了吗?”

      赵崇武神色一暗,挥退左右,只留周子岳。

      “李延年昨夜‘暴病身亡’。”周子岳低声说,“在他房中搜出了与北狄往来的密信,还有……你父亲的遗物。”

      他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把断刀——易明远的佩刀。

      “刀是被人从背后砍断的。”赵崇武声音沙哑,“你父亲……是被自己人偷袭的。李延年奉命接应,却按兵不动,等北狄人围死你父亲,才假意救援。”

      易今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为什么?”

      “朝中有人不想让铁门关太安宁。”周子岳说,“太平久了,边军军费就会削减,某些人的财路就断了。李延年收了五十万两,卖了你父亲,也卖了那一千弟兄。”

      帐内烛火摇曳,映着三张沉重的脸。

      “将军打算怎么处理?”易今问。

      “李延年已死,此事……到此为止。”赵崇武叹了口气,“他背后的人,在朝中根基太深,动不了。但你放心,从今往后,定北军不会再出第二个李延年。”

      易今沉默。程序员的逻辑告诉她,这是政治妥协。但女儿的心在滴血。

      “我明白了。”她最终说,“将军,末将有一请:踏血营的驻地,我想选在阴山脚下的‘葬马坡’。”

      那是三年前她父亲战死的地方。

      赵崇武看着她,缓缓点头:“准了。”

      七日后,葬马坡。

      雪停了,阳光刺眼。五千定北军将士肃立,中间是新组建的三千踏血营。

      易今站在坡顶,身后是刚立起的墓碑:“大晟昭武校尉易明远暨一千将士殉国处”。

      她没有披将军的锦袍,还是那身染血的皮甲。手中捧着父亲的断刀。

      “三年前,我父亲战死在这里。今天,我回到这里。”她的声音通过简易的“喇叭筒”传遍山坡,“不是为了祭奠,是为了告诉所有人:踏血营的旗,要插在敌人不敢看的地方;踏血营的刀,要架在敌人脖子上;踏血营的人,死了也要咬下敌人一块肉!”

      她举起断刀:“此刀名‘守疆’,今日重铸,更名‘破虏’!从今往后,踏血营只有一条军规:”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凡我踏血者,攻必克,守必固,战必胜!凡犯我疆土者,虽远必诛!”

      “攻必克!守必固!战必胜!”三千人齐吼,声震四野。

      坡下,周子岳远远看着,对身边的赵崇武说:“将军,你培养出了一头狼啊。”

      赵崇武笑了:“不是狼,是虎。而且是会飞的虎。”

      他看着坡顶那个单薄却挺拔的身影,忽然想起易明远生前最后一次喝酒时说的话:“崇武兄,若我将来战死,我儿必会从军。那孩子……看着文弱,骨子里有火。你要替我看着她,别让她烧得太旺,烧了自己。”

      “明远啊,”赵崇武心中默念,“你女儿这火,已经烧起来了。我怕是……按不住了。”

      阳光洒在葬马坡,积雪开始融化。新立的“踏血营”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是一个滴血的马蹄印。

      易今望着北方,那里是更广阔的草原,更强大的敌人。

      十八岁的骁骑将军,踏血营的统帅,她的路,才刚刚开始。

      而前方,是更多的血与火,更多的阴谋与背叛,还有……那个在暗中注视着她的“隐龙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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