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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宋歌为的回忆2 相亲遇到我 ...

  •   我一个人带孩子,说不上多苦,但累是真的累。

      宋诚那会儿才几个月大,夜里要醒两三回,冲奶粉、换尿不湿、哄睡,一套流程走下来要四十分钟,刚躺下眯一会儿,天就亮了。我白天还要上班,我的工作不能出错,一个小数点错了就是几百万的出入。我强撑着在格子间里熬了一整天,眼皮打架的时候就去厕所洗把脸,一个月下来老了不止五岁。

      我妈不是不帮我,是真的帮不上。她还在诊所上班,药剂师这个岗位不像别人想的那么清闲,一天几十张方子要过她的手,稍有差池就是医疗事故,更何况我们家是私人诊所,一旦沾上医疗事故就需要花一大把钱洗白。

      我爸更不用说了,一个牙医,手一辈子泡在病人嘴里,能帮什么忙。他是个工作狂,很少管家里的事,我结婚离婚他都说可以,什么都不管。

      我请了专业的育儿嫂带着宋诚,时不时在监控里面看看他们在做什么。

      等宋诚长大了些,白天我把他送到托班,可每次我去接他,看见别的小朋友被爸爸妈妈接走,有说有笑的,他一个人坐在角落的小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等我来。那场景看一次揪心一次,他才多大啊,话都不会说,就已经学会安静地等了。

      托班阿姨跟我说,你家这孩子特别乖,不哭不闹,就是不太爱跟别的小朋友玩。我说是吗,不是他不爱玩,是他还没学会怎么跟人玩,跟他玩的人太少了。

      我把这事跟我妈说了,我妈叹了口气,说要不你还是再找一个吧,女人带孩子,总归比男人细心些。

      我说妈,后妈带小孩我怎么放心,要是我和她之后再生一个,那宋诚怎么办?

      我妈说我知道,但你不能因为吃过一次馊饭就一辈子不吃饭了吧?这回你擦亮眼睛,找个老实本分的,不图她多漂亮多能干,能好好过日子就行。

      我觉得我妈说得有道理。

      她开始到处托人介绍,几个长辈很热心,七大姑八大姨的,认识的人多,很快就推了几个人选过来。

      第一个,条件不错,名校毕业,在国企上班,长得中上,两个人门当户对。但一见面就问我的财务状况,那架势我太熟悉了,像极了许令坐在餐桌对面跟我谈分财产的表情。我没再约第二次。

      第二个,性格倒是温柔,说话轻声细语的,工作和家境都体面,但她带了一个五岁的女儿,聊到后面她话里话外透着一个意思,希望未来老公能帮她把女儿供到大学。我倒不是不愿意,只是觉得自己还在还宋诚这笔债,再来一个,我怕扛不住。

      相到第三个,我其实已经有点累了。
      介绍人是王阿姨,我妈的老同事。她说“这个女孩儿你得见见,人家条件一般,但人品绝对好,这是我托我女婿的表姑妈介绍的,人家一看你照片就同意了,特意空出一天时间来相亲。”

      我说行吧。

      我们约在一家饭店,她迟到了十五分钟。推门进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惊讶,王阿姨对这个女孩儿的年龄定义可能有些偏差。

      她叫张忆妃。

      这个名字好听,有种古典的韵味。但人嘛,怎么说呢,长相很普通,甚至可以说有一点点不好看。不是那种朴素的不好看,是真真切切的不好看。她的皮肤有些暗沉,颧骨偏高,嘴唇偏厚,眼睛不算小但眼距略宽,整个人看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头发扎得很紧,像被人往上拽着,显得发际线有点高了。

      当然,也可能是素颜的缘故。她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化妆的痕迹,连口红都没涂。

      她第一眼看到我的时候,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很明显,像一盏灯突然被点亮了。她的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下,又意识到什么似的缩了回去,低下头,耳朵尖泛出一点红。她坐下来,手不知道怎么放,搁在桌上又拿下去,搁在膝盖上又觉得不对,整个人像一只被放在陌生环境里的猫,浑身僵硬。

      我见过这种反应。倒不是说我多自恋,但相亲这个场子待久了,你自然就能看出对方对你有没有意思。她这种反应,跟当年的许令不一样。许令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也表现出欣赏,但那种欣赏是有底气的、平行的,像在评估一件品质不错的商品,觉得值。而张忆妃的反应,更像是一种受宠若惊。

      好像她在说:你这样的人,怎么会看上我?

      我心里动了一下。

      不是心动,是一种奇怪的感觉。被一个人用这样的眼神看,你会不自觉地产生一种居高临下的安全感。像是你知道在这个人面前,你永远是占上风的,你永远不会被她算计,因为你对她来说太耀眼了,耀眼到她根本不敢动任何心思。

      这个感觉很微妙,甚至有些不体面。但我在经历了许令之后,我需要这种感觉。我需要安全感,我需要一个不会让我提防的女人。

      我们那顿饭吃了不到一个小时。她话不多,我问什么她答什么,答完了就不再多说。我问她做什么工作,她说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工资不高。问她平时喜欢做什么,她说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在家里收拾收拾,看看电视。问她为什么没结婚,她沉默了几秒,说以前没遇到合适的。

      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虽然她跟温柔这个词站在一起有些违和,但我们就这样开始了。

      后来的事情快得像按了加速键。我们见了不到十面,加起来也就几十天,就快速地把婚事定了。

      现在回想起来,这个快里,有她的急切,也有我的贪婪。

      她的急切我能理解。快三十的人了,长相不出众,收入不高,没有拿得出手的嫁妆,突然来了一个条件远超预期的男人,她想赶紧抓住,人之常情。

      我的贪婪呢?

      我的贪婪是我确信她是安全的。

      她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她没有筹码。她的一切都依赖于我的慷慨,所以她一定会珍惜,一定会感恩。

      这是多么卑劣又多么真实的想法。

      我至今不愿意把它写下来,但既然要写,就写全了。

      张忆妃不要多么奢侈的婚礼。她说我知道你养孩子不容易,我一个没本事的女人,不讲究那些。

      不要昂贵的婚戒,不要贵重的礼物,甚至不要领结婚证。

      她说出这句话的那天,我和她在那个老小区附近散步,路灯昏黄,她走在我右手边,她突然说:“要不结婚证就先不领了吧?”

      我脚步顿了一下:“为什么?”

      “我想着,”她咬了咬嘴唇,“不领证的话,我的工资和你的还是分开的,我不会占你什么便宜,你放心。而且万一以后处不好,也省得麻烦。”

      她的语气太真诚了,真诚到我甚至有一瞬间觉得愧疚,我在用这么脏的心思揣度她,而她只是在为我考虑。

      “那不领证的话,你家那边怎么交代?”我问。

      “我家那边的话,”她声音低下去,“办个酒席就行了,我们那边兴这个。亲戚朋友都知道我嫁人了就行,他们不太在意证不证的。”

      我当时以为她说的是地方风俗。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不是的。

      但我没有问,因为这句话正中我的下怀。不领证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的财产跟我没关系,虽然她也没什么财产。更关键的是,我的财产跟她也没关系。她没有婚姻法上的配偶身份,没有继承权,没有分割权。她是一个住在我家里的女人,一个照顾我孩子的阿姨,一个随时可以终止关系且不需要任何法律程序的同居者。

      这个安排对我来说,堪称完美。我甚至觉得自己聪明了一回。

      我拟了一份婚前协议,其实严格来说不能叫婚前协议,因为根本不存在婚姻这个法律事实。就是一份同居协议,写明了双方的权利义务,主要是我每个月给她多少家用,她负责哪些家务,孩子由我们共同照顾但监护权完全归我等等,协议写得滴水不漏。

      她接过去看了看,她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我以为她会问什么,但她没问,只是翻过去继续看。

      看完之后她说:“好。”

      然后签了字。

      太干脆了,干脆到我竟然起了一丝疑心。但下一秒我就把这丝疑心掐灭了。我想,她一个怯懦的女人,哪看得懂这些条款?在我面前,她能有什么坏心思?

      她唯一的要求是在她老家那边办一场酒席。

      “不用大办,就请亲戚吃顿饭就行。”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些不一样,不像平时那么怯懦,多了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我能不答应吗?不要奢侈的婚礼不领结婚证,就这么一个要求,我再不答应,还是人吗?

      我说好。

      她笑了。

      张忆妃很少笑,但她笑起来其实也谈不上好看。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会挤在一起,有点强颜欢笑的样子。但我注意到一点,她笑的时候眼睛是真的亮了一下。

      那种亮不太像是感动,像是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但我说不好是什么。

      酒席定在她老家,我父母没去,我妈说等你们把证领了再说,我爸没说话,但意思差不多。我带着宋诚去了,宋诚那时候两岁多,穿着我妈给买的小西装,领口别了个红色蝴蝶结,像个小大人,她一直抱着宋诚,时不时亲亲他。

      她老家在一个老居民区里,房子是那种八九十年代的楼梯房,墙皮剥落,楼道里堆着杂物和旧自行车。她父母住五楼,两室一厅,客厅不大,摆了一张圆桌就转不开身了。

      她母亲比我想象的要苍老得多,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很厉害。她父亲倒还算硬朗,但沉默寡言。

      酒席摆了六桌,在楼下的小广场上,临时搭的棚子,红色塑料凳,一次性桌布,喇叭放着音乐,吵得很。来的人大多是上了年纪的亲戚邻舍,没什么年轻人。

      张忆妃穿了婚纱,她租了一件款式普通的,头发盘了起来,她自己简单化了妆,妆容很淡。
      她还是不好看。

      但在那一刻,在她母亲看着她的眼神中,我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挺可怜的。

      一辈子没被人好好对待过。所以嫁给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娶她。

      我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因为我意识到,这种可怜里,藏着我对她的俯视。而俯视一个人太久,你会习惯性的不把她当回事。

      酒席结束,我们回到家里,正式住在了一起。

      她搬进来那天只带了一个行李箱。东西少得不像一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人。我问她其他的东西呢,她说没什么其他的,她东西少。

      后来的日子,确实像我想的那样一切都很顺。

      张忆妃简直是上天安排来弥补我上一段婚姻的。

      她太会做家务了。第一天住进来,她就把我的厨房彻底翻了一遍,油烟机擦得能照见人影,灶台缝隙里的油垢被她用牙刷一点一点抠干净。冰箱里的东西重新分类收纳,买了统一的保鲜盒,贴上标签写了日期。衣柜里的衣服按颜色深浅排列,连袜子都叠成了统一大小的方块。

      我下班回家,推开门,空气里有一股柠檬清洁剂的味道,地板发亮,茶几上花瓶里插着几枝红掌,宋诚的玩具整整齐齐码在收纳筐里。厨房灶台上炖着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说:“回来了?汤快好了,你先洗手。”

      对宋诚,她也好得出乎意料。
      宋诚上幼儿园之前跟她相处的时间最多。她喂他吃饭,哄他睡觉,给他洗澡,讲故事,唱儿歌。她甚至学会了宋诚最爱看的那部动画片里的所有台词,随时可以接上他的梗。

      但她从不让他叫妈妈。

      “叫阿姨。”她说,“诚诚有妈妈的,妈妈在外面呢。”

      她把自己放在一个随时可以退出的位置上,这种传统的贤妻良母我很喜欢。

      这种温和姿态让我满意,也让我隐隐不是滋味。

      但我没有深想。

      宋诚很快上了幼儿园。每天早上张忆妃送他,下午四点接回来,陪他写作业、画画、做手工。幼儿园开家长会,她问我去还是她去,我说你去吧,我上班不方便请假。她说好,就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幅画,是宋诚画的,歪歪扭扭的三个小人,底下写着“我的家”。

      “你看,”她笑着把画递给我,“诚诚画的是爸爸、阿姨,还有他自己。”

      她说:“该画上妈妈的。”她顿了顿,笑了笑没说话。

      我那时候觉得,这辈子就这样过下去也挺好的。

      宋诚有阿姨照顾,我有一个不给我添任何麻烦的同居伴侣。家务不用操心,孩子不用操心,钱的事没人跟我闹,每天回家有一顿热饭。

      我甚至开始觉得,之前那些苦,都是值得的。没有许令给我上的那一课,我怎么会懂得珍惜张忆妃这样的女人?

      我用尽全力去珍惜她了。我给她买手机,买衣服,过节的时候发红包。她过生日我订了蛋糕,带她去餐厅,点了她爱吃的菜。她不怎么说谢谢,但我以为她很快乐。

      我以为我们很快乐。

      现在回想起来,张忆妃这个人最厉害的地方,不是她做家务的能力,不是她对孩子的耐心,甚至不是她的谦卑。

      而是她让我以为,她很快乐。可我从来没问过她,你快乐吗?

      但那时候我不知道。

      我只认为一切都好。好到我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跟她把结婚证领了?

      我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三圈,又吞了回去。

      再说吧。不急的,她又不急。

      至少,她看起来从来都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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