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车为鉴》行至山前

32、会议 再遇

　　这是李为在十分钟内发出的第五声叹气，并不是那种长长的声调，十分短促却足以搅得人心烦意乱。宋代青无奈地看他一眼，李为的精神状态让他有点担心。
　　李为比规定的返校时间晚了一星期，旷了三天的课，差一点就达到处分红线。宋代青看他萎靡不振的样子，也不敢去说他什么，只能尽力照顾。袁隽常备耳塞，完全没有听到二师兄的声音，专心致志地做专业课作业。

　　“李为，你……没事吧？”
　　“啊？害，我能有什么事。就是天气不好而已。”
　　宋代青觉得他只是拿阴雨天当借口而已。
　　“过几天就是会议了，调整好心情。”李为勉强地笑笑。

　　过几天的会议重要也不重要。重要在于这是一个由微电子学院承担的世界级交流论坛，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不重要在于宋代青他们只是会场外负责指路签到的小兵，无足轻重。

　　“继业呢？”
　　“去帮他朋友搬器材了。化学材料院撤了两个专业，那些没用完的东西都要收起来，就放在旁边的325。”

　　宋代青点点头，“他英文不好，这几天让他练练。”袁隽比了个“OK”的手势。

　　隔壁传来桌子柜子一层一层摞起来的声音，还夹杂着玻璃瓶碰撞和学生不满的咒骂声。宋代青仔细辨别了一下，没有一个熟识的老师声音。这次专业裁撤太突然了，大部分行政人员大概在加班处理相关事宜。宋代青轻轻皱起眉，混乱的管理通常意味着以后的麻烦。

　　希望这种感觉是错的。

　　*

　　论坛在一个大雨如注的星期日下午如期举行，宋代青、袁隽、吴继业和其它几十个同学穿着蓝紫色的志愿卫衣，在礼堂门廊下布置着指引通道。自动化学院因为参与的不多，只派了一个五人小组过来，徐颂礼在里面白得反光。

　　雨幕中，整个世界都只剩下模糊不清的残影，远处钟楼赭红色的顶部也只剩下一团灰色。宋代青眯着眼睛，看着人行道上的寥寥行人。李为还没来，宋代青暗道不好，他们的人手没有富余，李为要是再不来就只能重新分配任务。
　　回想李为这两天的精神状态，宋代青已经不抱希望了，他要赶快重新安排。
　　“大师兄，二师兄还不来，我们……还等吗？”
　　“不等了，”宋代青收回视线，“他的工作我们三人各自做一点。”

　　背对宋代青的袁隽看到远处一把白色塑料伞匀速地往这边来。其它行人都和它相反方向，显得它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银鱼。宋代青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到了这把伞，他无比确定这就是冲他们来的，他希望这是李为。
　　任丹进入门廊后，就把伞熄了随便团成一把握在手里。门廊里志愿者三四成群，她看了几眼，径直向宋代青他们走去。“李为来不了了，”她简短有力地说，“我来代替他。”

　　她故意板着一张脸，用表情把宋代青和自己隔绝开。吴继业和袁隽喜形于色，没人喜欢多干活，而且他们的口语还不足以和外国学者流利交流，任丹正好填补了这方面空缺。

　　任丹避开宋代青的目光，“就按照李为的安排安排我就行。”
　　宋代青道“李为和我一组。”
　　任丹后悔地要咬了自己舌头，她怎么不问清楚呢。袁隽把志愿服装递过来，任丹把奶白色的半高领外套脱了换上，宋代青淡淡转移视线。

　　志愿者很快移至大厅布置好横幅和桌面，宋代青站着负责简单交流、任丹坐着负责记录学者姓名。宋代青的英文还是带着点本土口音并不纯正，但胜在流利温和，多了点绅士风度。

　　任丹不多久就感到无聊了，宋代青把她的工作将近一手包揽，任丹怀疑哪怕自己不来他也能处理得很好。她是从被窝里被李为一通电话叫起来的，现在后知后觉第地感到困乏，不由自主打了个哈欠。

　　“很困吗？”宋代青目不斜视，依旧在看着来宾，任丹一开始都没意识到他在和自己说话。
　　“嗯，还好。就是有点无聊。……师兄，你把我的工作都做了。”明明没听见笑声，可任丹不知为何觉得宋代青就是笑了一下。
　　“现在来的学者少，等再过一阵，你和我都要忙起来。”

　　宋代青缓缓的声调让任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无理取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孩。她可不喜欢这种感觉，她背对着宋代青向他做鬼脸，几个外国教授看到了忍不住大笑起来，宋代青不明所以地转过头，任丹赶快正襟危坐起来并冲他笑笑。看宋代青又转回去才卸了气，软绵绵地瘫到椅子里。

　　在他们对面的袁隽看到了全过程，她肘肘吴继业“哎，你看大师兄是不是在笑。”吴继业是个高度近视，最近一直对着手机学英语度数又涨了。他扶扶眼镜又眯着眼“我看不清啊，不过看起来是挺高兴的。”袁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上次任丹帮忙后，大师兄回到研究室也是这样一幅高兴的样子。虽然不溢于言表，但是周身氛围变得很愉悦。

　　大师兄喜欢任丹学姐？嗯，喜欢这个词和大师兄这样淡淡的人还真是不般配，不过如果是任丹学姐就莫名变得和谐起来。袁隽想，就像凤梨和苹果一般不能用来做菜，但是和猪扒、酱油之类的搭配后就会很和谐。
　　嘶，袁隽感到饿了，这个比喻让她想起学校大门口的朱家小馆，凤梨咕咾肉和苹果猪扒饭是它们家招牌。她不动声色地揉揉自己肚子，过一会就能吃茶歇了，忍一忍。

　　她一饿就会四处寻找攻击目标，吴继业、大师兄、任丹她都没有意见，在场那么多志愿者她唯一认识的印象不好的就只有——徐颂礼！为什么他也在盯着大师兄他们？

　　他还是那样一副木木呆呆的样子，虽然冷着一张脸，可袁隽觉得他的眼睛里就写了两字——傻气。为什么二师兄会觉得这样的人可怕？也是个胆小鬼。

　　袁隽和吴继业的作用就类似于背景板，适时的鼓掌和微笑，不会有人在意，所以她也就放心大胆地观察起徐颂礼来。他个子高、肩宽、头发稍短，当过兵所以比其他学生多了气势和威严。看着他不说话沉着脸的样子，袁隽也理解了为什么传闻中说他可怕不好相处。

　　沉默通常会被解读为两个含义，要么是没用自惭形秽，要么就是太有本事看不起其他人。结合徐颂礼的外表和背景，估计大家都选择了第二种解释。如果不是前几天袁隽在不知情的时候同他接触过一次，估计她也会随大流，真的觉得徐颂礼是个可怕的人物。

　　袁隽摇摇头，把不相干的想法赶出脑海，所以他为什么也在盯着师兄他们？他的看法和袁隽不一样，袁隽是百无聊赖只能盯着熟人看，他是在工作间隙时经常向那边看一眼，看得很轻，很快就会收回目光。不知道是在看师兄还是在看任丹学姐。

　　他是不是和大师兄有过节？袁隽思索着这种可能性，听二师兄说上次大师兄出事徐颂礼蛮冷漠的，并不乐意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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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隽心头百转千回，忍不住对徐颂礼看了又看。他还是那副不变的脸色，手脚麻利地做事，时不时看向那边一眼。倒是安静，袁隽心中嘀咕着。

　　另一边果然像宋代青说的一样，人多了起来，任丹不能再躺平坐着了，她现在和宋代青坐着一样的工作，既要交流又要登记。两人都没有互相说话的时间。宋代青一开始还指导着说两句，任丹迅速上手后也就闭了嘴。

　　大概不会有什么问题了，会前引导工作很快就会结束，任丹……也就能回去了。宋代青心中五味杂陈，这次的相遇太意外，他一开始也很惊喜可又很快被任丹的冷漠浇灭。宋代青一方面想和她多相处一段时间，哪怕不说话也好。另一方面，他又感觉到受伤，任丹的回避态度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或许他过于冒犯……也是时候该放弃了。

　　宋代青落寞地垂下睫毛，但面上还是得微笑着应付嘉宾们。他看到面前的两个白人女性凑在一起眼睛看着一个方向，皱着眉头嫌弃地窃窃私语——是一个秃顶的矮小中年男人，看着就一副小人模样，而他也的确是个小人。

　　Robert·Smith，M国一所大学的副教授。专业能力尚可，但特别重色欲，之前还爆过骚扰学生的丑闻，不过很快被他任职的学校和企业联手压下去。后来听说他老实了一阵，不过现在宋代青看他一脸淫邪地打量着在场的所有异性，只怕已经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任丹，待会离那边那个秃头的男人远点。”听了宋代青的话，任丹下意识看一眼Robert，然后一脸嫌弃。她相信眼缘，而Robert第一眼就让她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