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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岁寒辞,终章   终章, ...

  •   终章,竹与梅,等与归

      民国四十八年,深冬。

      青石镇的雪落了一整夜,檐角悬着冰棱,像一串串透明的玉坠,风一吹,便叮咚轻响,碎了满院的寂静。晚晴绣坊的木门虚掩着,磨得光滑的门环上凝着薄雪,推开门,炭火的余温裹着淡淡的梅香涌出来,混着旧年绣线的清苦,在冷空气中漾开浅浅的涟漪。

      苏晚晴坐在竹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毯,满头银丝被一支磨得发亮的银梅簪绾着,簪头的梅花早已失了银光,却依旧斜斜地簪着,像当年沈清禾为她簪花时的模样。她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却依旧朝着院门口的方向,指尖抚着胸前的羊脂玉梅佩,玉佩被岁月磨得愈发温润,贴在枯瘦的胸口,像握着一点不曾凉透的温度。

      院里的老梅树开得正盛,朱砂色的花瓣顶着雪,在素白的天地间燃着一簇簇温柔的火,旁边的翠竹依旧挺拔,青碧的竹叶沾着雪,枝桠遒劲,像极了她们初遇那年的冬雪,梅竹相依,岁岁年年。

      竹椅旁的矮几上,摆着一个斑驳的木盒,盒盖轻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泛黄的信纸,有沈清禾寄来的,也有她写了未寄的,纸页边缘都被摩挲得发毛,字迹有的清隽,有的娟秀,有的颤抖,却都写着彼此的名字,藏着数不尽的思念。还有那枚枫叶书签,红得褪了色,却依旧脉络清晰;那方刻着“相守”的竹砚,砚池里还凝着一点淡墨,像是刚磨过不久;那支竹笛,笛身包了浆,系着的香囊早已褪色,却依旧藏着一点干梅的余香,风一吹,便轻轻晃动。

      她的指尖慢慢划过木盒,摸到一张硬纸,是沈清禾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子穿着月白长衫,眉眼清隽,嘴角噙着笑,像一株临风的翠竹。苏晚晴的指尖抚过照片上的眉眼,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皱纹像梅枝的纹路,刻在脸上,却温柔得很。

      “清禾啊,”她的声音很轻,像雪落在梅瓣上,几乎听不清,却字字清晰,“今年的雪,和你走那年一样大。梅开了,竹也青着,我把它们照顾得很好,像你嘱咐的那样。”

      她顿了顿,指尖抵着玉佩,像是抵着某个人的掌心,“我总想起那年梅树下,你说要带我去江南,看漫山的梅,看西湖的水。你说要和我成亲,守着这绣坊,守着梅竹。你说要办书斋,教镇上的孩子读书,让他们识得字,分得清是非。这些约定,我都记着,一字一句,都记着。”

      风从窗棂缝里钻进来,拂动了桌上的信纸,一页写着“君安,我安”的信笺轻轻飘起,落在雪地里,墨色的字迹沾了一点雪,晕开浅浅的痕,像一滴未干的泪。

      苏晚晴的头轻轻靠在竹椅背上,眼睛闭着,嘴角依旧带着笑。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年深秋,那个穿着月白长衫的女子站在绣坊门口,眉眼清隽,问她路在何方;仿佛又看到了雪夜里,两人围炉而坐,她绣梅,她写字,炭火噼啪,映着彼此的眉眼;仿佛又看到了渡口边,她站在雪地里,看着那艘船渐渐远去,笛声清越,穿过江雾,落在她的耳畔;仿佛又看到了江南的梅林,漫山遍野的梅花开得正好,沈清禾牵着她的手,走在落梅间,笑着说:“晚晴,你看,我们终于来了。”

      院里的雪还在落,梅香愈浓,竹影疏斜。炭火渐渐熄了,余温却裹着梅香,绕着竹椅,绕着那个守了一生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檐角的冰棱落了下来,砸在雪地里,碎成一地晶莹。老梅树的一枝梅花被风吹落,悠悠地飘下来,落在苏晚晴的掌心,花瓣上的雪慢慢化开,沾了一点微凉的湿,像有人轻轻吻过她的掌心。

      竹影摇,梅香绕,岁月长。

      那些未曾兑现的约定,那些刻骨铭心的思念,那些跨越了烽火与岁月的深情,终究化作了院中的梅与竹,岁岁枯荣,年年相伴。雪落梅开,竹影长青,就像她们初见时的模样,就像她们藏在心底的那句约定——

      以梅为证,以竹为盟,岁岁年年,永不相负。

      而那缕跨越了半生的相思,终究随了梅香,入了竹影,融在这青石镇的风雪里,守着这一方绣坊,守着那些未曾说尽的情话,守着一场跨越了岁月的,无声的相守。

      从此,青石镇的梅,年年开得愈发浓烈,竹也长得愈发挺拔,有人说,那是两个女子的魂,守着彼此的约定,守着这人间的岁寒,守着一场天长地久的,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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