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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校园时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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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年前——
九月初的渝城还没褪去夏末的燥热,梧桐叶被晒得蔫蔫的,蝉鸣一声叠着一声,透过窗户钻进渝城一中高二一班的教室,搅得人心头发痒。
星期一的早自习刚结束,教室里闹哄哄的,乔溪语手肘撑着课桌,半个身子探到前桌,下巴搁在秦挽的肩膀上,声音压得低低的,眼里闪着促狭的光:“挽挽我跟你说,新出的那个广播剧超级好听!我给你听……”
她话还没说完,教室门口突然传来一声轻咳。
是班主任陈老师。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窗外的蝉鸣都仿佛弱了几分。乔溪语连忙缩回身子,坐得端端正正,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陈老师站在门口,侧身让出身后的位置,声音温和:“同学们安静一下,今天我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乔溪语跟着拍着手,好奇地抬眼望去。
门口走进来一个女生。
她穿着一身黑蓝校服,布料看着和其他人的没什么两样,衬得那双腿愈发纤细修长。皮肤是近乎冷调的白,被教室顶上的白炽灯一照,晃得人眼睛有点发花。一头乌黑的长发没有束起,就那样松散地披在肩头,发梢微微垂落,遮住了一小截白皙的脖颈,眉眼生得极好看,只是那双眸子清清冷冷的,像盛着一潭化不开的冰,没什么情绪。
乔溪语下意识地坐直了些。
好看是真好看,就是看着有点不好接近。
她心里嘀咕着,听见陈老师笑着开口:“新同学,跟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女生身上。
女生站在讲台中央,脊背挺得笔直,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半晌,才吐出三个字,声音清冽得像山涧的泉水,又带着几分拒人千里的冷淡:“顾时清。”
没了。
简短得不能再简短。
教室里静了一瞬,随即又响起几声窃窃私语。陈老师显然也习惯了她的性子,笑着圆场:“时清同学刚转来,大家以后要互相帮助。我们班现在只有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有空了,你先去那里坐吧。”
最后一排靠窗。
乔溪语的目光唰地一下扫向自己旁边的空位。
那位置原先是个男生的,上周转学走了,空了好几天,积了薄薄一层灰。
她看着顾时清一步步朝自己走来,脚步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披散的长发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却半点没打乱她周身清冷的气场,将她那张清冷的脸衬得愈发疏离。
顾时清走到课桌旁,放下帆布包,动作利落地拉开椅子坐下,全程没看乔溪语一眼。
乔溪语是个耐不住寂寞的性子,见新同桌长得这么好看,心里的好感蹭蹭往上涨。她手肘抵着桌面,朝顾时清凑过去一点,笑得眉眼弯弯,声音软乎乎的:“嗨,新同桌,我叫乔溪语,以后我们就是同桌啦,多多关照呀。”
她的热情像一团火,却没在顾时清身上激起半点涟漪。
顾时清只是淡淡地掀了掀眼皮,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仿佛没听见她说话似的。指尖翻动着桌上的课本,书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成了最无声的拒绝。
乔溪语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有点尴尬。
幸好预备铃恰好在这时响起来,陈老师抱着英语书走上讲台,敲了敲黑板:“好了,上课。翻开英语课本第三十页。”
乔溪语悻悻地收回目光,心里嘀咕,这新同桌,脾气可真够冷的。
一节英语课过得飞快,下课铃一响,乔溪语就拉着秦挽的手腕,一溜烟跑到了走廊上。
走廊上有风,吹散了教室里的闷热。秦挽靠着栏杆,看着乔溪语一脸“热脸贴了冷屁股”的委屈模样,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行了行了,别耷拉着个脸了。”
“她好冷漠啊,”乔溪语扒着栏杆,噘着嘴抱怨,“我跟她打招呼,她理都不理我。”
秦挽眨了眨眼,凑近她,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神秘:“你以为她是普通转学生啊?我听老师说,她是蔡校长花了好大的力气,从渝城二中挖来的学霸。”
“渝城二中?”乔溪语眼睛瞪圆了,“那可是我们的死对头啊!她居然转来我们一班了?”
“可不是嘛,”秦挽点点头,语气里满是惊叹,“听说她上次期末考,是渝城二中的年级第一,甩了第二名整整三十分。蔡校长为了挖她过来,连她的学费伙食费都全免了,还给了奖学金呢!”
乔溪语听得目瞪口呆。
是个深藏不露的学霸啊。
她扭头看向教室最后一排的那个靠窗位置,顾时清正坐在那里,脊背挺直,低头看着书,披散的长发垂落肩头,遮住了她大半的侧脸,阳光落在发顶,勾勒出柔和的轮廓。明明是喧闹的课间,她却像被隔绝在另一个安静的世界里,清冷又孤高。
乔溪语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么好看又厉害的同桌,好像……更有意思了。
她摸了摸下巴,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秦挽伸手戳了戳乔溪语的额头,眼底满是促狭的笑意,语气却带着几分认真的劝诫:“你就别去热脸贴冷屁股了,我瞅着那顾时清就是块捂不热的大冰块,还是冻了十几年的那种,你可别白费力气。别怪我没提醒你,到时候碰一鼻子灰,被冷落得蔫蔫的,可别跑到我这儿来哭诉啊。”
乔溪语拍开她的手,扬起下巴,眼底满是不服输的劲儿,声音里带着点小倔强:“我就不信了,这世上还能有捂不化的冰块?你等着瞧,不出一个星期,我肯定能让她跟我说话!”
话是这么说,可接下来的日子,乔溪语算是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冰山难融”。
第二天一早,乔溪语特意带了两份草莓味的酸奶,早早地到了教室,见顾时清刚坐下,就殷勤地递过去一份,笑得眉眼弯弯:“时清,早上好啊,尝尝这个酸奶,超好喝的!”
顾时清正在翻英语单词本的手顿了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没接酸奶,也没再多说一个字。
乔溪语举着酸奶的手僵在半空,悻悻地收了回来,心里嘀咕,好歹接一下啊。
周三的课间操结束,乔溪语追上独自往教室走的顾时清,凑到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说:“刚才体育老师喊口令都喊劈叉了,你听见没?笑死我了。
顾时清脚步没停,垂着眸,淡淡回了一个字:“哦。”
乔溪语的话头戛然而止,看着顾时清清冷的侧脸,差点没憋出内伤。
周四的英语小测,乔溪语有道阅读题卡了壳,偷偷戳了戳顾时清的胳膊肘,压低声音问:“这道题的选项……”
“C。”
顾时清的声音依旧清冷,言简意赅,连头都没抬一下。
乔溪语看着她笔尖划过纸张的流畅弧度,愣是把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乔溪语的热情像是撞在了棉花上,又像是泼在了冰面上,半点水花没溅起来。顾时清对她的回应,永远是“嗯”“哦”“好”“知道了”,最奢侈的一次,也不过是两个字。
一周后的早读课,看着身边正低头看书、连眼风都没分给自己一下的顾时清,乔溪语终于忍不住了,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空档,凑到秦挽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崩溃和怨念:“这都一个星期了!这人怎么还这么冷漠啊!换做别人,就算是陌生人,我主动搭话这么多次,早就能聊上好几轮了!这叫什么冰块,分明是块冷不丁的石头!捂都捂不热的那种!”
秦挽憋着笑,扭头冲她做了个“我早说过”的口型,看得乔溪语更憋屈了。
下课铃刚响,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秦挽收拾着书包,冲乔溪语挤了挤眼睛,那眼神明晃晃写着“别冲动”。
可乔溪语憋了一周的火气,早就压不住了。她“啪”地一声合上课本,转过身,撑着课桌,居高临下地盯着顾时清,脸颊因为生气微微泛红,像颗熟透的樱桃。
“顾时清!”她的声音不算小,惹得周围几个同学偷偷侧目,“你怎么这么冷淡啊?我们好歹是同桌哎,天天坐在一起,你对我不是‘嗯’就是‘哦’,冷冰冰的一点都不可爱!”
顾时清正低头整理着桌肚里的卷子,闻言,手指的动作顿了顿。
这是一周以来,乔溪语第一次用这种带着点委屈和控诉的语气跟她说话,不像之前那样,永远是小心翼翼的热情。
她终于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乔溪语。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披散的长发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双清冷冷冽的眸子,像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难得地映出了乔溪语气鼓鼓的模样。
四目相对的瞬间,乔溪语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连带着火气都消了大半。
可下一秒,就听见顾时清薄唇轻启,吐出的话语依旧冷得像冰碴子,没带半点温度:
“然后呢?”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掠过乔溪语泛红的脸颊,语气里甚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疑惑:
“我和你说什么?”
乔溪语彻底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原本憋了一肚子的话,此刻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是啊,然后呢?
她说顾时清冷淡,顾时清问她然后要怎样,要和她说什么?
周围的喧闹仿佛都成了背景音,乔溪语看着顾时清那张清冷的脸,心里的火气瞬间蔫了下去,只剩下满满的挫败感。
秦挽在一旁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用口型对她无声地说着:叫你别去。
乔溪语张了张嘴,半天没挤出一个字,最后只能悻悻地垮下肩膀,像只被戳破了气的皮球。
她瞪了顾时清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不甘心,又有点委屈,活像只被抢了小鱼干的猫。“哼”了一声,转过身去,背对着顾时清,故意把椅子挪得远了些,以示抗议。
顾时清看着她气鼓鼓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抓不住。她低下头,视线重新落回摊开的习题册上,只是那道原本解了一半的数学题,却没能算出下一步。
秦挽凑过来,忍着笑,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乔溪语:“怎么样,我说什么来着?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吧?”
乔溪语扒着桌子,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烦死了,她怎么就这么难搞啊。”
“难搞才有意思嘛。”秦挽促狭地眨眨眼,“你不是说不信捂不热吗?继续啊。”
“继续就继续!”乔溪语猛地抬起头,眼底又燃起了斗志,“我就不信了,她顾时清能一辈子不跟我多说一句话!”
午后,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高二一班的数学课,是整个下午最让人昏昏欲睡的时段。讲台上,数学老师的粉笔在黑板上敲出“哒哒”的声响,函数公式像一串串绕人的魔咒,听得人眼皮直打架。
乔溪语撑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的,视线早飘到了窗外。她盯着那只在梧桐树上蹦跶的麻雀,心里盘算着放学要不要去巷口的小卖部买根冰棍,全然没注意到讲台上老师的目光已经锁定了她。
“乔溪语!”
一声严厉的点名,像惊雷般炸响在教室上空。
乔溪语猛地惊醒,蹭地一下站起来,慌慌张张地应道:“到!”
全班同学哄堂大笑,连窗外的蝉鸣都像是停顿了一瞬。乔溪语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数学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我刚才讲的辅助线怎么画,你来说说?”
乔溪语支支吾吾了半天,眼神飘忽着看向黑板上的函数图像,那密密麻麻的线条在她眼里,比天书还难懂。她咬着唇,破罐子破摔似的小声嘀咕:“老师,数学我是真不行啊……”
这话倒是大实话。
乔溪语的偏科,在一班是出了名的。上学期期末成绩发下来,语文125分,稳居年级前三,英语也拿了138的高分,理综更是拔尖,可唯独数学,堪堪考了73分,连及格线都没摸到。用班主任陈老师的话来说,这叫极度偏科,偏得离谱,偏得让人头疼。
数学老师被她这话堵得哑口无言,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教了这么多年书,还是头一次见偏科偏得这么彻底的学生。他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顾时清身上,眼神瞬间柔和了不少。
顾时清自始至终都坐得笔直,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教室里唯一的点缀。她的数学成绩,在转学过来之前,经常满分,这样的学霸,简直是老师眼里的香饽饽。
“顾时清,”数学老师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几分期许,“你数学成绩很好,思路清晰,步骤严谨。乔溪语就交给你了,以后每天放学,你留半个小时,给她补补数学,争取把她的成绩提上来。”
这话一出,全班哗然。
乔溪语更是愣住了,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顾时清。她怎么也没想到,老师居然会让顾时清来教自己数学。一想到要和那块“冷石头”独处半个小时,她就觉得头皮发麻。
顾时清闻声抬起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她的目光掠过乔溪语涨红的脸,又淡淡地转向讲台,半晌,才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数学老师满意地点点头,摆摆手让乔溪语坐下:“听见没?以后多跟着顾时清学学,别总想着开小差。要是下次数学再考不及格,你就等着叫家长吧。”
乔溪语悻悻地坐下,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顾时清。对方已经低下头,继续演算着草稿纸上的题目,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却半点没融化她周身的寒气。
“啧,”秦挽转过身,用口型对乔溪语比了个幸灾乐祸的表情,“这下好了,你俩的缘分,可算绑在数学上了。”
乔溪语瞪了她一眼,心里却乱糟糟的。
她看着顾时清握着笔的手,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写出来的步骤工整得像印刷体。这样的人,和自己这个数学学渣,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
接下来的半节课,乔溪语再也没敢开小差。她盯着黑板上的公式,努力想要听懂,可那些x和y,依旧像一团乱麻,缠得她头晕脑胀。
下课铃一响,数学老师拿着教案走了,教室里瞬间恢复了喧闹。乔溪语犹豫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戳了戳顾时清的胳膊肘。
顾时清抬起头,眼神清冷地看着她。
乔溪语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声音软乎乎的:“那个……顾时清同学,以后……就麻烦你啦。”
顾时清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没什么情绪,只轻轻“嗯”了一声,然后低下头,继续收拾自己的课本。
乔溪语看着她冷淡的侧脸,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那块捂不热的石头。
她耷拉着肩膀,心里盘算着,以后的补课时间,怕是要在尴尬的沉默里度过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顾时清在低头收拾课本时,垂着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草稿纸的背面,不知何时,已经写下了一行娟秀的字迹——高中数学基础知识点梳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