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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松鼠和熊 深冬的熹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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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松鼠和熊
林天南总是听她碎碎念,请她喝汽水,她不希望他无辜被牵连。
奇怪的是,她内心又因为他只是普通同学而沮丧。
这种矛盾的想法在宁乐的脑海里时隐时现,她想搜集自证的事实,但七扯八扯的想法一直没有消失,拉拽来了冬天。
入冬后,游乐园进入淡季。
经纪公司给宁快的乐队安排了专门的练习场地,他们不用再风吹日晒。
上次那通电话以来,宁爸爸不时跟宁快联络,他们间似乎慢慢在冰释前嫌。
宁乐跟林天南照例每隔一周会一同去检查纪律。自从少年说过他叔叔的事以来,他见到宁乐时,不再主动找她说话。
这天,他们去值日时,宁乐没忍住问他:“你是不是生气了?”
少年茫然:“生什么气?”
“气我那天说话不经大脑,问了你叔叔的事。”
少年一怔,很认真地解释道:“我没有生气。”
“那……你为什么最近都不跟我说话?我们算是朋友,你不该突然不理人。”她越说越委屈,“如果我惹你生气了,希望你明说。”
少年凝视她,似乎下了很大决心:“下学期我要转学了,去另一所美术重点高中学画画。”
突如其来的告别,让宁乐不知如何反应。
“我们还没有以游客的身份去游乐园玩过,放寒假一起去玩吧。”深冬的熹微晨光里,少年的微笑比太阳更为让人目眩,“我有很重要的话要跟你说。宁乐,我们不见不散。”
故事说到这里,漫长的沉默过后,见宁乐没有说下去,室友追问:“然后呢?你跟他见面了吗?”
宁乐摇头:“没有。”
跟林天南约好见面那天下雨了,她到奶茶店避雨。
她没有等来他,只等来他的电话。
电话那头,他的呼吸有些沉重:“我还是决定不见你。一旦见到你,我就没法离开。宁乐,你不知道,你对我而言有多重要。”
这通电话里,林天南讲了很多他的事。他家父母工作很忙,他小时候,总是由读美术大学的叔叔照顾他。中考时,他瞒着父母报了美术特长,到一所美术高中读书。他在那所高中读了不到一个月,就被父母发现,强行将他转入一中就读。
叔叔不在了以后,有段时间他很沮丧,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他想起叔叔说过,自己曾在艺术广场摆摊画画,他也学叔叔去摆摊。少年脸皮薄,没敢露脸,他戴上面具。那个面具是他学雕塑后完成的第一个作品。
“那天从早上八点到晚上七点,来找我画画的人,只有你。”
少女仔细搜寻记忆的角落,终于记起来。
初二时,得知宁快的乐队在艺术广场表演,宁乐特意过去找她。可姐姐不肯跟她回家,少女垂头丧气地穿梭于艺术广场的人海,注意到角落有一个戴面具的男生。
他面前摆着“画肖像五十块”的牌子,联想到姐姐,宁乐停下,请他帮自己画像。
宁乐跟他说了一堆类似“不要放弃梦想”的话,这些都是她想跟姐姐说的话,他的摊位在一棵满开的糖胶树下,她对花粉敏感,不停地打喷嚏,所以他才对她的喷嚏印象深刻。
林天南没料到,后来他又见到了少女。
彼时,他偷偷报考美术的事暴露,父母安排他转学。他放弃了成为雕塑家的梦想,埋头学习。
他的心淋了一场瓢泼大雨,火焰熄灭,仅剩一堆死灰。
看到少女站在走廊,他心底又蹿出一簇火苗。
游乐园的喷水池边,有一组林天南的叔叔做的雕塑。
那天他坐在喷水池边发呆,一只松鼠走过来,给他送了气球。听见她打喷嚏,他就认出是她。
“在你眼里,这些或许都微不足道,我却每次都会得到希望。”
听少女说起她姐姐的事,他决定试着抗争。
他找父亲认真谈了自己的想法,一次又一次,总算得到一次机会。
“父亲要我接手家里公司的业务,可我无法放弃成为雕塑家的念头。我跟父亲约定,如果毕业前我无法拿出成绩,就放弃这个梦想。宁乐,你支持我的决定吗?”
只要得到你的肯定,无论有多艰辛,我都有勇气坚持。
小时候,大人们总爱问我们,将来长大了想成为怎样的人,年幼的我们有着无限可能,可以成为宇航员、音乐家、运动员……可当我们渐渐长大,大人又告诉我们,这些梦想都不能养活自己,这些梦想,我们都要放弃。
既然大人认为做梦是小孩子的特权,而我们尚未完全长大成人,还有做梦的资格。
宁乐没有特别想实现的梦想,但是姐姐有,她希望姐姐能实现自己的梦想。
同样,她也希望林天南能如愿以偿。
所以,即使心有不舍,她还是说:“去吧,你一定会成功的。”
林天南画的墙绘成为游乐园又一人气景点,不少人专程去拍照留念,他的才华,值得被更多人注视。
电话那头,林天南又问她:“宁乐,你想考哪里的大学?”
她如实回答:“还没决定。我没有特别想去的大学。”
“我去南城上大学,你也一起,好不好?”
这意味着以后她还能见到他,少女兴高采烈地应声道:“好,我一定去。”
听到这里,室友抱住枕头:“那你们在一起了吗?”
宁乐摇头:“没有。他转学后,我们渐渐失去联系。”
闻言,室友一脸遗憾。
她小心翼翼地问:“如果你们是我,现在有一个机会再见到他,你们会去吗?”
室友们的回答是肯定的。当然,宁乐的想法也一样。
时间快到,她跟室友告别。
接下来,她要去见林天南。
她跟林天南重新联系上,来自一次偶然。
宁乐读新闻专业,她加入了新闻社团。前阵子,她去采访青年艺术家展馆。馆里寄存着一些年轻艺术家的作品,作品卖出后,艺术家将得到一半的报酬。不少艺术家都将作品寄存在这里,等待伯乐。
她在角落里,看到一座松鼠和熊的木雕,松鼠用尽全力踮起脚,举起手上的荷叶,给受伤的熊遮雨。
木雕旁边的作者信息上,有一个久违的名字。
馆主告诉她,木雕的作者是一位近两年小有名气的华人艺术家,有许多人想买下木雕,作者都不同意。木雕一直放在馆内,到现在快三年。
木雕定价很低,她提出想买这个木雕,出乎意料,馆主同意了。
三年前,他们恰好读大一,这说明林天南跟她在同一座城市。可是,她不敢按作者信息上的联系方式去找他。
他们之间的回忆少得可怜。如果把她出生至今的时间比作沙滩,那么她跟林天南有关的回忆,大概只有一握沙的分量。她紧抓着这一握沙,不想放手。
可人的感情都会变,或许林天南四年前跟她约定一起来南城时,他确实希望,他的未来能有她。
可现在,他们有四年多没见面,谁也没法保证,这份感情还没有消失。
她没料到,她会接到林天南的联系。
她更没料到,林天南一直在找她。
大一时,林天南曾试图联系宁乐,却无果。
大二那年,他到意大利留学,临走前把那座木雕寄存到艺术馆。他特意跟馆主打过招呼,如果有一个叫宁乐的女生来问,就把木雕卖给她。
三年来,有许多人联系他想买下这座木雕,却都不是她。
“你的号码停机了,我一直等你联系我,却等不到。”
刚到南城,宁乐的手机就丢了。她没有补办手机卡,从此只用学校发的号码。至于林天南的号码……她并没有记住。
她一直在等他的联系。没想到,他不是不联系她,而是联系不上她。她发誓,这次绝对要记住他的号码。
她心虚地问:“假如我一直不联系你呢?”
“我不会永远等你,”她的心因为他这句话下坠,又听见他说,“一味等待是最无用的,无论你在哪里,无论要花多久,我都会找到你。”
林天南修完今年的课程,他原想立刻回国找宁乐,但她让他下次放假回来。
约定之日到了,她却萌生退意,害怕他不来。
她跟室友们说起他们的故事,那些沉睡的回忆重新复苏。哪怕他不会来,她还是很想见他。
他们约好在南城有名的梧桐大道见面。据说,并肩走过这条隧道的恋人,恋情将长长久久。
宁乐并不相信所谓传说。曾经有一位少年告诉她,将烦恼装进空汽水瓶丢掉,烦恼就会消失。
她把“喜欢他”这个烦恼装进汽水瓶,无论丢弃多少次,都始终忘不掉他。
久违地,她又想喝橘子味汽水。
尚是春末,树下人来人往,她拿着汽水,目不转睛地从人海里搜寻他的面影。
人潮里始终不见他。宁乐将手上的汽水一饮而尽,对着空瓶子,轻声重复说过许多次的那句话:“林天南,我喜欢你呀。”
说完,她将空瓶子丢向垃圾桶。这次,她真的要忘记他了。
一阵风吹过,空瓶子偏离轨迹,沿着长长的斜坡滚落。
她追着瓶子往前跑。蓦地,一双洁白的球鞋映入眼帘,有人弯腰。
“我找到你了。”
说着,他亲手捡起她丢掉的喜欢。
她听见心底“噗”的一声轻响,像打开一瓶汽水,喜悦、激动、难过……无数气泡争先恐后地涌出,心里甜丝丝的,鼻子却直泛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