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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蝉的回信   雨 ...


  •   雨停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是张姨先发现不对劲的。祁迹出门一整天,没回来吃午饭,也没回来吃晚饭。打他电话,关机。起初她以为他又去镇上转悠了,年轻人回来,总想看看熟悉的地方。可等到晚上九点,人还没回,她开始慌了。

      “老曲,”她敲曲郝的房门,声音发颤,“祁迹……祁迹一天没回来了。”

      曲郝正在房里抽烟,闻言掐灭烟头,站起来就往外走。两人在镇上找了一圈——网吧,台球厅,流光古街,忆川溪,旧火车站,祈愿寺……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都没有。

      最后,是周扬提供的线索。周扬在青旅跟新认识的朋友喝酒,听说他们在找祁迹,愣了一下,说:“今天早上雾很大的时候,我在窗户边看见他往山上走了,抱着个挺厚的东西。”

      山。墓园。

      曲郝的脸色瞬间白了。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往山上跑。张姨腿一软,被周扬扶住,也跌跌撞撞地跟上去。周扬不放心,也叫上青旅里几个年轻力壮的,拿上手电筒,一起上山。

      山路很黑,手电筒的光束在夜雨后的湿滑石阶上摇晃。曲郝跑得很快,几乎是在冲,好几次差点滑倒。张姨在后面哭,被周扬半扶半拖着往上爬。

      爬到墓园,手电筒的光扫过一座座青石墓碑。然后,在最里面那座碑前,光停住了。

      祁迹跪在那里,背对着他们,额头抵着墓碑,双手紧紧抱着一本厚厚的相册。姿势很安静,像睡着了。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在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祁迹……”张姨颤抖着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曲郝一步步走过去,脚步沉得像灌了铅。他走到祁迹身边,蹲下身,伸手轻轻碰了碰祁迹的肩膀。

      “祁迹。”他低声叫。

      祁迹的身体随着他的触碰,缓缓地、软软地倒向一边。怀里抱着的相册滑落,掉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亮了相册的黑色封面,和散落在旁边的银色戒指、粉色日记本。

      还有,一个空了的药瓶。

      曲郝的手僵在半空。他盯着那个药瓶,看了几秒,然后缓缓地、颤抖地伸出手,探向祁迹的颈侧。

      没有脉搏。

      冰冷,安静,像睡着了,但再也不会醒来。

      曲郝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来,握成拳,抵在额头上。他没有哭,没有喊,只是那样蹲着,背脊佝偻着,像一座瞬间崩塌的山。

      张姨冲过来,看见这一幕,发出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悲鸣,然后腿一软,瘫倒在地。周扬赶紧扶住她,自己也傻了,看着跪在那里、像睡着了一样的祁迹,又看看那个空药瓶,脑子里一片空白。

      “叫救护车……”周扬反应过来,声音发颤,“快叫救护车!”

      旁边有人拿出手机,但信号很弱,跑到高处去打。曲郝依然蹲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才伸出手,很轻地,把祁迹的身体扶正,让他靠在墓碑上,像靠着一个支撑。然后他捡起那本掉落的相册,拍掉上面的水珠,抱在怀里。

      月光下,祁迹的脸色很苍白,但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雨水打湿的头发贴在额前,像少年时。胸口衣服上,有一点小小的、黑色的东西——是那只蝉,已经死了,但还紧紧贴在那里,翅膀微张,像在拥抱。

      救护车来了,又走了。医生检查后,摇了摇头,说了句“节哀”。警察也来了,勘察现场,做了记录,收走了那个空药瓶。法医初步判断是服用过量安眠药,具体要等尸检。

      但曲郝说,不用尸检了。他知道原因。所有人都知道原因。

      祁迹被抬下山,送到镇上的殡仪馆。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萤火镇。老陈,大刘,李叔,表姨,所有认识祁迹、爱祁迹的人,都来了。小小的殡仪馆里挤满了人,哭声压抑而破碎。

      周扬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眼圈通红。他才认识祁迹几天,但那个沉默的、带着一身故事和风霜的少年,已经在他心里留下了痕迹。

      他看着哭得几乎晕厥的张姨,看着沉默得像石头一样的曲郝,看着那些红着眼睛、互相搀扶的镇上人,忽然明白了什么叫“爱”,什么叫“失去”,什么叫……一个生命的重量。

      祁迹的葬礼,和曲知祈的葬礼一样,在三天后举行。也是一个阴沉的下午,雨下得不大,但没停过。送葬的队伍从流萤巷27号出发,沿着流光古街,走过忆川溪,最后停在镇子后山那片小小的墓园。

      人很多。比两年前曲知祈的葬礼人还多。镇上能来的都来了,还有很多外地人——是周扬在青旅认识的那些背包客,听说了祁迹和曲知祈的故事,自发来送行。他们站满了山坡,黑压压一片,很安静,只有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和压抑的啜泣。

      祁迹的墓碑就在曲知祈的墓碑旁边。青石打的,一样简单干净。碑上刻着字:
      “爱子祁迹之墓”

      下面一行小字:
      “蝉声已远,春信长存”
      “愿与知祈,永眠于春”

      葬礼上,曲郝把那本厚厚的相册,那枚刻了字的戒指,那本粉色日记,还有祁迹手腕上那串从不离身的银蝉、铃铛、发绳,都放在了祁迹的棺木里。让他带着走,带着她看过的中国,带着她的爱,带着他们的约定,一起走。

      下葬时,雨忽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两座并排的青石墓碑上。然后,蝉声起了。

      起初是一只,两声,然后十只,百只,最后漫山遍野,震耳欲聋。嘶鸣着,咆哮着,像一场盛大的、悲壮的合唱,也像一场迟到却终于完整的回信。

      送葬的人群中,有人小声啜泣,有人默默流泪。张姨靠在老陈肩上,哭得几乎站不住。曲郝站在最前面,背挺得笔直,看着那两座并排的墓碑,看着墓碑上那两个永远年轻的、被阳光镀上金边的名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深得像要把这一刻刻进骨血里。

      周扬站在人群后面,也红了眼睛。他想起火车上那个沉默的、带着一身故事的少年,想起他说“和爱人一起”时的平静,想起他手腕上那串叮当作响的“牵挂”。

      他想,这大概就是爱情最悲壮的样子——不是同生,是共死。不是遗忘,是带着记忆,去赴一个永恒的约。

      葬礼结束,人们陆续散去。最后只剩下曲郝、张姨、老陈、大刘、李叔,还有周扬。他们站在墓前,谁也没说话。雨后的山林空气清新,蝉声依旧震天。

      就在这时,两只蝉从旁边的树林里飞出来。黑色的,不大,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它们在空中盘旋了两圈,然后轻轻落下,正好并排停在两座墓碑的顶端,一只在“曲知祈”的“祈”字上,一只在“祁迹”的“迹”字上。

      然后,它们开始鸣叫。

      不是那种嘈杂的嘶鸣,是一种清亮的、和谐的、仿佛在对话的鸣叫。一声,应一声。高一声,低一声。你一声,我一声。像在说话,像在唱歌,像在……告别,也像在重逢。

      鸣叫声在空旷的墓园里回荡,混在漫山遍野的蝉声里,却清晰可辨。所有人都愣住了,抬头看着那两只蝉。

      它们叫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天边烧起晚霞。然后,它们同时振翅飞起,在墓碑上空盘旋了三圈,最后朝着太阳沉没的方向,并肩飞远了。翅膀在霞光里划出两道温柔的弧线,像两个牵着手、走向远方的背影。

      蝉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又缓缓平息。像一场盛大演出的谢幕,也像一句终于说出口的、温柔的“再见”。

      周扬看着那两只蝉飞远的方向,眼泪终于掉下来。他忽然懂了。懂了祁迹的选择,懂了那份超越生死的爱,懂了那个“春天见”的约定。

      不是悲剧。是另一种圆满。

      后来,人们在整理祁迹的遗物时,在那本厚厚的相册里,发现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很特别,没有贴拍立得,只有三张并列的照片。

      最左边,是一张有些年头的照片。像素不高,是手机拍的。照片里,15岁的曲知祈穿着白背心牛仔短裤,扎着马尾,在网吧昏暗的灯光里回头一笑,眼睛弯成月牙,酒窝浅浅的。

      盛夏的阳光从门口漏进来,洒在她肩头,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背景是网吧老旧的电脑和缭绕的烟雾,但她的笑容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

      照片下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稚气但认真:“2012.7.6,遇见祁迹那天。蝉叫得特别响,像在庆祝什么。”

      中间,是一张彩色照片。照片里,20岁的祁迹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背对着镜头,站在纳木错湖边。湖水蓝得像宝石,倒映着远处的雪山和天上的流云。

      他微微仰着头,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手里拿着的,正是左边那张照片——15岁的曲知祈,在网吧回头一笑的样子。

      他的背影挺拔但瘦削,透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风霜。举着照片的手很稳,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吹动他背包上那条颜色已淡的粉色丝巾。阳光很烈,在他周身晕开一层光晕。

      照片下面,是祁迹的字迹,钢笔写的,工整,平静,但每一笔都力透纸背:“2015.2.12,纳木错。知知,这是你想看的天湖。很蓝,很清,能看到天堂的倒影。我替你看了。用你的眼睛。”

      最右边,是第三张照片。不是打印的,是贴上去的,一张拍立得。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是两年前那个雪夜,在流萤巷27号的堂屋里,他们穿着婚服“拜堂”时拍的。

      照片里,祁迹穿着黑金色的汉服,曲知祈穿着红色的嫁衣,两人面对面站着,正在对拜。祁迹低着头,只能看见侧脸,但嘴角是上扬的。曲知祈也低着头,但能看见她弯起的眼睛和脸颊上幸福的红晕。背景是炉火温暖的堂屋,和周围笑着的家人。

      这张拍立得明显被摩挲过很多次,边角都起毛了,颜色也有些褪。但照片里两人的笑容,依然清晰,依然温暖,依然……像一场不愿醒的梦。

      照片下面,没有写字。只是在三张照片的最下方,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是祁迹的笔迹:
      “有些人的夏天很短,但蝉鸣会响彻每一个往后的夏天。”
      “而有些约定,哪怕春信迟来,也终会抵达。”

      人们看到这一页,都沉默了。张姨的眼泪又涌出来,滴在相册上。曲郝盯着那三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很轻地摸了摸照片里穿着嫁衣的女儿,又摸了摸旁边穿着汉服、嘴角带笑的祁迹。最后,他的手指停在中间那张照片上,停在祁迹举着照片、仰头看着天空的背影上。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相册,紧紧抱在怀里。肩膀微微颤抖,但没有哭出声。

      后来,那本相册被曲郝放在了流萤巷27号堂屋的柜子里,和曲知祈的日记、祁迹的几件遗物放在一起。偶尔,他会拿出来翻一翻,看看女儿永远十五岁的笑脸,看看祁迹走过千山万水的背影,看看那个雪夜里短暂却永恒的“婚礼”。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

      萤火镇的夏天,依然有炽热的阳光,有清凉的溪水,有漫山遍野的蝉鸣,有流光古街的灯笼,有忆川溪边的萤火虫。

      流萤巷27号的院子,紫藤花开了又谢,桂花树绿了又浓。长木桌上,依然有张姨做的热腾腾的饭菜。堂屋里,炉火在冬天依然烧得很旺。

      曲郝的网吧和台球厅照常营业,老陈的武术班有了新学生,大刘还在当保安,李叔的汽修厂用了祁迹做的系统,账目清清楚楚。

      生活还在继续。好像什么都没变,只是少了两个人,少了一串清脆的铃铛声,少了一个沉默但可靠的背影。

      但好像,又什么都没少。

      因为每次蝉声响起,人们都会想起那个像蝉一样热烈的女孩,和那个为她走遍中国、最后赴一场永恒春天的少年。

      想起那个关于爱、关于约定、关于春天和蝉鸣的故事。

      想起那个悲伤,但最终……温柔的结局。

      又一个春天,当桂花树下的土地再次冒出嫩芽时,曲郝拿着铁锹,在树下挖出了那个埋了十年的铁盒子。盒子已经锈了,但还能打开。里面是两封信,信纸有些泛黄,但字迹清晰。

      他展开那封署名为“十年前的曲知祈”的信,看了很久。然后他展开另一封,署名为“十年前的祁迹”。

      信不长,但他看了更久。看完,他把两封信重新折好,放回铁盒,又埋回土里。填上土,踩实,然后他在树下坐下,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春天的空气里缓缓散开。他抬起头,看着树上新发的嫩芽,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很淡,但很温柔。

      “知知,祁迹,”他对着空气,轻声说,“春天来了。你们的信,我收到了。”

      “阿淑,你早就见到女儿了吧。”

      远处,蝉声又响了。一声,两声,然后连成一片。热烈,高亢,像在庆祝,也像在回应。

      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夏天。

      也像一句,跨越了时间、生死、和所有遗憾的,温柔的:
      “我们从未分开。”
      “我们终将重逢。”
      “春天见。”

      多年后,扫墓的孩子问爷爷:“为什么这座坟前总有蝉?”老人看着墓碑上两张年轻的笑脸,轻声说:“因为有的人走了,却把整个夏天留了下来。”蝉鸣声中,风拂过坟头的野花,像在回答。

      那年初夏,蝉鸣比往年都响。老人们说,这是有大事要发生。后来才知道,是一只小知了,用尽全力在告别。
      “春信迟来,可终究来了。只是送信的人,永远留在了那个夏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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