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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技术加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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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悄然而至,我不是一个爱回家的人,其实之前也喜欢。
除夕的硝烟味还没散尽,催债的电话就像定时闹钟,在年初一的清晨炸响。母亲尖利的辩解声穿透门板,父亲不知所踪——或许又在哪个牌桌上“翻身”。我缩在被子里,数着天花板上雨水洇出的污痕,它们像一张张嘲笑的嘴。
“穿什么新衣服?你去年那件不是挺好?女孩子家,心思要放在正道上。”母亲的声音带着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道理”。我沉默地叠好那件袖口已经磨白的旧羽绒服,把它放进书包最底层。逃离计划早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去城里小姨家,和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过几天像人的日子。
“妈,我去小姨家帮妹妹补习。”理由冠冕堂皇。她皱着眉审视我,最终挥挥手,注意力早已被下一个烦心事抓走。走出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冷空气灌进肺里,我却感到一种残忍的自由。
小姨家的温暖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奢侈。妹妹兴奋地拉出整盒烟花棒:“姐!我们放这个!”
江堤边空无一人,很适合藏匿心事。妹妹从小活泼,在周围上蹿下跳,点了一根又一根。
“姐你玩吗,快没了我再去买一盒。”
“你玩着吧,我去。”妹妹向来知道我的心事,而我确实是连她都会刻意隐藏一部分情绪,就算是1%。既然心思没在烟花上,那就随便走走散散心吧。
岸边的长椅上,一个黑色羽绒服的男孩戴着帽子,手机屏幕微弱的光,隐隐约约照亮一部分被羽绒服遮住,一部分露在外面的白色耳机线。
“陈澈?”
男孩抬起头来,摘下帽子,疑惑的看向了我。
“你怎么在这?”
“散个步。你家在附近?”陈澈起问道。
“小姨家。”不知道为啥,见到他的那一刻,我倒是松了口气,仿佛又回到了校园,回到了没有家庭烦恼的地方。
我在他的眼底看到了悲伤,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
“一起玩吗?”我递了过去未拆封的仙女棒。
陈澈怔了一秒,抽出了一根,我拿着打火机点燃了它。
四溅的火星直冲我的手指。
“小心点。”陈澈拉着我的袖口,把我往远离火星的一边拽。
我抽出一根细长的银色棒子,划燃。嗤啦一声,金色的火花猛地喷涌出来,在黄昏将尽的暗蓝色天幕下,灿烂得有些虚幻。我喜欢同时点燃两根,一手一支,这样即使一根很快熄灭,另一根还能续上光。
我挥舞着它们,看火星划出明亮的弧线,一圈,又一圈。旋转的时候,光晕连成一道脆弱的圆,把我包裹在中心——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感觉自己不是那个家里多余的女儿,不是需要小心翼翼揣摩大人脸色的尹约,而是活在光里的、轻盈的某个存在。
我更喜欢的,是用燃烧的焰尖在空中写字。飞快地,赶在它熄灭之前。
所有的愿望会有痕迹,那会让我觉得有万分之一被人窥探我内心的可能,但烟花写出的不会有痕迹,但有印记。
陈澈只是静静的看着烟花燃尽。
“你可以写字,比如新年愿望。”我打破了沉默。
“是吗?”是吗?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说出这两个字,有点牛头不对马嘴。
“比如这样。”我快速的写了“我希望家里有钱”,见没燃尽我又补了一句“考上好大学。”愿望太真实和投入,我才想起来,陈澈在我身后,我假装胡乱画了几笔,试图模糊原本的愿望。
“写了什么?”陈澈看向天边,问我。
“秘密。”
我的兴致随着烟花的燃尽也降了下来,倒吸了一口凉气,又浅浅吐了出来,看着远处天边绽放的烟花,我们并排站在江堤边,看火星坠落江水,无声无息。
世界突然安静得只剩下火焰燃烧的细微嘶响,和我胸腔里有些失控的安心。他手里那根也快灭了,光芒微弱地挣扎着。鬼使神差地,我拿着打火机点燃了自己手里的一小截,轻轻碰了碰他的。
“看,续上了!”
新的火焰“噗”地重生,蹿得更高,更亮。他猛地抬眼看向我,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两簇跳动的金色光斑,亮得惊人,也……烫得惊人。我像被那目光蜇了一下,慌忙退开,脸上发热。为了掩饰,只能傻笑。
可他没笑。他只是看着重新燃烧起来的、我们共同维持的这点光亮,喉结很轻地滑动了一下,然后,用我从未听过的、近乎郑重的语气,应了一声:
“嗯。”
那一声“嗯”,像一颗温热的石子,投入我常年泛着凉意的心湖。
回家的路上,妹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我都没太听清。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烟花棒燃烧后的微微热度,鼻尖仿佛还能闻到那股好闻的、混合着火药味的冷空气,以及……他靠近时,身上干净的、像晒过太阳的织物般的气息。
我习惯了把自己“养”得很好——成绩不错,待人温和,在所有人眼里是阳光努力的尹约。我用层层外壳包裹起那个会因为写不完愿望而失落、渴望一件新衣服、在深夜听着争吵默默流泪的自己。
可就在刚才,在江边那片无人问津的黑暗里,在我用火光写下无人能识的愿望时,他出现了。他看见了那团光,或许,也无意中瞥见了光后面,那个真实的、有些狼狈的缝隙。
不可否认他的存在会让我开心。
开学后要模拟选科,为不久后的高考选课做准备。
对我而言,这不只是考试方向,更像一场关于“生存”和“适合”的博弈。文科路窄,但也许我能拼命考出个像样的成绩,但理科道路宽广,我或许会在未来拥有更好的生活,但我好像真的不适合。
光荣榜前人潮涌动,我踮脚望着那些遥不可及的名校名字,像仰望另一个世界。
直到那股熟悉的、干净的洗衣粉味道靠近——是陈澈。
他站在不远处,凝视橱窗的样子,像在破解一道复杂的物理题,专注而沉默。阳光给他的侧脸镀上柔和的轮廓,那一刻,他看起来离那些耀眼的红榜名字,比我近得多。
楼梯口我迎面撞上了他。
“我想选物化技。”每一个字蹦哒在我的心跳上,我猛地抬头。
然后是诧异。技术?他并非擅长,比起技术他的生物倒是很出色。
他淡淡地说:“我发现考的最好的那一波,甚至都不是物化生,而是物化技,我想学工科。以后。”
他总是这样,目标明确,又能实现目标。
我仿佛触碰到了他平静外表下,那股沉默却磅礴的力量。这力量让我羡慕,甚至……有一丝崇拜。它如此具体,如此可靠,不像我的愿望,总是飘在风中,轻易就被吹散。
“你好像那种早就画好地图的人。”我轻声说,心里涌起复杂的滋味。有钦佩,也有对自己前路模糊的淡淡惶惑。
他顿住了,然后,我惊讶地捕捉到他耳后泛起一抹极淡的红。他转过头去,看向窗外,只留给我一个线条清晰的侧影,和一句含糊的:“嗯。”
那抹红色,像投入我灰白世界的唯一暖色。我开始不自觉地,在课间的嘈杂中寻找他的身影。
我想我应该一定是世界里的路人甲,不会有傲人的家境,不会有动人的外形,也不会有斐然的成绩,我永远成为不了他。分班后可能我便同他再无交集。
熄灯前夕,我还是郑重的在纸上写下了”政治、历史、地理“。这是我所能触及的、关于‘远方’最实际的想象。文学或许不能让我富有,但或许能让我不必成为母亲那样的人,不必困在永远还不清的债和刺耳的电话铃里。”
黑暗吞噬了那行字,如同吞噬无数个未曾说出口的愿望。
清晨我在座位上收拾书包里的东西,陈澈来了。
“选好了吗?”他问,声音有点哑。
我点点头,把表格折成一个蹩脚的纸飞机形状:“历史、政治、地理。典型的‘没钱途’套餐啦……”我试图用玩笑掩盖忐忑。
“喜欢就够了。”他打断我,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我愣住,看着他校服领口露出的一点点蓝色内衬——那颜色,很像去年圣诞我随手在文具店买来送人的那瓶墨水。
“陈澈,以后不能一起玩了。好难过。”
是啊,以后再也不能转过身问他问题,不能再给他大聊特聊想聊的一切。
“什么?不想和我玩?”陈澈突然提高了嗓门。
“哈哈哈,我说不能和你玩了,是不能。好想选理科啊!”我侧着身子,仰着头,拿着卷子往脸上糊。
“我还想选文科呢。”声音很小,越来越小,我抬起头,陈澈低着头嘟囔道。
“啥啥啥?你刚刚说啥。”我没在逗他,我是真没听清,但是陈澈不理我了。
鬼使神差地,交表时我走在他后面。一前一后,始终。
他突然转身,晨光给他轮廓镀上柔和的边。“还在一个学校。”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我一下子就被逗笑了,阴霾瞬间散开。甚至忍不住笑了起来。
“对哦!” 心情莫名轻快,我倒退两步,隔着几步距离看他,“陈澈!”
他停步,回望。
“技术加油!” 我举起虚握的拳头,大脑一热,那句未经思考的话冲口而出,“你肯定没问题的。”
他总能没问题,我始终这么认为。
跑过拐角,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按住狂跳的胸口。窗外,光秃秃的树枝正在酝酿新芽,阳光破碎地洒落。
我那总是写不完、怕熄灭的愿望,好像在某个我未曾留意的时刻,已经被另一簇坚定得多的火光,轻轻地、稳稳地,接了过去。
我希望陈澈会很好,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