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阳光正好 操场跑道上 ...
-
月考排名贴在公告栏。我扫了一眼自己的位置,和预估的误差不超过两名。然后视线无意识地上移,在前三十名里寻找一个名字。
尹约。第三十二名。比入学测试退了十七位。
意料之中,又有点意料之外。
物理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张物理竞赛的报名表。“班级有两个名额,你算一个。初赛在年底,时间有点紧,但我觉得你可以冲一下。”
我接过表格,纸张很薄,压在手里却有点分量。省一等奖意味着自主招生的敲门砖,也意味着接下来两个月,我需要把大部分课余时间投入更高维度的力学和电磁学。
“谢谢老师。”我把表格对折,塞进校服口袋。
回到教室时,晚自习已经结束,教学楼肉眼可见的少了很多人,尹约身体面向我的座位,在反复翻看一个蓝色的本子。等等,这该不会是我的......
“这是我的。”虽然不是日记什么的私密之物,但把自己的行为和心理赤裸裸暴露在别人面前总归有些羞耻,还是一个女孩。
她应该是吓了一跳,我才发现我的突然出现许是惊扰了他,随即补了一句“没事”。奇怪明明是她偷看了我的东西,而我却像干了坏事有些不自然。
我不知道是本子还是什么,尹约近来学的更加卖力了,问题也肉眼可见的变多了,其实我确实并不反感她的提问,这也仿佛成为了我的每日必做。
想冲刺奥赛更好的名次难度很大,我久违的刷题刷出了焦虑感,不禁皱起眉头。余光感觉前面有张试卷,我抬头一看,不知道她啥时候转过来的,两个手轻轻捏着试卷的两角,头埋在试卷之后,只留下梳到后面的头发。不知道这个傻子啥时候开始摆的这个动作,我忍不住有些想笑。
她可能察觉到我抬头了,脑袋往上挪了几寸,露出了眼睛,巴眨着眼睛,应该是在问我有空吗?说实话她的眼睛和笑容确实总能
让我脑子掉线了一秒。
“哪道?”
她立马向往常一样把试卷推过来了。又是老毛病,她跟物理是不是真的不熟?我带着一丝无奈的语气讲解了一通。
她听了,没有尴尬,反而……笑了。
嘴角弯起,眼睛微眯,很阳光。
我怔了一瞬,被这无厘头的行为弄的自己有些乱了阵脚。
“你听懂了?”话出口,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这很少见。
“没有。”她答得坦然,笑意还漾在眼角,“但你刚才的表情……有点好笑。”
我又愣了一秒。
然后,一种温软的、陌生的无奈感从心底漫上来。我垂下眼,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更像是对自己刚才那一怔的反应,而非对她。
好吧,认了,再讲一遍吧。讲到最后一步,她忽然说:“等等,这里是不是可以不用算具体数值?看比例关系就能判断?”
我停住笔,看向她。她的眼睛很亮,带着求证的光。
她说对了。而且是她自己想到的。
“嗯。”我点头,“两种方法都可以,但这个思路更快。”
她笑起来,嘴角弯起的弧度很浅,但那个梨涡又出现了。然后她转回身,开始自己验算。阳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上。
周三下午,我开始咳嗽。头重,咽喉肿痛,典型的病毒性感冒症状。本着不祸害别人的想法,我决定带上我的保温杯逃离到教室无人坐的角落。那里靠窗,通风,离人群远。
接下来几天异常的安静,原来是她没再回头问过我问题,这是最近开窍了吗。但是她会问学习委员。有一次,她还问了王闯一道电磁学题——我听见王闯用他那套跳跃的、充满“这不显然吗”的逻辑讲解,而她脸上的困惑更深了。我也疑惑。
我是得罪他了?难道是他以为我嫌他烦了?我好像没有吧,不会是那一天......
又一周,课间。王闯正转过去,对着尹约手舞足蹈地描述一家火锅店,声音洪亮。我接完水走回来,听见他说要挑战七级辣度。
“你感冒刚好,吃这么辣不行。”我开口。话是对王闯说的,但余光里,看见尹约猛地转过头来看我,其实确实我好像是对她说的。
王闯嚷嚷着他早好了。尹约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你上周……”她问了一半。
“嗯。”我应道,坐下喝水,“咳得厉害,怕传染。”解释到此为止,应该够了。坐后面通风好点——这个补充,像是让这个解释变得不是解释。
她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下来,那种紧绷的、小心翼翼的神色像潮水一样退去,换上了一层很浅的、柔和的光泽。然后她笑了,是那种很轻的、如释重负的笑。
她开始转身,面向我,动作很自然。我瞥见了我那刚接完热水敞着口水杯,有些心急的往里拉了一下。
就在她身体转动到一半时,我的手臂肌肉记忆比思维更快地动了一下——指尖将敞着口的水杯,轻轻推向桌内侧。幸好动作够快。
她已经完全转过来了,笑容明亮了一些。“没什么。王闯说要挑战七级辣锅,你说他能行吗?”
我看向还在比划的王闯,客观评估了一下他的肠胃耐受力和对痛苦的错误预估。“他会后悔的。”我说。
对话就这样接续上了。后来,我们偶尔也会聊几句题外话。她说到食堂新出的茄子煲咸得发苦,我说实验楼后面的流浪猫生了四只小猫,她还问过我家里是哪里的,意外发现我们离得很近后,她还感慨了一番,还有她说她一般坐公交车回家。
这些对话很轻,散落在课间的缝隙里,像阳光里浮动的灰尘。
爱心义卖那天,我本来没打算去。但王闯在课间嚷嚷着“听说有老版的《时间简史》”,这句话让我改变了主意。
摸了摸口袋,才想起今天没带钱包。
“能借我点吗?”这句话是对尹约说的。
她正收拾着刚买来的三毛,看得出来她很喜欢,闻言转过头,从钱包里抽出张一百。
旧书摊前人不少,我在一堆泛黄的书页里翻找,真的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一本八十年代出版的《经典力学的数学方法》,扉页还有前主人留下的批注,字迹工整,见解独到。旁边还有两本物理竞赛的旧题集,里面有几道我想了很久都没完全弄懂的题目的多种解法。
买完书,我把找零递给她。一把零钱,皱皱巴巴的。
“我不要零钱,”她说,“你给我整的吧。”
我收回零钱。“好。”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运动会前一周,竞赛集训开始了。每天放学后要去实验楼加训两小时,做往年的真题,分析复杂模型。带队老师说,今年的题可能偏重实际应用,让我们多关注物理原理在现实场景中的转化。中途还得抽出时间和队友磨合一下篮球。
日子飞快的过着。
运动会如约而至,像按部就班的日子里唯一的变化。秋日的天空澄澈得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
每个班级总有一个满腹集体荣誉感的体育委员,一定要我们给每一个参赛的同学喊加油。尹约坐在我斜后方,忽然问我要QQ号,说方便传题的照片。
我报了号码。她低头操作,然后笑了,看着我的手机屏幕:“你这头像……好认真啊。”
是一只戴着眼镜、对着电脑屏幕的卡通柴犬。我选它,是因为觉得那只柴犬专注的神态,有点像沉浸解题时的自己。
“哪里好笑?”我下意识凑过去,想看她的屏幕。
距离瞬间拉近。
近到我能看清她手机屏幕上倒映出的、我自己微微放大的瞳孔。我目光:不自觉转移到她的身上,很近,近到她的呼吸拂过我脸颊,带着一点点牛奶糖的甜香。近到我能看见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她猛地向后弹开,像受惊的幼鹿,后背撞上椅背,发出轻响。
我挪开了视线,我没有动,也忘记了为什么没动。
所有的感官在那一刹那变得尖锐:她骤然睁大的眼睛,她身上飘来的、很淡的皂角清香,还有我自己胸腔里,那一声比一声更清晰、更沉重的搏动——随着赛场的加油声一起,咚,咚,咚,最终淹没了外界的声音,
也吞噬了我。
我必须用尽全部的自制力,才能维持住脸上平静的表情,才能让动作看起来流畅自然。缓缓直回身体,坐稳,手指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
“头像而已。”我说,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
她脸红了,为了掩饰尴尬开始胡扯,说用这个头像传题是“柴犬讲物理”。
我看向她。夕阳正好落在她侧脸,给她的睫毛和鼻梁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强装镇定的样子,有点笨拙,也有点……让人心头发软。
“可以考虑。”我说。嘴角似乎不受控制地向上牵了一下,我立刻将它压平。
我知道她被拉去跑4x100米接力,跑第二棒。她站在第二棒接力区,正在做拉伸。深蓝色的运动短裤,白色T恤,马尾辫高高扎起,露出干净的后颈,呲牙咧嘴的表情,应该是用这种方式向她的朋友传递紧张。发令枪响时,她猛地一抖,我竟随着她的抖动笑了一声,远处的她也笑了。
接棒,转身,加速。她的奔跑姿势并不专业,但异常拼命,马尾在脑后甩成一道黑色的弧线。阳光追着她,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边。交棒后,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喘气,抬起头时,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畅快笑容。看到最后一位同学跑第一的时候,
尹约在原地蹦了起来。是鲜活的她。
下午是我们班的篮球赛。我上场前,下意识在看台搜寻,我在找谁,连我自己也说不清。
比赛时,我投进一个三分。场边响起欢呼,但我余光扫过的看台角落,始终是空的。一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失落,像水底的暗流,轻轻淌过。我突然觉得这一天我好像本来期待了很久。
那一刻,我心里划过一丝很淡的、难以名状的情绪。
不是同情,也不是别的什么。更像是在看一道复杂的物理题——你明知道它的原理,但真正看到它在现实中展现时,还是会有一瞬间的怔忡。回到教室,她趴在桌子上看着窗外发呆,估计是累着了,我突然幼稚的想要真的不理她。
运动会后,一切回归正轨。竞赛集训进入关键期,我每天的时间被分割成更精确的块:上课,自习,集训,晚自习后加练一小时。
偶尔,尹约还是会转过身问问题。大多数时候我会解答,但如果正在解竞赛题的关键处,我会抬起手,示意她稍等。她总是点点头,安静地转回去。
压力一大我就在清晨五点四十分准时到达教室。当然天数是看心情。
这个时间经过精确计算:早读六点二十分开始,提前四十分钟,足够完成一套英语完形填空、复习昨日物理错题的两个核心模型,并在脑内预演今天可能遇到的知识难点,后续有更多的时间刷竞赛题。教室通常空无一人,只有我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发出规律的回响。
十月中旬,五点四十五分,我前面的位置突然变亮,不知是谁来了,打开了灯,我看见前排靠窗的位置有人。尹约坐在那里,她估计是认为打扰了我的清静,便给我道了个歉。我没想到我能在这个时空里遇到她。她问我吃了吗,我摇了摇头,她递给我了一块小面包,我好像好几次没吃早饭了。
那一晚我失眠了,看着手表一点点转动的指针,咔咔咔,是秒针走动的声音,是心跳的声音。我的脑子乱乱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霸道的闯进了我的脑海,我的脑子里出现了很多个场景,很多个她,是卷子后面扑闪着睫毛的她,是一拳距离之下温柔的她,是在我胃里早已消化的面包。
操场跑道上的她,笑得和阳光一样耀眼,我开始分不清是她还是太阳。是太阳。
我想我可能真的遇到了我的变量。
随即我把被子盖在了脸上,该死,在想什么。
从那天起,我开始每天五点四十到,我们之间保持着一种默契的沉默——她从不回头打招呼,我也从不主动开口。只是各自翻开书,开始一天最初的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