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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五次回头 有个女孩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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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日,进了大门就是C教学楼。空气里有新书的油墨味、晒过头的塑胶跑道味,和某种集体性的、轻微的焦躁。
我坐在第四排靠过道。这个位置是计算过的:不在风扇正下方以免纸张被吹乱,不在老师第一视线落点内,离后门三步半,离窗户的光源角度适宜。主要附近还没人坐。
前排坐下了一个女生,带进一股室外滚烫的风,打搅了我做题的思绪,被选拔上奥赛班,暑期提前参加了一波集训,早就深感我与世界的差距,实在不喜欢这种无聊的自我介绍环节,对我这种尴尬症着实是不友好。
我继续做题,空间的声音自动浓缩成了耳鸣声,还是庆幸自己早已练就的自动屏蔽声音功能。
“哐。”笔尖不自觉跟随着晃动的桌子往下标记了重重的一笔。
“不好意思!”我本能的抬起了头,她转过来,脸涨红,马尾辫在空中划出半个慌张的弧。
“没关系。”我把桌子往后挪了五厘米。一个足够礼貌、且能终止这个尴尬场景的距离。
她叫尹约。名字在脑海里停留了一瞬:隐约,倒是个有意思的名字。
分座位后,王闯在我旁边坐下,他是个标准的每个班级都会有的小胖子,椅子在他落座的那一刻吱呀抗议。他冲着前面挥手,倒是很自来熟,笑容灿烂得有点傻气。我顺着目光看了一眼,原来是她,我的练习册该划上多少横。
尹约笑得很灿烂,不是那种应付的、浮在表面的笑。是眼睛先亮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眼底被点燃了,然后笑意才涟漪般漾到嘴角,牙齿很白也很齐。那笑容很干净,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就是单纯觉得眼前这个人有趣,所以笑了。
王闯后来在食堂啃着鸡腿说:“尹约长的还挺好看的。”我没接话。人与人的最初判断,常常基于这种肤浅的友好。
秦博和陈浩作为我和王闯的后桌,素来是我和王闯唠嗑对象,尤其王闯和陈浩那叫玩的一个热乎。秦博和陈浩有一天却因为对方念书声音吵到自己要求换座位,现实中还真有这么drama的场景。王闯倒是真性情,陈浩拉着桌子走的时候,他比当事人还委屈,掉下了眼泪。
早读声虽此起彼伏,但掩盖不了压抑的抽泣。王闯那家伙趴在桌上,肩膀抖得厉害,我伸出的手又缩回了,可能就是男人的默契吧,我选择沉默作为最佳处理方案。周围人都装作没听见,或者真的没听见——重点班的第一周,每个人都忙着建立自己的防御工事。
突然我面前伸出了一只手,手里攥着一张餐巾纸,淡蓝色的,很普通的纸巾。尹约戳了戳王闯的手肘。
王闯抬头时满脸眼泪鼻涕,接过纸巾时打了个响亮的嗝。她没躲,也没露出嫌恶的表情,只是看着。然后,她把整包纸巾都塞了过去。
王闯愣住了,眼睛瞪得滚圆,然后用力点头,把纸巾藏宝贝似的收好。
那傻子。一包纸巾就收买了。
但她不知道,那包纸巾后来成了王闯“友谊勋章”里的头号展品。他说:“这是我来这个班收到的第一份善意。”
蠢得无可救药。但也真实得……让人无话可说。
物理课讲斜面摩擦力时,前排的气氛已经绷得像过载的弦。
王闯又在解答前面的提问,这次的问题倒是蛮有意思,飞出宇宙,一不小心我竟笑出了声,新奇的视角,也是我未曾考虑过的视角,太执着于现有知识,好像确实是忽略了一些想法,有意思。
这天王闯照例在翻他那本笑话书。尹约第五次转过身,手里的练习册边缘已经被抠得起毛。我能看见她侧脸的线条绷紧,下唇无意识地抿着——一种克制的焦躁。
笔在指间转了半圈。不知怎么的,我抬起手,用笔帽很轻地敲了敲她的椅背。
她肩膀一紧。
“你问他不累吗。”我说。这句话脱口而出,没什么特别的用意,只是对眼前这幕低效场景的条件反射。
空气静了一瞬。
然后她转过来。脸涨红,但眼睛很亮,里面烧着某种破釜沉舟的东西。
“那你教我。”
我笔尖顿了顿,我吗?“哪道。”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推过来的那道题很典型——斜面滑块,静摩擦力方向判断。典型的理解偏差导致的死循环。
我画了条虚线。“两个方向都试。看哪个能让系统平衡。”
她盯着那条虚线,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啊”了一声。
不是恍然大悟的欢呼,更像是确认——确认自己之前一直走在一条岔路上。那种克制的、向内收敛的认知时刻,比任何兴奋的表情都更……有意思。
窗外的光正好斜射进来,把空气中的浮尘照成金色的雾。她的影子落在我的草稿纸上,边缘模糊,和我的叠在一起。
王闯后来在走廊上问我是不是转性了。我没回答。
有些东西解释不清。就像你无法解释,为什么有人解题时,眉头会皱成一个那么具体的、小小的川字。
周五语文课发的随笔打印稿里,我偏科严重,着实对语文啦,作文啦,不感兴趣,真希望有一天我主宰世界,把世界的作文都删了。我打算照常扔在一边,实在不喜欢这些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文章,突然瞥见有个和我草稿纸上一样的字迹,钢笔字,向□□斜,每个标点都点得很实,像在纸上钉下小小的锚点。原来是她的。没想到是个散文奇才。
王闯那傻子兴奋地戳她后背时,一顿夸赞,还念了一遍高潮段落,救命幸好我作文不好,哪天被这家伙念出来简直是公开处刑。
“外婆说,靛蓝染的布,淋了雨颜色会晕开,但太阳一晒就又收拢回来。我说那多麻烦,买现成的不好吗。外婆笑着擦手,说有些东西啊,就是得经得起晕开,才算是自己的颜色。”
我的思绪在“晕开”和“收拢”两个词上停顿了一下。
很奇怪的用词。把颜色描述成有生命、会呼吸的东西。不像物理学对光的定义——波长、频率、折射率。她的描述是湿漉漉的、有触感的。
我撤回了即将放下的手,拿起来粗略看了一遍,不得不承认,文风是我喜欢的。
我翻到下一页,是一篇写航模比赛的。男生写的,充满技术术语和胜利的兴奋。我把那沓纸放回桌角,继续解手头那道天体运动题。
但下午她问我那道电路题时,我看着并联的支路,忽然想起她作文里的那句话。
并联的用电器,独立工作,互不影响。但它们在同一个电路里,共享同一个电压源。
就像蓝印花布和糯米糕,看起来不相关,但都指向同一个源头。
“就像你写的那篇作文里,”我说,“蓝印花布和糯米糕——看起来不相关,但都在讲同一个外婆。”
她愣住了,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我移开视线。说这个干什么。多余。
但话已经出口了。就像那束穿过棱镜的光,一旦分解成七色,就再也回不到最初纯白的模样。
放学时下雨了。
人都走得差不多,我翻开笔记本,补今天的天体物理笔记。写到“轨道偏心率”时,笔尖顿了顿。
偏心率决定轨道的形状。圆形轨道偏心率是零,椭圆轨道偏心率在零和一之间。越接近一,轨道越扁长。
我想起她问摩擦力方向时,我画的那条虚线。两个可能的方向,就像椭圆轨道的两个焦点。大多数物体只会选择其中一个,沿着既定的轨迹运行。
但总有些东西,会在这两者之间摇摆不定。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教室里只剩我一人,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很安静,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被雨声包裹了起来。
我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
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把窗外的路灯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光斑在玻璃上流动,变幻,像某种缓慢的、液态的星辰。
我忽然想起她作文里那句“颜色会晕开”。
原来有些东西,真的会晕开。
不是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