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情书》此夜寒山

4、儿时的剧本 那些天马行

　　他盯着那个阳台看了一会儿，渐渐陷入沉思。

　　直到伊莉娜叫了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

　　“哥！烤肉都好了，快吃啊。”

　　“哦，好的。”

　　乔川埋头吃了两口，忍不住开口。

　　“你记不记得我以前说过，妈以前带我去过一个地方。”

　　伊莉娜回忆了片刻，摇摇头。

　　“什么地方？”

　　“一个特殊学校，在城西那边的一栋老楼里，大概十几年前，她接了个公益项目，每周都会去带课。”

　　伊莉娜想了想，再次摇头。

　　“那时候我太小了，可能你说过，但我记不清了……”

　　乔川看着伊莉娜翻动着烤肉，思维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散。

　　“那地方挺旧的，走廊特别窄，里面有一些小孩，他们……”

　　他停了一下，用筷子戳了戳碟子里的肉。

　　“他们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伊莉娜没有打断他，安安静静地边吃边听。

　　“有一个男孩，我那天在外面等妈的时候，听到他在跟人说话。我趴在门缝看了一眼，他坐在角落里，对着面前一把空椅子一直在说话，说了很久。说什么不记得了，但他那个样子，就像那把椅子上真的坐着一个人。”

　　他吃了一口烤肉，放下筷子。

　　“回去的路上我问妈，那些小孩怎么回事，她说，他们有时候分不清真假，但很多时候，他们比我们透彻。”

　　伊莉娜托腮看着他。

　　“那些小孩是自闭症？还是什么。”

　　乔川沉默片刻。

　　“都有，那里的小孩，有着各种各样的精神病。”

　　伊莉娜夹肉的动作停了一下。

　　“精神病？”

　　“嗯。”

　　乔川把烤好的肉翻了个面，油从肉边渗出来，滴在铁盘上滋啦一声。

　　“不是那种很严重的，有一些是自闭症，有一些是……我也说不太清楚。反正就是，他们看到的东西，和大部分人不太一样。”

　　伊莉娜把乔川烤好的那片肉夹起来，放到自己碗里。

　　“然后呢？”

　　“没有然后。”

　　乔川说。

　　“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伊莉娜没再追问。

　　她低头吃了两块肉，忽然开口。

　　“哥，你记得你以前写过的一个剧本吗，就是有一个天上游的鲸鱼的那个。”

　　乔川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跟我说过啊！以前你还上初中的时候，你那时候特别兴奋，说你写了一个特别牛的东西，拿给我看。我那时候哪看得懂，翻了两页就说无聊，你气得三天没理我！”

　　乔川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

　　听着伊莉娜的抱怨，他忍不住笑了，对方正若无其事地往烤盘上放菌菇，筷子翻得很快。

　　“那本剧本还在吗？”

　　伊莉娜脸颊鼓鼓的，看了一眼乔川。

　　“应该还在。”

　　“那你干脆拍那个呗。”

　　乔川夹了块菌菇，有点烫嘴，他吹了两口气，才说。

　　“……太幼稚了，初中的时候，很多地方写得莫名其妙。”

　　“那就改嘛。”

　　乔川失笑。

　　“说的容易，你现在说要改，我也不知道从哪下手啊。”

　　伊莉娜把筷子放下，郑重地看着他。

　　“哥，我相信你。”

　　乔川夹肉的手顿住，他看着伊莉娜的坚定的眼神，心里一暖。

　　从小到大，每当他迷茫的时候，伊莉娜总这样鼓励他。

　　可以说伊莉娜真的帮助了他很多很多。

　　他微微垂眸，轻笑。

　　“好。”

　　伊莉娜顿时勾起嘴角，像是打赢了什么胜仗，得意地用筷子敲了敲烤盘边，顺手把刚烤得边缘微焦的五花肉夹进他碗里。

　　“这才对嘛！你写的东西才不幼稚。”

　　乔川低头看着碗里裹了层孜然的肉，蒸腾的热气往上飘，熏得眼睛有点发涩。

　　他其实没跟伊莉娜说过，初中那本天马行空的剧本，灵感根本不是凭空来的。

　　就是那天从特殊学校回来，他坐在母亲车的后座，看着窗外往后退的梧桐树，忽然就想写一头游在云里的鲸鱼。

　　它看不见陆地，听不见人群的声音，独自在天上飘着。

　　所有人都以为它是一团普通的云，只有坐在角落的那个小男孩，抬头指着天，说那里有只鲸鱼在唱歌。

　　那时候年纪小，写得颠三倒四，连自己现在想来都觉得不知所云。

　　时间久了，连这点初衷，他自己都快忘了。

　　烤盘里的菌菇烤出了汁水，咕嘟咕嘟缩成小小的一团。

　　伊莉娜拧开两罐冰可乐，递给他一罐。

　　易拉罐拉环啪的一声脆响，混着烤肉的滋滋声，落进傍晚的风里。

　　“改天我回老房子找找。”

　　乔川的指尖贴着冰凉的罐身，凉意顺着皮肤漫上来，让他混沌的思绪清醒了些。

　　“翻出来看看，能改就改。”

　　“肯定能改的。”

　　伊莉娜咬着吸管，含糊不清地说。

　　“我觉得你小时候想的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现在拿出来，比市面上那些哭哭啼啼的烂片有意思多了。”

　　乔川笑了笑，没接话。

　　他抬眼又往刚才望过的阳台方向看了一眼。

　　天色已经暗下来，对面楼的窗户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暖黄的光从玻璃透出来，像撒了层碎金子。

　　吃完饭和伊莉娜道别，乔川回了自己的小出租屋。

　　他简单收拾后上了床，看着天花板有些神游。

　　对于未来他还是一片未知数，但至少现在有了目标，不至于毫无方向。

　　虽然不能再当演员了，但能拍摄影片进入娱乐圈也是好的。

　　隔天，乔川在下午去了老房子。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才卡对齿，推开门时扑了他满脸的灰，乔川抬手扇了扇，眯着眼走进了房间。

　　这房子是母亲生前留下的，他后来搬出去住便很少回来，家具都罩着白布，落了薄薄一层尘。

　　他直奔卧室的旧书桌，抽屉拉出来时发出吱呀的声响。

　　最里面压着一摞旧课本，他一本本往外拿，指尖沾了满手灰，直到摸到本软皮的蓝色作业本。

　　封面上用铅笔画了头鲸鱼，游在一团歪歪扭扭的云上面，线条生涩。

　　现在看来，真的很幼稚。

　　乔川蹲在地上，把本子放在膝头翻开。

　　纸页已经泛了黄，边角卷得厉害，字迹是少年人特有的瘦硬，好多地方涂了又改，纸都磨起了毛边。

　　故事写得很分散，讲一个住在老楼里的小男孩，总能看见天上游着一头鲸鱼。

　　不过没有人信他，老师同学都觉得他奇怪，只有新来的代课老师会蹲下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说一句“我也听见它唱歌了”。

　　他的指尖忍不住轻轻蹭过纸页上的“代课老师”四个字。

　　那时候母亲刚走没多久，他上课走神写这个，写着写着就把母亲的样子套了进去。

　　她是温柔的，和善的，会蹲下来听小孩说话，认真的倾听他们的需求。

　　……除了他的。

　　乔川沉默地翻到最后一页，意外发现里面夹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

　　他拿起来一看，是母亲的字迹，只写了半句“我们小川”，后面没写完，墨迹晕开了一点。

　　他都忘了这张纸条是怎么夹进去的，或许是当年翻母亲旧物时随手塞的，或许是更早，母亲还在的时候，偷偷写了没来得及给他。

　　窗外的夕阳斜斜切进来，光柱里浮着细尘，慢悠悠地飘。

　　乔川就着这点光，把剧本从头又翻了一遍。

　　还是幼稚，逻辑也乱，好多地方全凭一股少年意气乱写。

　　可字里行间的一些天马行空，却意外地戳人心坎，是他现在写多少成熟剧本都找不回来的。

　　他掏出手机，对着封皮上的鲸鱼拍了张照。

　　那就拍这本剧本。

　　乔川做好决定，将原稿收好，站起身来。

　　回去完善一下就能找人立马开拍了，乔川在临走前再次看了一眼熟悉的老房子，才将门轻轻带上了。

　　下了楼，晚风卷着路边梧桐叶的气息扑过来，乔川把装着旧本子的文件袋往怀里收了收。

　　傍晚的老城区很静，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像很多年前，他跟在母亲身后，也是走这样的路，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红薯。

　　回到出租屋时天已经全黑了，他没开大灯，只开了书桌旁的台灯。

　　他拿出本子，放在书桌上。

　　他先把整个故事手敲进了电脑里，原封不动，连少年时写的蹩脚比喻都没改。

　　甚至还有些字是用的拼音，乔川看着，忍不住笑了笑，将剧本一点点输进电脑。

　　敲到代课老师蹲下来和小男孩说话那段，他的指尖顿了顿。

　　他记得以前写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母亲蹲在走廊里，牵住那个自言自语的小男孩的手的样子。

　　她半跪着，裙摆垂在积了点灰的水泥地上，声音放得很轻很温柔。

　　将剧本全部导进电脑里已经是后半夜，杯里的温水早已凉透了。

　　乔川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十几年前的胡思乱想，连自己都觉得幼稚，现在居然真的要被拍成片子。

　　以商业角度来看，这部剧本就算拍出来也是毫无价值，甚至难以欣赏，纯粹是他的私人创作与想法之作。

　　但这是他的毕业作品，商业价值完全不用考虑，只需要拍他想要的就行了。

　　他相信自己能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