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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陕北话唠嗑,意外的几十个赞
日头擦着黄土坡的脊梁往下沉,把陕北的窑洞染成了暖融融的土黄色,可胡小琴站在自家窑门口,心里却凉飕飕的,像揣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村口的土路扬起阵阵尘土,王大壮带着女儿王雪去镇上上晚自习,说是买完直接去工地宿舍,今晚不回来了。这话他说得轻飘飘,连个回头都没有,胡小琴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扯了扯,没说出半个字。
结婚十来年,日子过得像窑洞里那口老锅,熬来熬去,只剩锅底的一层渣。王大壮在工地扎钢筋,挣的是血汗钱,可脾气也随工地上的钢筋一样硬,回家不是嫌她饭做的不香,就是怨她不会生儿子,两口子一天说不上三句话,多说一句,就是拌嘴吵架。家里只有一个女儿王雪,读初中,懂事得让人心疼,可这懂事,也成了胡小琴心里的一道坎——她总觉得,自己没给孩子一个热热闹闹、和和气气的家。
日子憋得慌,像被厚土压着的种子,喘不过气。同村的小翠看她可怜,前阵子凑到她跟前,神神秘秘地教她玩智能手机:“琴姐,你看现在好多人直播唠嗑都能有人看,你在家也没啥事,试试呗?万一有人听,好歹能寻个说话的地方,总比在家闷着强。”
小翠的话,像一根细针,戳破了胡小琴心里那层厚厚的茧。她何尝不想找个地方说说心里话?跟王大壮说,他嫌她矫情;跟村里人说,怕被人嚼舌根;跟女儿说,又怕影响孩子学习。直播,对着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或许真的是唯一的出路。这份尝试,不是心血来潮,是迫于无奈,是在死水般的日子里,想伸手捞一根救命的稻草。
窑洞静悄悄的,只有墙角的玉米棒子偶尔发出轻微的响动。胡小琴把手机架在炕头那只掉了漆的木柜子上,这柜子是她结婚时娘家陪送的,也是家里为数不多的、能让她想起点温暖的东西。她调整了半天角度,镜头里能看到炕席上磨出的洞,能看到墙上挂着的、皱巴巴的全家福——那是去年春节拍的,王大壮面无表情,她强挤着笑,王雪站在中间,怯生生地牵着她的手。
手指悬在直播按钮上,抖得厉害,手心的汗把手机壳都沾湿了。她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满是黄土和窑洞的味道,那是她活了四十年的味道,可此刻,她却觉得陌生。终于,指尖一沉,直播开了。
屏幕上跳出“正在直播”的字样,观看人数从0变成1,又变成2。胡小琴坐在炕沿上,身子绷得像张弓,双手放在膝盖上,死死抠着裤腿上洗得发白的补丁,连头都不敢抬,眼睛盯着镜头下方的角落,大气都不敢出。
“这大姐咋不说话啊?”
“第一次直播吧,看着挺紧张的。”
“背景是陕北窑洞吧,看着怪亲切的。”
评论一条一条飘出来,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胡小琴的心上。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黄土堵住了,干涩得发疼,半天挤不出一个字。脑子里全是王大壮的话:“你那榆木脑袋,还想干新鲜事?净瞎折腾!”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她浑身发凉。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委屈。她这辈子,没偷没抢,没懒没馋,守着这个家,伺候着老人,拉扯着孩子,跟着王大壮吃了十几年的苦,到头来,连个说话的地方都没有,连尝试一件小事的勇气,都要被他否定。
一股憋了许久的气,从心底涌了上来。胡小琴抬起头,目光撞上镜头,那是一块冰冷的玻璃,可她却像是看到了一群愿意听她说话的人。她深吸一口气,带着浓重的陕北口音,磕磕绊绊地开了口:“大……大家好,我是胡小琴,就住在这陕北的黄土坡上,一个小窑洞里。”
声音不大,还有点抖,可终究是说出来了。说完,她松了口气,又有点慌,赶紧拿起炕边的针线筐,里面是王雪的校服裤,膝盖磨破了,她要缝补一下。穿针引线时,手还在抖,线头戳了好几次才穿过针孔,手指被针扎了一下,冒出个小红点,她也没顾上擦,只是借着缝衣服的动作,掩饰着内心的慌乱。
“我……我就一个女儿,读初中,挺懂事的。”她一边缝着,一边随口唠着,像是跟对面的人拉家常,“孩子爸在工地打工,平时不怎么回家,家里就我和娃两个人。”这话一出,她顿了顿,没敢说夫妻关系不和谐,没敢说日子过得憋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我们陕北人,日子简单,每天就是种地、做饭、照看娃,没啥新鲜的。”
直播间的人数慢慢涨到了十几个,评论也多了起来。有人问:“大姐,陕北是不是都吃抿节、油糕啊?”有人说:“看你缝衣服的样子,手真巧。”还有人说:“大姐,你别紧张,想啥说啥就行。”
这些话,温温柔柔的,像陕北的春风,吹化了胡小琴心里的冰。她活了三十多年,很少有人这样跟她说话,没有指责,没有嫌弃,只有淡淡的善意。她的话匣子,像是被打开了一道缝,那些憋在心里的、关于日子的、关于陕北的话,顺着舌头溜了出来。
“咱陕北的抿节,是荞麦面做的,用抿节床往下抿,煮出来细细的,浇上臊子,有土豆丁、豆腐丁,再撒点辣椒油,香得很。”说起吃的,她的声音柔和了些,“我女儿雪雪最爱吃,每次周末回来,我都给她做。孩子爸在工地,偶尔回来,我也给他炸油糕,黄米做的,外焦里嫩,他吃的时候,也能说一句‘还行’,这就够了。”
她说着陕北的日子,说春天种玉米,顶着大太阳在地里薅草,汗珠子滴在黄土里,瞬间就没了;
说秋天收玉米,一个人在地里掰,掰得手疼,背也酸,回到家,冷锅冷灶,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说冬天窑洞里冷,她早早把炕烧上,等女儿放学回来,能有个暖乎乎的地方写作业;
说陕北的秧歌,说正月里村里的热闹,说她年轻时也扭过秧歌,那时候,她也是个爱笑、爱闹的姑娘,不是现在这样,连笑都觉得累。
她没说王大壮的坏,没说日子的苦,没说自己的委屈,只是用平淡的语气,说着自己的日常,可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无奈,那些不经意间的叹气,却让屏幕那头的人,听出了滋味。
“大姐,我听着你说话,心里酸酸的。”
“我也是一个人在家带孩子,老公在外打工,日子过得跟你差不多,太能理解了。”
“大姐你别愁,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陕北的大姐都这么朴实,看着你,就想起我老家的姑姑。”
评论区的话,像一股股暖流,淌过胡小琴的心田。她缝衣服的手,慢慢不抖了,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自然,陕北的口音越来越重,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黄土坡独有的厚重,却也带着说不出的亲切。她偶尔会抬头看看评论,对着镜头笑一笑,那笑容,不是强挤出来的,是从心底透出来的,浅浅的,却真实。
她忘了时间,忘了紧张,忘了自己是在直播,仿佛镜头对面,是一群远道而来的朋友,是一群能懂她的人。她跟他们说王雪的懂事,说女儿会帮她洗碗、扫地,说女儿考了好成绩,会偷偷把奖状塞给她,说女儿跟她说“妈,以后我带你去城里住”;她跟他们说陕北的黄土,说黄土坡上的风,说窑洞里的光,说那些藏在黄土里的,平凡又坚韧的日子。
不知不觉,天彻底黑了,窑洞外的风声越来越大,胡小琴起身打开灯,昏黄的灯泡亮起来,照亮了小小的窑洞,也照亮了她的脸。手机屏幕上显示,直播已经开了一个小时,她揉了揉发酸的嗓子,看着评论区里满屏的“下次还来”“大姐别停”,心里暖暖的。
“时间不早了,我得给娃收拾收拾屋子,她明天就回来了。”胡小琴对着镜头笑了笑,“今天谢谢大家听我唠嗑,我……我挺开心的。”
说完,她小心翼翼地关掉了直播。退出软件的那一刻,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瘫坐在炕沿上,手心还残留着紧张的汗水,可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胀胀的,暖暖的。
她想起小翠说的,直播结束可以看看数据,于是又点开软件。当“获赞42”的字样映入眼帘时,胡小琴愣住了,她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看错了,再看,还是42个赞,还有18条评论。她一条一条地翻,手指轻轻划过屏幕,每一条评论,都像是一束光,照进她灰暗的日子里。
“大姐说话太真实了,就像跟邻居唠嗑一样。”
“想听大姐多说说话,心里憋得慌的时候,听你唠嗑,就觉得舒服。”
“大姐下次啥时候播?我定个闹钟等着。”
“黄土坡上的大姐,最了不起。”
看着这些话,胡小琴的眼圈红了,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炕席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这不是难过的泪,是委屈,是欣慰,是终于有人懂她的心酸。结婚这么多年,她活成了王大壮的附属品,活成了女儿的母亲,却唯独忘了自己是谁。可今天,这42个赞,18条评论,让她知道,她不只是王大壮的媳妇,不只是王雪的妈,她是胡小琴,是一个能被陌生人认可、能被人喜欢的胡小琴。
窑洞外的风还在刮,可窑洞里,却暖烘烘的。胡小琴把手机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束来之不易的光。她想起王大壮的冷漠,想起日子的艰难,想起那些憋在心里的话,可此刻,那些东西好像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她走到灶台边,给自己倒了一碗热水,喝下去,浑身都暖了。心里默默盘算着,下次直播,她要跟大家说说陕北的抿节床,要教大家说几句地道的陕北话,要跟大家说说黄土坡上的星星,说说窑洞里的灯火。
这直播,是她迫于无奈的尝试,却成了她死水般日子里,透进来的第一束光。这束光,从炕头的手机里来,从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的善意里来,更从她自己的心底来。
夜色渐浓,陕北的夜空繁星点点,窑洞内的灯光昏黄而温暖。胡小琴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的星星,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她知道,往后的日子,或许还是会有拌嘴,还是会有委屈,可她心里,已经有了一束光,这束光,会陪着她,走过那些难捱的日子,照亮炕头,照亮她往后的路。而那42个赞,就像42颗星星,落在了她的心底,闪着温柔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