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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十五岁,囿于灶台与烟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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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叫头遍的时候,陕北黄土坡还沉在墨色的寂静里,只有零星几点星光挂在天际,冷得像碎冰。胡小琴猛地睁开眼,生物钟比闹钟还准,三十五岁的年纪,十二年家庭主妇的生涯,早已把她打磨成了一台精准的、围着家庭转动的机器。她没敢多耽搁,借着窗外微弱的光摸索着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粗布褂子,褂子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她顺手拽了拽,把毛边掖进袖子里,才轻手轻脚地挪下土炕。
由于陕北的昼夜温差大,大清早灶房里的寒气像针一样扎进骨头缝,胡小琴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先往灶膛里添了几块干玉米芯,划亮火柴点燃。橘红色的火苗慢慢舔舐着柴禾,发出“噼啪”的细微声响,一点点驱散灶房里的冷意。她往大铁锅里添了半锅井水,水刚接触到冰凉的锅壁,就发出“滋啦”的轻响,氤氲出细小的白雾。
今天要做的是陕北抿节,这是丈夫王大壮和女儿王雪最爱吃的早饭。胡小琴从面缸里舀出两碗杂面,又掺了点白面,这是她偷偷省下来的——家里的白面金贵,婆婆总说“男人干活出力,得吃好点”,每次分面都紧着王大壮,她和女儿只能多吃杂面。她往面里一点点加水,手腕用力地揉搓着,粗糙的手掌因为常年泡在冷水里、干重活,布满了细小的裂口,揉搓面团时,裂口被面碱刺激着,隐隐作痛。她咬了咬牙,把痛感压下去,继续揉着,直到把面团揉得光滑筋道,醒在面盆里。
这时,窗外的天蒙蒙亮了,远处的黄土高坡渐渐显露出连绵的轮廓,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胡小琴端起盆去院子里洗菜,井水冰得刺骨,她的手一伸进去,瞬间就冻得发红发痒。她要洗的是自家地里种的菠菜和胡萝卜,菠菜带着泥土的湿气,胡萝卜上还沾着细小的土坷垃,她得一点点搓干净。洗着洗着,手背上的血管因为寒冷凸起,像一条条青黑色的小虫子。
“磨蹭啥呢?早饭还没好?”堂屋传来王大壮粗声粗气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不耐烦。胡小琴心里一紧,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应道:“快了快了,面刚醒好,马上就抿。”
王大壮穿着件旧棉袄,趿拉着布鞋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角还挂着眼屎。他没看胡小琴一眼,径直走到院子里的压水井旁,接了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后抹了把嘴,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掏出手机刷起了短视频,音量开得老大,刺耳的音乐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
胡小琴端着洗好的菜回到灶房,把菠菜切碎,胡萝卜擦成丝,又炒了个鸡蛋酱——这是给王大壮准备的,婆婆说男人出力,得补补,家里的鸡蛋大多都给王大壮吃了,女儿王雪只有过节才能吃上两个。做好卤子,她把醒好的面团揪成小剂子,放在抿节床上,双手用力往下按,一根根细细的抿节就掉进了沸腾的锅里,在水里翻滚着,渐渐变得晶莹透亮。
“妈,我起来了。”女儿王雪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带着少女的清脆。胡小琴连忙应着:“雪雪起来啦?先去洗脸,饭马上就好。”王雪今年上初中,性格像胡小琴,文静又懂事,知道妈妈辛苦,每天都会自己收拾好书包,从不跟她添麻烦。
饭端上桌的时候,王大壮还在刷手机,胡小琴把盛得满满的一碗抿节放在他面前,上面浇满了鸡蛋酱,又给王雪盛了一碗,自己的碗里则只有小半碗抿节,卤子也只是简单的菠菜胡萝卜丝。“吃饭了。”她轻声说。
王大壮这才放下手机,拿起筷子呼噜呼噜地吃起来,嘴里发出很大的声响,一边吃一边嘟囔:“今天的酱有点咸了,下次少放酱油。”胡小琴低着头,小声应着:“知道了,下次注意。”王雪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爸爸,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默默扒拉着碗里的饭。
吃完饭,王大壮把碗一推,拿起外套就往外走:“我上班去了,晚上别等我吃饭,工地上要加班。”他从头到尾都没问过胡小琴累不累,也没看一眼女儿,就径直走出了院子,大门“哐当”一声关上,震得院墙上的土都掉了点下来。
胡小琴收拾着碗筷,王雪背着书包走过来:“妈,我上学去了,你中午别太累了。”胡小琴抬起头,看着女儿清秀的脸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放心去吧,路上小心点。”看着女儿的身影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她才低下头,继续收拾。
碗要放在大铁锅里用热水烫洗,她的手刚接触到热水,冻得发麻的指尖瞬间传来一阵刺痛,她忍不住皱了皱眉。洗完碗,她又拿起扫帚打扫院子,院子是黄土铺的,风一吹就会积起一层土,她得仔仔细细地扫一遍,不然等会儿喂猪的时候,猪粪和泥土混在一起,会更难收拾。扫完院子,她又去猪圈喂猪,两头黑猪看到她,哼哼唧唧地凑了过来,她把拌好的猪食倒进食槽里,看着猪大口大口地吃着,又拿起铁锹清理猪圈里的粪便,粪便的臭味呛得她直皱眉,但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味道,一切干起来都得心应手、顺理成章。
忙活完这些,已经快上午十点了。胡小琴回屋喝了口水,又拿起锄头往地里去。家里有几亩玉米地,就在黄土坡脚下,土地贫瘠,种玉米全靠天吃饭。她沿着蜿蜒的土路往前走,路两旁是稀疏的酸枣树,枝桠上挂着干枯的酸枣,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声响。走到地里,她放下锄头,开始给玉米苗除草。地里的草长得比玉米苗还旺,她得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拔。黄土坡上的太阳很烈,才上午十点,就已经晒得人头皮发疼,她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流,滴进干燥的黄土地里,瞬间就没了踪影。
她就这样蹲在地里拔草,一直拔到中午,才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腰肢传来一阵酸痛,她用手捶了捶,看着地里拔得差不多的草,心里稍微松了口气。这时,她看到村口的方向走来几个人,仔细一看,是婆婆和妯娌们。
婆婆李秀莲是个典型的陕北婆姨,性格强势,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她身后跟着的是王大壮的弟弟王二壮的媳妇张翠莲,还有王大壮的妹妹王小花。张翠莲是个能说会道的女人,在城里的工厂打工,赚了点钱,平时总是打扮得光鲜亮丽,说话也带着一股优越感。王小花嫁了个做点小生意的丈夫,日子过得也比胡小琴好。
“哟,这不是大嫂吗?还在地里忙活呢?”张翠莲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调侃,她上下打量着胡小琴,看到她沾满泥土的裤腿和汗湿的粗布褂子,嘴角撇了撇,“这大热天的,也不知道歇歇,你看你这模样,哪像个三十五岁的女人,比我妈看着都老。”
胡小琴脸一红,低下头,没说话。李秀莲皱着眉头,语气严厉地说:“你不在家好好伺候家里,跑到地里来干啥?大壮在工地上累死累活的,你在家连口热乎的午饭都准备不好,就知道在外面瞎忙活。”
“妈,我这就回去准备午饭。”胡小琴低声说,拿起锄头就要往回走。
“急着走干啥?”李秀莲一把拉住她,“我问你,你跟大壮结婚十二年了,就生了雪雪一个丫头片子,你打算什么时候给老王家生个孙子?你看看翠莲,结婚才五年,就生了两个儿子,把我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再看看你,光打鸣不下蛋,老王家要是绝后了,你负得起责任吗?”
这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胡小琴的心里。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微微颤抖着:“妈,生男生女不是我能决定的,我也想给大壮生个儿子,可……”
“可什么可?”李秀莲打断她的话,声音提高了八度,“还不是你肚子不争气!我看你就是个不下蛋的母鸡!当初要不是看你老实本分,我才不会让大壮娶你。现在倒好,十二年了,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来,你让我在亲戚面前怎么抬得起头?”
张翠莲在一旁煽风点火:“妈说得对,大嫂,不是我说你,女人家最重要的就是生儿子传宗接代。你看我,为了给老王家生孙子,辞了城里的工作在家专心备孕,现在两个儿子多可爱。你也别总想着干活,多跟大壮培养培养感情,说不定就能怀上了。”她说着,还故意挺了挺自己的腰,炫耀似的摸了摸手腕上的金镯子,那是她生了第二个儿子后,婆婆给她买的。
“我没有不跟大壮培养感情……”胡小琴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想辩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王大壮性格木讷,又是个大男子主义,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上班玩手机,根本不跟她多说一句话,更别说什么培养感情了。
“你还敢顶嘴?”李秀莲气得脸都红了,伸手就要打胡小琴,“我今天非要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不下蛋的东西!”
“妈,别打我妈!”就在这时,王雪不知从哪里跑了过来,挡在胡小琴面前。原来王雪中午放学回家,看到奶奶和婶婶在跟妈妈吵架,就赶紧跑了过来。
看到王雪,李秀莲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脸色更加难看:“你个丫头片子,这里没你的事,一边去!”
“奶奶,你不能骂我妈,也不能打我妈!”王雪仰着小脸,眼神坚定,“我妈每天都很辛苦,要做饭、洗衣服、喂猪、种地,还要照顾我和爸爸,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她?生男生女不是我妈的错,我也是你的孙女,难道孙女就不好吗?”
“你……你这丫头片子,跟你妈一样不懂事!”李秀莲被王雪说得哑口无言,气得浑身发抖。张翠莲赶紧上前扶住她:“妈,别生气,跟一个丫头片子置气不值得。大嫂,我们也是为了你好,你好好想想吧,要是再生不出儿子,大壮说不定就要跟你离婚了。”
说完,张翠莲扶着李秀莲,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李秀莲还回头瞪了胡小琴一眼,撂下一句:“你自己好好反省反省!”
看着她们走远的背影,胡小琴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王雪抱住她的腰:“妈,你别哭,有我呢,我以后会好好孝顺你,不让你受委屈。”
胡小琴抱住女儿,哽咽着说:“雪雪,妈没事,让你受委屈了。”她的眼泪打湿了女儿的衣服,心里又酸又涩。她知道女儿说得对,她每天都在辛苦地付出,可在这个家里,她的付出却一文不值,只因为她生不出儿子。
带着女儿回到家,胡小琴强忍着悲伤,给女儿做了午饭。午饭很简单,就是早上剩下的抿节,加热了一下,又炒了个鸡蛋。她把鸡蛋都夹给了女儿,自己还是吃着简单的杂面抿节。王雪看着妈妈,把鸡蛋夹回她碗里:“妈,你也吃,我不饿。”
“妈不吃,你吃吧,你正在长身体,需要营养。”胡小琴又把鸡蛋夹回女儿碗里。母女俩就这样推让着,简单地吃完了午饭。
下午,胡小琴送女儿回学校后,又回到地里继续干活。太阳更加毒辣,晒得她头晕眼花,可她却感觉不到累,心里的痛苦和委屈比身体上的疲惫更让她难以承受。她蹲在地里,看着眼前连绵的黄土高坡,心里像堵着一团厚厚的黄土,沉闷得发慌。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模样,那时候她也是个活泼开朗的姑娘,喜欢唱歌,喜欢笑。可自从嫁给王大壮,成为一名家庭主妇后,她的世界就只剩下灶台、家务、农活和家人。她每天起早贪黑,辛辛苦苦,却得不到一点认可和关心。丈夫的冷漠,婆家的刁难,像一座座大山压在她的身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常常会想,自己这一辈子难道就要这样过下去吗?每天围着家庭转,被家务和农活束缚,忍受着婆家的白眼和指责,直到慢慢老去?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她也有自己的梦想,也想走出这片黄土坡,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可这些梦想,在现实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傍晚的时候,胡小琴从地里回来,身上沾满了泥土和汗水。她顾不上休息,又赶紧去灶房做饭。晚上要做玉米糁子粥,还要蒸几个玉米面窝头,再炒个土豆丝。这些都是王大壮爱吃的,虽然他晚上不回来吃饭,但胡小琴还是习惯性地做好,万一他回来能吃上热乎的。
做好饭,她把饭盛出来放在锅里温着,然后开始洗衣服。家里的衣服都是她用手洗,王大壮的衣服最脏,全是工地的灰尘和油污,要先用肥皂搓一遍,再用刷子刷,才能洗干净。她的手泡在冰冷的洗衣水里,裂口又开始疼起来,她咬着牙,一点点地搓洗着。
洗完衣服,天已经黑透了。她把衣服晾在院子里的绳子上,然后回到屋里,坐在炕沿上发呆。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地上,形成一片淡淡的光影。院子里传来风吹过酸枣树的声音,还有猪在猪圈里哼哼唧唧的声音,除此之外,就只有无边的寂静。
她想起白天婆婆和妯娌说的话,心里又开始难受起来。“光打鸣不下蛋”“老王家要绝后了”“大壮说不定就要跟你离婚了”,这些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耳边回响。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难道真的要因为生不出儿子,就被这个家抛弃吗?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扎着简单的马尾,额头上有细密的皱纹,眼角因为常年被烟火熏烤,也起了细纹。脸色蜡黄,没有一点血色,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这就是她三十五岁的模样,一个被灶台和烟火牢牢束缚的家庭主妇。
她伸出手,摸了摸镜子里自己的脸,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真的太累了,太委屈了。她渴望被关心,被理解,渴望能有自己的空间,能为自己活一次。可在这片黄土坡上,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她的渴望显得那么不切实际。
夜深了,王大壮还没有回来。胡小琴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望着天花板,心里琢磨着这一眼望到头的日子,难道真的就要这样过一辈子?她不知道答案,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掏空了一样。窗外的月光依旧清冷,照在黄土坡上,也照在这个被命运束缚的女人身上,照亮了她眼角未干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