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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呼吸之间,真相之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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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锦安出院后的第七天,林杨潇决定必须采取行动。
她把所有线索铺在客厅地板上:陈文远的私人名片、从淮锦安旧相册里找到的模糊童年照片、医生关于“三岁前空白病历”的疑问、还有她自己在墨隐科技记录的“感官笔记”——其中一页上潦草地写着:“陆总今天问:如果呼吸可以存储记忆,你最想保存哪一刻?我答:每一次她顺畅呼吸的瞬间。”
客厅看起来像侦探剧的案发现场。淮锦安盘腿坐在地板中央,手里拿着一杯温水,表情平静得反常。
“你不觉得奇怪吗?”林杨潇指着那些证据,“陈文远对你的了解超出正常范围,陆隐对我的工作安排总是围绕‘呼吸’主题,还有那个L先生的项目——你设计得越好,苏遥就越紧张,好像你触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淮锦安抿了口水:“也许我们该直接问。”
“问谁?问陈文远‘你为什么总跟踪我’?问陆隐‘你的项目是不是和我室友有关’?”林杨潇摇头,“我们需要证据,能让他们必须说实话的证据。”
“或者,”淮锦安轻声说,“我们什么都不问,就这样继续生活。”
林杨潇愣住了。她蹲下身,直视好友的眼睛:“你在害怕什么?”
淮锦安的指尖轻轻摩挲杯壁,这是她极度不安时的小动作。“那天在医院,我半昏迷时听到陈文远打电话。他说了一个名字,我没听清,但他说‘她越来越像她母亲了’。”
“然后呢?”
“然后他说...”淮锦安闭上眼睛,“‘如果林振华知道她还活着’。”
林杨潇的呼吸一滞。这个名字,她在新闻里听过——那个因病长期休养的企业家。她迅速翻找手机,找到那天的新闻截图。照片上的中年男子...现在她明白为什么眼熟了。淮锦安的眉宇间,有他的影子。
“不可能,”林杨潇脱口而出,“如果你是他女儿,为什么你会...为什么你会在孤儿院长大?”
淮锦安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向卧室,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小铁盒,锈迹斑斑,是她们从外婆的老房子里带出来的遗物之一,一直没打开过。
“外婆去世前告诉我,等我‘真正需要答案时’再打开。”淮锦安的手指在盒盖上停留,“我一直不敢。”
林杨潇接过铁盒,很轻。她小心撬开生锈的搭扣,里面只有几样东西:一张褪色的结婚证复印件,女方姓名“江雨晴”,男方姓名被墨水污渍遮盖;一份残缺的出生证明,婴儿姓名“林安”,父亲栏空白,母亲栏写着“江雨晴”;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致我的小安”。
淮锦安的手开始发抖。林杨潇握住她的手,一起抽出信纸。字迹娟秀,但有些颤抖,像是在病中写的:
“亲爱的小安,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妈妈已经不在了。有些事你必须知道:你的父亲叫林振华,他爱你,但他的世界太复杂、太危险。为了保护你,妈妈必须带你离开,必须让你忘记曾经的身份...”
信中断了几行,像是写信人情绪崩溃。继续:
“你有和他一样的眼睛,一样固执的嘴角。但请你,求你,别像他一样把事业看得比健康更重要。你小时候的哮喘,就是在他工厂泄露事故后开始的...医生说可能是遗传敏感被环境诱发。对不起,妈妈没能给你更强壮的身体...”
最后的段落字迹几乎难以辨认:
“如果有一天你遇见陈文远叔叔,他是值得信任的。他是爸爸的朋友,也是妈妈的朋友,是他帮我们离开的...别恨你爸爸,他生病了,一种罕见的神经性疾病,会逐渐丧失对呼吸的自主控制...这可能也会遗传,要小心...”
信到此结束。没有日期,没有署名。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窗外的车流声、邻居的电视声、远处隐约的警笛声,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淮锦安的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林杨潇立刻反应过来,抓过背包里的吸入器递给她。但这次,淮锦安的手抖得握不住那个小小的装置。
“呼吸,慢慢来,”林杨潇的声音也发颤,她帮淮锦安握住吸入器,“吸气...好...再来...”
吸入器的作用似乎有限。淮锦安的呼吸没有平稳下来,反而越来越浅,越来越快。她的眼睛盯着那封信,盯着“遗传”“神经性疾病”“丧失对呼吸的自主控制”那些字眼。
“我可能...也会...”她断断续续地说,每个字都耗费巨大力气。
“不会的,”林杨潇斩钉截铁,“那是可能,不是必然。而且我们现在知道了,可以预防,可以治疗...”但她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手机突然响起,是陆隐。林杨潇想挂断,但鬼使神差地接了起来。
“林杨潇,”陆隐的声音不同于往常的平静,带着罕见的紧迫感,“你现在和淮锦安在一起吗?听着,无论你们发现了什么,无论你们现在情绪如何,必须让她保持平静。她的呼吸模式正在进入危险区域——我们的监测系统显示异常。”
“什么监测系统?”林杨潇浑身发冷,“你在说什么?”
“陈文远给她的项链,”陆隐语速很快,“里面有微型传感器,是我们早期‘呼吸记忆’的测试原型。它实时传输呼吸数据到我们的服务器。过去半小时,她的呼吸频率和深度都显示极度应激状态。如果持续下去,可能诱发严重发作。”
林杨潇看向淮锦安的脖颈——那条银色项链,是陈文远在淮锦安出院时送的,说“保平安”。她一直戴着。
“你们在监视她?”林杨潇的声音因愤怒而尖锐。
“在保护她。”陆隐纠正,“林振华是我的老朋友。他的病...很复杂。当他知道淮锦安还活着,而且遗传了敏感体质,他请求我开发能提前预警呼吸异常的技术。陈文远负责暗中照看,我负责技术监控。”
淮锦安听到了对话内容。她的呼吸更加紊乱,眼睛睁大,充满恐惧和背叛。
“让她接电话,或者打开免提。”陆隐说。
林杨潇照做了。
“淮锦安,我是陆隐,你父亲的朋友。”陆隐的声音变得柔和,“我知道你现在很震惊,很害怕。但请相信,你父亲从未抛弃你。二十三年前的事故后,他树敌太多,有人威胁要伤害你们母女。让你母亲带你离开,隐姓埋名,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保护你们的方式。”
“那他...为什么...不来找...”淮锦安的声音破碎。
“他试过。但你母亲坚持要等你成年后自己选择。后来他病了,这种病...让他逐渐失去行动能力。现在他住在特护病房,靠呼吸机辅助。他的最后一个清醒请求,就是确保你安全,并找到治疗这种家族疾病的方法。”
林杨潇握紧淮锦安冰冷的手:“‘呼吸记忆’项目...”
“是为了研究呼吸模式与神经系统疾病的关联,”陆隐承认,“也是寻找预警和干预的方法。林杨潇,我雇佣你并非偶然。我们需要一个既了解淮锦安,又能理解这个项目意义的人。你每次记录她的‘呼吸变化’,都在帮助我们完善算法。”
真相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一切。淮锦安的身体开始摇晃,林杨潇感觉到她手心渗出冷汗。
“她现在状态很糟,”林杨潇对电话说,“我们需要医疗帮助。”
“陈文远已经在路上了,三分钟到。坚持住,淮锦安,为了你母亲,为了你父亲,也为了你身边那个愿意为你记录每一次呼吸的女孩。”
电话挂断。淮锦安靠在林杨潇肩上,呼吸浅而急,嘴唇开始泛紫。吸入器已经用了两次,效果有限。
“看着我,”林杨潇捧住她的脸,“不管你是谁的女儿,不管你有什么遗传风险,你首先是淮锦安,我的发小,我的室友,那个能在旧屋檐下种绿萝、能把番茄鸡蛋面煮出幸福感的人。呼吸,为我呼吸。”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林杨潇扶着淮锦安去开门,陈文远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医用急救箱,脸色凝重。
“救护车马上到,”他说,目光落在淮锦安脸上,充满深深的痛惜,“对不起,小安,我们本想过一段时间,等你更稳定时再...”
淮锦安看着他,突然问:“你认识我母亲...多久?”
“从小,”陈文远的眼眶微红,“我们是邻居。她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你的名字——锦安,是她取的。锦绣平安,她希望你一生平安。”
楼梯传来脚步声,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上来了。淮锦安被扶上担架时,手还紧紧抓着林杨潇。氧气面罩盖上来之前,她轻声说:“别离开我。”
“永远不会。”林杨潇承诺,跟着担架下楼。
救护车里,淮锦安的状况暂时稳定了。陈文远坐在对面,终于开始讲述完整的故事:
二十三年前,林振华的化工厂发生泄漏事故。当时怀有身孕的江雨晴(淮锦安的母亲)在附近,吸入有害气体,导致淮锦安早产,并埋下了呼吸系统敏感的隐患。事故并非意外,而是商业对手的破坏。事后,对方威胁要伤害林振华的家人。
“你父亲当时面临选择:公开对抗,风险是你们母女的性命;或者假装妥协,暗中送你们离开。”陈文远的声音低沉,“他选择了后者,以为只是暂时的分离...但后来局势复杂,你母亲决定彻底隐姓埋名。”
“为什么现在...出现?”淮锦安虚弱地问。
“因为你父亲的病进入晚期,而他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保护你们。当他通过私家侦探找到你时,发现你也有呼吸问题...”陈文远苦笑,“他最后的愿望,是确保你得到最好的医疗照顾,并希望你能原谅他。”
医院到了。这次淮锦安被直接送进特护病房。医生检查后表情严肃:“她的呼吸系统处于极度敏感状态,心理冲击加剧了生理反应。我们需要进行全面遗传检测和神经学评估。”
林杨潇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看着淮锦安。她那么小,那么苍白,被各种仪器包围。这个世界突然变得庞大而险恶,充满隐藏的秘密和遗传的诅咒。
陈文远站在她身边:“陆隐的项目其实有两个方向:一是开发呼吸辅助和预警技术,二是研究基因疗法。你父亲...林振华,为这个研究投入了大部分财产。”
“他想救自己,还是救她?”林杨潇问。
“都想救。但更想救她。”陈文远停顿,“林杨潇,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太沉重了。你本不必卷入这些。”
“从我六岁认识她开始,我就已经卷入了。”林杨潇的声音异常平静,“现在,我需要知道一切——她的风险,治疗方案,所有事。”
那天深夜,淮锦安醒来了。病房里只有一盏小灯,林杨潇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她的手。窗外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但这一次,淮锦安不再觉得那些灯光陌生而遥远。
她轻轻动了动手指,林杨潇立刻惊醒:“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淮锦安的声音沙哑,“梦到小时候,你教我吹蒲公英,但我总是吹不动...因为我不会深呼吸。”
林杨潇的眼睛湿润了:“等你好了,我教你。从最基础的呼吸开始,一步步来。”
“杨潇,”淮锦安看着她,“如果我真的遗传了他的病...”
“那我们就像对付哮喘一样对付它。清单、计划、预防措施。”林杨潇从包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看,我已经开始了:《淮锦安2.0全面健康管理计划》,时薪涨到一千,因为你现在身价倍增了——林氏集团唯一继承人呢。”
淮锦安笑了,笑着笑着哭了:“我不想要集团,我只想要旧屋檐,番茄鸡蛋面,和你。”
“那你得好好活着,因为旧屋檐下个月可能真要拆了,我们需要赚钱租新屋檐。”林杨潇擦掉她的眼泪,“而且我尝过了,医院食堂的番茄鸡蛋面太难吃了,我们必须回家自己做。”
门轻轻打开,陆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报告:“初步基因检测结果出来了。有好消息,也有需要警惕的消息。”
林杨潇让开位置,但手仍握着淮锦安的。
“你遗传了母亲的呼吸敏感体质,但没有发现父亲那种神经性呼吸疾病的明显基因标记。”陆隐说,“不过,你的呼吸系统确实比常人脆弱,需要终身管理。”
淮锦安闭上眼睛,一滴泪滑落——是释然,也是后怕。
“你父亲想见你,”陆隐轻声说,“但他尊重你的选择。你可以永远只是淮锦安,那个设计师,林杨潇的室友。”
淮锦安静了很久。窗外的天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她看向林杨潇:“你会陪我吗?无论我选择什么?”
“我说过,旧檐下,新檐下,随便什么檐下。”林杨潇握紧她的手,“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淮锦安深吸一口气——这一次,呼吸顺畅而深沉:“我想见他。但要以我自己的方式,在我准备好的时候。”
“好。”陆隐点头,“在那之前,我们会继续改进‘呼吸记忆’,让它成为帮助你管理健康的工具,而不是监视。”
他们离开后,病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晨光透过窗户,在白色床单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你知道吗,”淮锦安轻声说,“我现在反而觉得...轻松了。二十三年的空白被填满了,虽然填进去的东西很重,但至少我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那你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吗?”林杨潇问。
“去设计更多‘呼吸友好’的空间,去帮助和我一样的人。”淮锦安微笑,“还要和你一起,找个新屋檐,种新的绿萝,做新的番茄鸡蛋面——下次我加真正的番茄,不是番茄酱。”
林杨潇笑了,这是几天来第一次真心笑出声:“那我要加双倍火腿肠。”
阳光越来越亮,照亮病房的每个角落。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像心跳,像呼吸,像时间流逝的证明。
在呼吸之间,她们找到了真相的重量。而在彼此紧握的手中,她们找到了承受这份重量的力量。
旧的故事结束了,新的故事正在开始。这一次,她们将带着完整的自己——包括那些伤痕、秘密和遗传密码——继续前行。
因为有些屋檐,不仅遮风挡雨,还见证成长;有些呼吸,不仅维持生命,还承载记忆;有些陪伴,不仅能度过日常,还能扛起真相。
晨光中,两个女孩的手紧紧相握。前方有未知,有挑战,有复杂的家族过往和需要管理的健康风险。但也有设计梦想,有创新项目,有番茄鸡蛋面和火腿肠。
更有最重要的——彼此。
呼吸在继续,故事也在继续。在每一个旧檐下,新檐下,和所有即将成为“家”的屋檐下。